
作者;许梨
第一章
嫁给老公五年,
他通讯录一直没存我的联系方式。
我不厌其烦的一次次提起让他存一下,
他总说:
“我不习惯存异性的联系方式,有什么事,我打家里的电话就行了,反正你也不出门。”
可我明明看到,
他手机设的紧急联系人是他前妻,
聊天软件的置顶也是他前妻。
今天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
往年他总不记得,
可中午却破天荒的打电话让我准备一桌好菜。
我以为他想好好和我过一次结婚纪念日,
心情颇好的准备了五菜一汤。
家里门铃声响起,
我来不及摘围裙就去开了门,
却看到他牵着前妻的手,
两人还各牵着一个孩子。
“小雅今天回国,她想孩子了,来我们家住几晚。”
他们越过我,
老公很自然地帮前妻拉开椅子:
“小雅,坐。”
他前妻坐下,朝我看来:
“晚晴姐,辛苦你做这么多菜了,你也过来吃点吧。”
她语气平常,
就像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一样。
这一刻,
我突然累了,
捂不热的心我不捂了。
……
饭吃完了。
一桌的狼藉,没人收拾。
叶靖雅招呼两个孩子去客厅看电视,沈纪年也跟了过去。
电视里放的是动画片,沈念雅笑得咯咯响:“妈妈,这个好搞笑!”
“妈妈也觉得好笑。”
茶几上放着我切好的芒果,沈纪年拿牙签插了一块喂到叶靖雅嘴边。
“老婆,尝尝甜不甜。”
这声老婆,沈纪年喊得很自然,仿佛喊过千次百次一样。
可他从不喊我老婆,每次叫我都是冷冰冰的全名,温晚晴。
“温晚晴。”
沈纪年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碗筷收拾一下。”
我没动。
他又喊了一遍,语气有些不耐烦:“温晚晴?听见没有?味太大,熏着小雅了,你赶紧收拾。”
他使唤我,就像喊叶靖雅老婆一样自然,仿佛我就只是这个家的保姆一样。
我突然想起了相亲介绍人当初说的话:
“纪年这孩子啊,有车有房有编制,离婚是因为他前妻不会做家务事,生完孩子还闹着要出国深造。”
“他现在,就想找个能安心照顾家庭的人过日子。”
我当时被“沈纪年”三个字冲昏了头。
相亲相到大学时代暗恋的男神,我以为是老天爷终于垂怜我一次了。
二婚怎么了?
后妈怎么了?
我爱他,我可以。
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在沈纪年心中的定位,始终只是能安心照顾家庭的人。
不是爱人,不是妻子,就只是一个能照顾孩子、打理家务的保姆。
我看着他,看着沙发上那“一家四口”,扯了扯嘴角,转身进了厨房。
洗碗、擦灶台、拖地、倒垃圾。
做完这一切,已经快十点了。
我腰疼得直不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回卧室。
我躺在床上,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
我心里委屈,鼻音就重了。
我妈沉默了几秒,柔声说:“囡囡,累了就回家。”
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五年了,我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把曾经那个自由肆意、眼里有光的姑娘,生生熬成了满身烟火和疲惫的黄脸婆。
我妈从来不说什么,可我知道她心疼。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好。”
第二章
半夜,我渴醒了。
伸手摸了摸身侧,一片冰凉。
沈纪年没回来。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走廊时,看到客房的门缝里透出光。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纪年,我后悔了。”
是叶靖雅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没有离开。
“后悔什么?”沈纪年的声音很低。
叶靖雅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后悔去国外深造,后悔放弃你们父子三人。在国外这几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和孩子。”
沉默。
“我想复婚。”叶靖雅说,“你还要我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听到沈纪年的声音,很低,很沉:“我结婚了。”
“你根本就不爱她。”叶靖雅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我知道,你爱的人一直是我。沈纪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叶靖雅翻出了沈纪年的手机。
“你看,你手机密码还是我的生日。”叶靖雅的声音带着笑,“五年了,你都没改过密码,你敢说你不爱我?”
