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悦泽
第一章
大婚当日,我身着正红嫁衣,端坐堂前。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是我辅佐萧衍十年,他许我的正妃之位。
吉时将至,进来的却不是我的夫君,而是一位面生的嬷嬷。
她福了福身,语气恭敬,说出的话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殿下吩咐,请姑娘从侧门入府。”
“正门,要迎丞相千金,柳惜音。”
我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意。
脑中,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炸开。
【十年辅佐任务,领证(大婚)失败。】
【抹杀程序即将开启。倒计时,48小时。】
轰的一声,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十年。
我陪他从一个无名皇子,到权倾朝野的太子。
我为他谋划,为他挡剑,为他散尽家财,为他背负骂名。
他说:“清辞,待我登顶,必以东宫正妃之位相待,许你一世荣华。”
原来,都是假的。
我想起今日上轿前,街边百姓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听说太子殿下早有心上人,她非要挟恩图报。”
“镇国公的女儿,怎么这么不知廉耻?”
“人家柳小姐和殿下青梅竹马,她算什么东西?”
我当时只当是谣言。如今才知,这谣言,是从太子府传出去的。
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衍一身喜服,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柳惜音。
她穿着比我更华丽的嫁衣,头上戴着只有正妃才能佩戴的赤金衔珠步摇,含羞带怯地挽着他的手臂。
三人同处一室,我穿着正红嫁衣跪在下方,像个小丑。
萧衍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转瞬即逝。
“清辞,你是我最信任的谋士,也是我唯一的知己。”
他语气温和,仿佛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正妃之位,关乎朝局稳定,柳丞相的支持至关重要。你一向最懂我,也最顾全大局。”
他顿了顿,对身后的柳惜音招了招手。
“来,给清辞敬杯茶。以后你们姐妹相称,不分彼此。”
柳惜音端着茶,莲步轻移,走到我面前。
她笑得温柔,眼底却藏着毒。
“姐姐,请喝茶。”
我看着她手里的茶,再看萧衍。
他点了点头,示意我接。
接?
我沈清辞,镇国公府嫡女,当年救他于冰河之中,十年为他出生入死。
如今,要给一个冒牌货敬茶?
我没动。
柳惜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转头看向萧衍,眼眶微红,楚楚可怜。
“殿下……姐姐是不是不愿意原谅我?”
萧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过来,从我手中夺过那杯茶,重新塞回柳惜音手里。
然后,他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力道很大,像在按一个犯人。
“清辞,别闹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不耐。
“喝了这杯茶,你仍是我府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侧妃。”
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
我看着柳惜音那张得意的脸,忽然笑了。
我伸出手,接过那杯茶。
萧衍松了口气,松开我的肩膀。
下一秒,我将那杯茶,连茶带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茶水溅了柳惜音一裙摆。
她惊呼一声,往后缩。
萧衍愣住了。
“沈清辞!你——”
第二章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我站了起来。
我站起来,与他平视,一字一句地说:
“萧衍,当年你坠入冰河,是我沈清辞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
“你在河底昏迷,是我一口一口给你渡的气。”
“你醒来第一句话,你说‘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这辈子,我欠你的’。”
“现在,你告诉我,救你的人是柳惜音?”
萧衍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柳惜音躲在萧衍身后,声音细细的:“姐姐,你误会了,当年的事……”
“闭嘴。”
我盯着萧衍。
“你说,救你的人,是谁?”
萧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惜音。”
“你只是恰好也在场。”
恰好。
也在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十年的付出,十年的感情,换来的两个字——恰好。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衍抬起手。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嘴角溢出一丝腥甜。
我偏过头,耳边嗡嗡作响。
萧衍的手还停在半空,他自己也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会动手。
柳惜音在他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殿下,别生气了……姐姐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萧衍烦躁地打断:“惜音从来没想跟你争。你父亲犯的事,没人能救。你再闹下去,连你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殿下,沈姑娘,可否听老臣一言?”是萧衍的首席幕僚韩先生。他走进来,看都不看我,只对萧衍拱手:“殿下,柳丞相那边还等着回话。沈姑娘的事,老臣说句不该说的——殿下留她一条命,已是仁至义尽。”】
柳惜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我面前,声音轻柔:
“姐姐,这是我写给你的。你回去慢慢看。”
我接过信,展开。
信上写着:
“你娘当年中的‘醉红颜’,是我娘亲手调的。殿下三年前就知道了。他说,你娘死了也好,省得日后麻烦。”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系统声音在脑中炸开:
【检测到宿主脱离意愿急速上升,抹杀时间减半。倒计时24小时。】
我攥紧信纸,抬起头。
“好,明日大婚典礼。”
“我去。”
萧衍和柳惜音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以为我认命了。
萧衍收回手,别过脸,不再看我。
“把她关进偏院,大婚之前,不许出来。”
两个婆子架着我往外拖。
经过柳惜音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门口的几个丫鬟听见:
“姐姐,你放心,你父亲那边,殿下会‘照顾’的。”
父亲?