“用惯了。”沈纪年的声音硬邦邦的,“只是懒得改。”
我靠在墙上,指甲掐进掌心。
结婚五年,我连碰他手机的资格都没有。
有一次,我想存自己的号码进去,刚拿到手,就被他铁青着脸抢回去:“我说过,别动我手机。”
那眼神,像是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可现在,叶靖雅随便翻。
就连密码,也是她生日。
“你没存她手机号,没加她好友,聊天置顶还是我。”
“你还记着我说的不喜欢你存异性的联系方式,对不对?结婚五年,她连你手机通讯录都进不了,你敢说你爱她吗?”
“你看着我,说你爱的人是她,说了,我现在就走。”
“我结婚了。”沈纪年又说了一遍,声音很涩。
“你不敢说。”叶靖雅声音里满是笃定,“因为你爱的人是我。”
然后,我听到了接吻的声音。
我转身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眼睛干涩得流不出泪。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了。
我心想,这么晚,两个孩子该饿坏了。
我急匆匆洗漱完,打算去厨房简单做几样的早餐,经过餐厅,却发现他们已经吃上了。
一杯热牛奶,两片全麦面包。
平时他们最嫌弃的食物,如今却成了美味珍馐。
沈念雅咬了一口面包,笑得眉眼弯弯:“妈妈做的早饭真好吃!”
沈思靖跟着点头:“比温阿姨做的好吃多了。”
叶靖雅温柔的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问:“那你们想不想一直吃妈妈做的早饭?”
“想!”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叶靖雅抿嘴笑,小心的看了沈纪年一眼:“可你们爸爸有老婆了。”
沈思靖抢着开口:“那让他们离婚好了!我和妹妹都不喜欢温阿姨,她每天邋里邋遢的,身上一股油烟味和汗味,臭死了。”
沈念雅用力点头:“对,她臭臭的,我们喜欢香香的妈妈。而且,我们本来就是你生的。”
他们脱口而出的嫌弃,将我钉在了原地。
我邋遢?
那是因为我要伺候他们一家三口。
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接送他们上下学,从早忙到晚,我哪有时间打扮自己?
突然,一只温热的小手抓住了我冰凉的手。
是沈念雅。
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脸上是纯粹的天真。
“温阿姨。”她脆生生地开口,“我妈妈回来了,你可以和爸爸离婚吗?”
我抬头看向沈纪年。
他愣住了,对上我的视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好。”我说。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沈纪年的表情变了。
“我不同意!”他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小孩子乱说话的,做不得数!”
心里那点微弱的火光,在他喊出“我不同意”的时候,忽然跳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下。
我告诉自己,别傻了。
第三章
沈纪年还想说些什么时,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是公婆和小姑子。
“听说靖雅回来了?”婆婆推开门就往里走,看都没看我一眼,“靖雅!靖雅!”
叶靖雅迎出来:“阿姨,叔叔,你们来啦。”
“叫什么阿姨,叫妈!”婆婆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在国外吃苦了吧?我就说嘛,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在家里好好过日子多好。”
公公也笑着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小姑子凑上前:“靖雅姐,你越来越漂亮了!国外就是养人。”
叶靖雅笑得温婉:“叔叔阿姨你们太客气了,快坐,我给你们倒茶。”
“哎哟,别忙别忙。”婆婆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让温晚晴去倒,她在家不就是干这些的。”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想起我进门的第一天,婆婆只是淡淡说了句“以后好好过日子”,就再没其他了。
我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这个家才不接纳我。
可现在我才明白,这个家的所有人,都拿我当外人,或者说,保姆。
我去厨房倒了茶端出来。
“妈,喝茶。”
“嗯。”婆婆淡淡应了声,继续拉着叶靖雅说话:“靖雅啊,你在国外有没有找对象啊?”
“没有,阿姨。”
“那就好,那就好。”婆婆笑得意味深长。
一整个上午,他们都在客厅聊天。
气氛融洽,笑声不断。
我默默坐在角落刷手机。
其实也没什么好刷的,就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回房间吧,显得我不合群。
坐着吧,又插不上话。
“温晚晴。”
婆婆突然喊我。
我抬头。
她皱着眉,一脸不满:“都几点了,你还不做午饭?我看你坐那玩了一上午手机了,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我轻笑,站起来,收好手机:“不做。”
婆婆一愣:“什么?”