我猛地抬头,她却已经转身,挽着萧衍的手臂,笑语盈盈。
门在身后关上。锁落的声音,像骨头断裂。
【倒计时:24小时。】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推开。】
柳惜音又来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姐姐,忘了告诉你。镇国公被御史弹劾通敌叛国,陛下已下令将他押入天牢待审。”
“殿下说,这事他管不了。毕竟,证据是丞相府递上去的。”
我猛地站起来。
通敌叛国?
父亲一生忠君爱国,怎么可能通敌?
我看向门外,萧衍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柳惜音身后。
他脸上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
“沈清辞,”他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从今日起,你与太子府,再无瓜葛。你父亲的事,我保不住你。你自己好自为之。”
再无瓜葛。
四个字,轻飘飘的,把我十年的一切,一笔勾销。
萧衍转身,牵着柳惜音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偏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倒计时:23小时。】
我跌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哭够了,我擦干眼泪。
“系统,”我的声音沙哑,“假死药,给我。”
【确认。假死丹已发放。服用后七窍流血、脉搏全无,48小时内服下解药即可复活。】
我看着手中那颗药丸,握紧。
然后,我端起桌上那杯“合卺酒”——那碗绝子汤。
倒掉。
重新斟满。
将假死丹碾碎,溶入酒中。
第三章
钟鼓齐鸣,丝竹喧天。
大婚典礼,百官朝贺。
我跪在冰冷的大殿金砖上,一身刺目的侧妃服制,像个笑话。
高堂之上,萧衍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他身侧,是凤冠霞帔的柳惜音,正含羞带怯地受着百官朝贺。
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我,镇国公府唯一的嫡女,沈清辞,是他们完美爱情故事里,那个用来彰显男主深情、女主大度的卑贱注脚。
我跪在下面,听见身后有官员小声议论:
“那就是镇国公的女儿?她父亲通敌叛国,她怎么还有脸来参加典礼?”
“听说她挟恩图报,逼殿下娶她,殿下心善才给了个侧妃。”
“呸,不要脸。”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更远处,有个太监匆匆跑进来,在礼官耳边说了什么。礼官脸色一变,走到萧衍身边低语。
萧衍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敛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太监说的是:镇国公已被押赴菜市口游街,百姓扔了一路的烂菜叶。
司礼官高亢的声音响彻大殿:“夫妻对拜——”
我看着他们弯下腰,红色的衣袖交叠在一起,刺得我眼睛生疼。
“礼成——!”
就是现在。
在所有人欢呼庆贺的瞬间,我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大殿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瞬间安静下来。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柳惜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萧衍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耐与厌恶:“沈清辞,你想做什么?还嫌不够丢人吗?”
丢人?
我笑了。
从袖中,我取出那卷准备了无数个日夜的帛书,在死寂的大殿中,猛地展开。
“三皇子萧衍,私通北凉,伪造军功,此为铁证!”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得整个太和殿嗡嗡作响。
“你疯了!”萧衍脸色骤变,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慌,“来人!把这个疯妇给我拿下!”
几个侍卫迟疑地朝我走来。
我没看他们,只是死死盯着龙椅上脸色阴沉的皇帝,用尽全力,将手中的帛书扔了过去。
帛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皇帝脚下。
几乎是同时,一股熟悉的腥甜涌上我的喉头。
我低下头,看见一滴、两滴、三滴……鲜血从嘴角滴落,砸在明黄色的侧妃服上,晕开一朵朵妖异的红梅。
紧接着,是鼻子,是耳朵……
温热的液体争先恐后地向外流淌。
大殿里一片惊呼。
萧衍冲下台阶,一把抱住我。
他的手在发抖。
“清辞……你做了什么?!”
我抬起头,隔着模糊的血色,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你以为,我会乖乖喝下那碗绝子汤?”