“不做。”我说,“想吃什么你们自己做。我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不是伺候你们的保姆。”
“你——!”婆婆脸都青了,“反了你了!”
“阿姨别生气。”叶靖雅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我们出去吃吧,我请客。晚晴姐也一起。”
婆婆还想说什么,被公公拉住了。
“走吧走吧,出去吃。”
一群人往外走。
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想了想,还是跟上了。
到了楼下,叶靖雅很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那个位置,我从来没坐过。
结婚五年,沈纪年开车,我永远坐后座。
他说不习惯有人坐副驾驶,我以为是他的开车习惯,结果又是属于叶靖雅的特权。
我打开后座的门。
小姑子突然把手提包放进来:“哎呀,不好意思啊温晚晴,这个位置我要放包,没你位置了。”
我猜,她想说的是这辆车没我位置,这个家也没我位置。
我抬头,看向驾驶座。
沈纪年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
是了,我怎么忘了。
结婚五年,每次我和他家里人起冲突,他从来没帮过我一次。
婆婆刁难我,他沉默。
小姑子挤兑我,他沉默。
公公阴阳怪气我,他还是沉默。
他从来不会为我说话。
一次都没有。
我关上车门:“我不去了,你们吃得开心。”
两辆车相继远去,只留下了难闻的尾气给我。
我站了很久,直到看不到那两辆车子,直到刺眼的阳光晒得我发晕。
我才转身,上楼。
第四章
回到家里,我抬脚,朝沈纪年从不让我踏足的书房走去。
门没锁。
我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台电脑就是全部了。
我打开了电脑。
密码框弹出来。
我输入:19930519。
密码正确。
叶靖雅的生日。
我靠着椅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5月19日,每年的这一天,沈纪年都会带两个孩子出国旅游,风雨无阻。
我以为是什么重要的家庭传统,原来是去给前妻过生日。
我点开储存硬盘,慢慢翻找着。
突然,一个“挚爱吾妻”的加密文件出现在眼前。
还是那串数字。
文件打开了。
我随手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的照片。
有他们大学时代的,穿着学士服在校门口合影,两人笑得青春洋溢。
有结婚照,叶靖雅穿着白纱,沈纪年看着她,眼里是我从没见过的温柔。
还有近五年的。
埃菲尔铁塔下、威尼斯的小船上、伦敦的红色电话亭边。
每一张照片里,叶靖雅都笑得很灿烂,在她身侧,永远有一双深情注视她的眼睛。
而我,和沈纪年,从没有合影。
我问过他:“我们拍张合影吧。”
他说:“没什么好拍的。”
我以为他不喜欢拍照,原来只是不喜欢和我拍照。
我眼眶发酸的退了出去,看到一个名为“日记”的文档。
点开。
“天气阴,今天我结婚了,我不爱她。”
我的手抖了一下。
“她叫温晚晴,人很老实,话不多,看起来很居家。”
“今天她问我能不能把工资卡交给她管,我说不行。
她没再问,眼睛里有委屈,但我不在乎。她委屈关我什么事?我只是需要一个能照顾孩子和这个家的人……”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
原来这五年,我的付出,我的委屈,我的小心讨好,他都看在眼里,可他都不在乎,甚至漠视。
我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账单。
2019.12.25,转账5200,备注:圣诞快乐。
2020.02.14,转账5200,备注:情人节快乐。
2020.05.19,转账6666,备注:生日快乐。
2020.08.20,转账100000,备注:学费。
2022.01.01,转账10000,备注:新年快乐。
……
我粗略算了一下,五年下来,他给叶靖雅转了至少五十万。
学费、生活费、过节费、生日红包。
而我呢?
每个月一万,包含家里所有的开销:水电煤气、物业费、两个孩子托管费、饭菜钱……
一万块,看着多,可根本不够花,每个月月底我都得精打细算。
有时候实在不够,我就趁着孩子睡着后,接点零活——
帮人打字、做问卷调查、写小文案。
我曾问过沈纪年,能不能多给点生活费?
他皱着眉:“你怎么就会摊开手要钱?我工作很辛苦的,你能不能懂点事?”
我靠在椅背上,突然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我的五年。
我倾尽所有去爱的男人,心里从来没有我。
我视如己出的两个孩子,从来没把我当过妈妈。
这个我以为的“家”,从一开始就没有我的位置。
我只是个外人,彻头彻尾的外人。
我擦干眼泪,把那些文件夹全部打包下载到一个U盘里。
然后,我化了个淡妆,拿上U盘,进了一家很有名的律所。
“这些证据,够让对方净身出户吗?”
第五章
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听完没多说什么,只是点头:“这些证据够让他净身出户了,你放心。”
我点点头,签了委托协议。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没回家,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下。
躺在床上,我给沈纪年发了条微信:
“周一法院见,离婚起诉书我已经提交了。”
发完,我关了机。
开庭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化了淡妆。
法院门口,沈纪年一家站成一排。
他胡子拉碴,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像是几天没睡。
公婆脸色铁青,小姑子抱臂站在一边,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叶靖雅没来,倒是稀奇。
“温晚晴!”婆婆冲过来,“你什么意思?我们沈家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狠?”
我退后一步,律师挡在我前面。
“法庭上说。”
庭审很顺利。
律师把我准备的证据一份一份呈上去:加密文件夹的截图、账单的打印件、日记的节选——
那些“我不爱她”“我只是需要一个人照顾孩子”的话,被投影在屏幕上,清清楚楚。
沈纪年的脸白得像纸。
公婆在下面吵吵嚷嚷,被法警警告了几次。
法官问话,我一一作答。
“结婚五年,他每月给一万元作为全家开销,包含孩子托管、水电煤、日常饮食,是否属实?”
“是。”
“你是否曾因家用不足,需要动用婚前积蓄或打零工贴补?”
“是。”
“你是否从未被加入家庭通讯录,从未获得与配偶相称的亲密关系?”
“是。”
“他是否长期将婚后收入转移给前妻,且未告知你?”
“是。”
我每说一个“是”,沈纪年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法官宣布判决:离婚成立,财产分割女方占七成,两个孩子归男方抚养。
走出法庭,公婆追出来骂我,小姑子尖着嗓子喊“你等着”。
我没回头。
我妈打了电话过来:“囡囡,完事儿了?”
“嗯。”
“那就回家。”
“好。”
三个小时后,我站在出站口,看到我妈穿着那件旧棉袄,远远地朝我挥手。
我爸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我最爱吃的沙糖桔。
我走过去,我妈没说话,只是接过我的行李箱。
我爸把橘子塞我手里:“饿了吧,回家吃饭。”
我点点头,鼻子有点酸。
回家的路上,车窗外的风景飞快掠过。
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城市,每条街每条巷都熟悉得很。
五年没怎么回来,有些店铺换了招牌,有些路口修了天桥,但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夏天遮天蔽日的绿。
到家的时候,我妈把早就做好的饭菜端了出来。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空心菜,全是我爱吃的菜。
“吃吧。”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瘦了这么多。”
我埋头吃饭,眼眶热热的。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我爸在沙发上看新闻。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行人。
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
五年了,在那个家里,永远有干不完的活、操不完的心。
洗衣服、做饭、拖地、辅导作业,一天到晚像个陀螺。
沈纪年下班回来,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
两个孩子整天“温阿姨温阿姨”地叫着,提醒我永远是外人。
现在,那些都结束了。
第六章
在家休息了一周,我开始找工作。
以前我在广告公司做文案,后来结婚辞职,五年没碰这行。
简历发出去,有些石沉大海,有些面试完就没下文。
我妈说:“不急,慢慢来。”
我不急。
离婚分到的钱,够我过好一阵子。
第二周,接到一个电话。
“温晚晴是吗?我是启航广告的HR,你周三有空来面试吗?”
我去了。
面试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是创意总监。
她翻着我的简历,又看看我,问:“五年空白期,为什么?”
“结婚了,在家带孩子。”
“现在呢?”
“离婚了。”
她挑了挑眉,没再多问,让我现场写个文案。
我写了。
她看完,点点头:“下周一来上班。”
周一,我穿着新买的职业装,踩着高跟鞋,走进写字楼。
电梯里全是年轻人,有人打电话,有人补口红,有人对着手机整理领带。
我站在角落,忽然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五年了。
上一次上班,还是二十五岁的时候。
工位靠窗,能看到对面的公园。
陈总监过来交代了几句,给我发了一堆资料:“先熟悉熟悉,下午开会。”
我点点头,翻开电脑。
一上午忙忙碌碌,转眼就到了中午。
同事喊我一起吃饭,我说好。
几个人去楼下餐厅,有说有笑的,她们聊最新的综艺,聊公司八卦,聊哪家奶茶好喝。
我插不上话,只是听着,却也不觉得难熬。
下午开会,陈总监让我发言。
我站起来,说了自己的想法。有人点头,有人提问,我一一回答。
开完会,陈总监拍了拍我肩膀:“不错。”
走出会议室,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是难过,是高兴。
原来我还可以这样生活。原来我不只是那个围着灶台转的“温阿姨”,我也可以是坐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的温晚晴。
回家路上,我妈打电话来:“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
“好,我让你爸去买菜,等你回来。”
上班第三周,我接了个大项目。
甲方是个母婴品牌,要做一组母亲节海报。
陈总监把任务交给我:“你来负责。”
我点点头,开始查资料、写方案。
那几天加班到很晚,回家都快十点了。
我妈把饭菜热在锅里,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等我回来才去睡。
我说“不用等”,他们不听。
我想,这才是家,从前的沈家只是个困住我的牢笼。
方案交上去,甲方那边反馈很快:可以,继续深化。
我松了口气,继续往下做。
母亲节那天,海报上线了。
地铁站、公交站台、商场大屏,到处都是。
主题是“成为妈妈之前,她先是自己”。
画面里,不同的女人在不同的场景里——有人在弹钢琴,有人在画画,有人在跑步,有人穿着职业装在开会。
配文只有一句话:
“她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你妈妈。”
陈总监转发了朋友圈,配文:“我们组的新人,厉害。”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忽然有点恍惚。
新人。
对,我现在是新人。
不是谁的老婆,不是谁的后妈,只是温晚晴,一个刚入行的新人。
晚上下班,我去超市买菜。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想起以前每次逛超市,都要算半天账。
牛奶买哪个牌子便宜,鸡蛋挑哪种划算,蔬菜不能买太贵的。
现在不用了。
我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
第七章
十月末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看到了三个人。
沈纪年站在路灯下,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胡子拉碴,不复之前的儒雅英俊。
两个孩子站在他旁边,沈思靖穿着明显小了的衣服,沈念雅扎的辫子歪歪扭扭,脸上脏兮兮的。
“晚晴。”沈纪年走上来,声音沙哑,“我们能谈谈吗?”
我站着没动。
“我错了。”
他说,“真的错了。这几个月我才知道,你把那个家撑起来有多不容易。衣服要洗,饭要做,孩子要带,什么都得操心。”
“靖雅她……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家里乱成一团,孩子没人管,我工作也耽误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们复婚吧。”他抬起头,“孩子也想你。念雅天天问,温阿姨去哪了。思靖也……也很想你。”
沈念雅走过来,小手拽住我的衣角,仰着脸,眼睛里汪着泪:“温阿姨,你回家好不好?我好想你。”
我低头看她。
这小丫头,我曾经给她扎过无数次辫子,洗过无数次脸,喂过无数次饭。
她生病的时候,我整夜抱着她。
她做噩梦的时候,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可她也曾仰着头,天真无邪地问我:“温阿姨,我妈妈回来了,你可以和爸爸离婚吗?”
我把手抽回来。
“我不是你温阿姨。”我说,“我叫温晚晴。”
沈念雅愣住了。
沈纪年也愣住了。
我看向他:“离婚的时候,你什么都没争取。孩子归你,财产我拿七成,这是法院判的。你觉得不公平?那你当初转移财产给叶靖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公不公平?”
“我……”
“你和叶靖雅复婚了,对不对?”
他没说话。
我笑了。
“那就好好过。你们两个,加上两个孩子,不是正好一家四口吗?我不打扰了。”
转身要走,沈纪年忽然拉住我胳膊。
“晚晴!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和叶靖雅……我们又离了。”
“她受不了那些琐碎的事,我也受不了乱糟糟的家。我们天天吵架,吵到最后还是分开了。我和两个孩子都很想你,你回来好不好?”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脸上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深了很多。站在路灯下,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狗。
可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生活一团糟了,你想起我了。”我说,“不是因为爱我,只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帮你收拾烂摊子。”
“和五年前一样,你只是想找个能照顾家庭的人。只不过这次,叶靖雅证明了她不行,所以你又来找我。”
“不是……”沈纪年面色难堪,开口反驳我。
“沈纪年,你知道吗?我永远记得那句话。”我看着他的眼睛,“天气阴,我结婚了,我不爱她。”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晚晴……”
“你现在跟我说复婚?凭什么?”
他没说话。
我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走吧,别来了。”
我绕过他,继续往小区里走。
没再回头。
第八章
回到家,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在沙发上看新闻。
见我进来,我妈探头看了一眼:“怎么这么晚?”
“加班。”
“吃饭没?”
“还没。”
“洗手,马上开饭。”
我换了鞋,去洗手间洗手。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整齐,气色不错,眼睛亮亮的。
离婚这半年,我瘦了点,但也精神了点。
工作顺心,爸妈在身边,日子虽然简单,却很踏实。
饭桌上,我妈夹菜给我:“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爸闷头吃饭,忽然问:“刚才楼下那几个人,找你干嘛?”
我愣了一下。
他看到了。
“没什么。”我说,“前夫,说想复婚。”
我爸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没同意。”
我爸点点头,继续吃饭。
我妈在旁边嘀咕:“这种人,当初干什么去了。现在知道后悔,晚了。”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完饭,帮妈妈收拾碗筷。她在水槽边洗碗,我擦桌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那俩孩子可怜。”我妈忽然说,“摊上那样的爸妈。”
我没接话。
可怜吗?是挺可怜的。
可我不是救世主,救不了所有人。
我在那个家里熬了五年,已经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年底。
公司年会,我穿了条新裙子,化了妆,踩着高跟鞋去了。
陈总监看到我,吹了声口哨:“不错嘛,大变样。”
我笑了笑。
年会抽奖,我中了三等奖,一台空气炸锅。
同事在旁边起哄:“请客请客!”
我笑着说行,明天中午奶茶。
晚上回家,地铁上人不多。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霓虹灯五颜六色,街边的圣诞树亮闪闪的,有人在路边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声音隔着玻璃也能听见。
快过年了。
这一年,离婚、找工作、适应新环境,发生了好多事。
有时候想想,像是做了一场梦。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总监发的消息:“明年有个大项目,你来带。”
我回:“好。”
收起手机,继续看窗外。
到家的时候,爸妈还没睡。
我妈在看电视,我爸在旁边打盹。
听到开门声,我妈转过头:“回来啦?年会怎么样?”
“还行,中了奖。”
我把空气炸锅拿出来,我妈接过去看了看,笑着说:“正好,家里缺这个。”
我爸醒了,揉揉眼睛:“回来了?饿不饿?厨房有饺子。”
“不饿。”
换了鞋,去洗手间卸妆。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亮的,皮肤也还好。
三十一岁,离过一次婚,有一份还不错的工作,有爱我的爸妈。
够了。
真的够了。
从洗手间出来,我妈还在看电视。我坐过去,靠在她肩膀上。
“妈。”
“嗯?”
“谢谢你。”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傻孩子。”
窗外,又有人在放烟花。
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里炸开,又慢慢落下。
新的一年要来了。
我靠在我妈肩膀上,闭上眼,嘴角弯了弯。
温晚晴,新年快乐。
从今以后,只为自己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