我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解脱的快意。
“那杯酒里,我还加了别的东西。”
七窍流血,原来是这种感觉。
世界在旋转,百官惊恐的脸,柳惜音煞白的唇,都成了扭曲的色块。
我缓缓向后倒去。
【宿主选择自我终结,抹杀程序终止。】
【正在执行“涅槃协议”:宿主将获得新身份,原身份判定死亡。新身体已复刻原身份所有体表特征。】
身体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浓重的龙涎香将我包围。是萧衍。
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我费力地抬起手,抓住他的衣襟,凑到他耳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酝酿了一生的诅咒。
“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说完,我彻底失去了力气。
意识的最后一秒,我看见他抱着我,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手,此刻正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低头,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凝固在我紧握的右手上。
那手里,攥着一枚他早已忘却的玉簪。
第四章
金銮殿上,皇上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太子萧衍,御下不严,识人不明,罚闭门思过三月,静心思过。”
丞相柳正德站在百官之首,眼底滑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得意。他递上去的证据,早已被他抽梁换柱,看似指向萧衍,却又留了无数可以辩驳的余地。
伤筋,却不动骨。
萧衍面无表情地接了旨,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心,好像跟着沈清辞一起死了。
沈清辞的“尸身”被送回了镇国公府。
一夜之间,镇国公府撤下了所有红绸,换上了刺眼的白。
【沈卫本被押在天牢待审,闻讯后悲痛欲绝,皇帝特许他回家祭拜。】踏入府门的那一刻,鬓角就添了霜白。看着灵堂里那具冰冷的棺椁,这位在战场上从未流过一滴泪的铁血将军,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萧衍来了。
他穿着一身素衣,想进府吊唁,却被府上护卫的长枪拦在门外。
“滚出去!”
沈卫走了出来,猩红的双眼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死死盯着萧衍。
萧衍嘴唇翕动,声音沙哑:“父亲,我……”
“我不是你父亲。”沈卫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沈家的小女,承受不起太子殿下的吊唁。”
说完,府门“砰”地一声在他面前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那一天,下起了瓢泼大雨。
萧衍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镇国公府门前,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他的衣衫,冲刷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他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沈清辞在大婚上说的话。
“我欠她的……”
“她说我欠她的……”
他一遍遍地喃喃自语,雨水混着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角滑落。
“她说的对……”
府里的下人第二天开门时,被门口的身影吓了一跳。
太子殿下还跪在那里,只是……他的头发,竟已白了大半。
一夜白头。
柳惜音撑着伞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心疼地想去扶他:“殿下,您这是何苦?为了一个死人……”
萧衍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柳惜音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厌恶。
他一把推开她,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几步,伞也掉在了地上。
“滚。”
这是他第一次,推开她。
夜深了。
萧衍像个幽魂,避开所有守卫,潜入了灵堂。
灵堂里空无一人,只有白烛在静静燃烧,映着那口黑色的棺木,显得格外阴森。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手指颤抖地抚上冰冷的棺盖。
“清辞,我来看看你。”
他用了毕生的力气,猛地推开棺盖。
想象中安详的睡颜没有出现。
棺材里,空空如也。
只有一套大红的嫁衣,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里面,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
萧衍愣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剧烈收缩。
不可能。
他疯了一样伸手探进棺内,一遍遍地摸索,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扑到地上,翻遍了整个灵堂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掀翻了祭品和火盆。
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
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口空棺,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跪倒在空棺前,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声音嘶哑得几乎碎裂。
“沈清辞,你到底……去了哪里……”
第五章
【距离沈清辞“死”去已过了三个月。】
东宫的书房内,烛火彻夜未熄。
萧衍瘦得脱了相,一头白发衬得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宛如雪山之巅的孤寂神祇,冰冷,且毫无生气。
他再也没笑过。
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查到了。当年国公夫人所中之毒,名为‘腐骨草’,此草极为罕见,只在北疆苦寒之地生长。京中唯一的记录,便是三年前,丞相府以千金购得一株,说是……为柳小姐调养身体。”
萧衍翻动卷宗的手指一顿。
空气死寂。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曾盛满星辰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知道了。”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暗卫心头一凛,只觉得殿下的眼神比北疆的寒风还要刺骨。他什么都没再问,悄无声息地退下。
萧衍的目光,落回了那份卷宗上。
沈清辞母亲的卷宗。
他查了三个月,从太医院的药方,到当年所有出入国公府的人员,最后,所有的线索都像一条条毒蛇,蜿蜒地爬向了同一个地方——丞相府。
柳惜音。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温柔娴静,善解人意的女人。
原来,那份温柔的背后,藏着最恶毒的刀。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
【三个月前,镇国公被弹劾通敌,因证据不足暂押天牢。如今,柳巍又递上了新的“证据”。】
丞相柳巍颤颤巍巍地出列,高举着一封书信:“启禀陛下!老臣有要事上奏!镇国公沈卫,私通敌国,意图谋反!这是他与北凉将军的通信,证据确凿!”
满朝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站在武将之首,面色铁青的沈卫。
沈卫猛地出列:“一派胡言!我沈家世代忠良,何曾有过半点不臣之心!”
“证据在此,镇国公还想狡辩?”柳巍冷笑,将书信呈给太监。
皇帝看着信,脸色也沉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太子萧衍,等着他为自己的岳家辩护。
然而,萧衍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沉默,让本就摇摇欲坠的镇国公一脉,瞬间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柳巍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知道,沈清辞一死,太子与镇国公府的最后一丝情分也断了。这正是他女儿柳惜音釜底抽薪的绝佳时机。
就在这时,萧衍终于动了。
他缓步走出,拿起那封信,只看了一眼,便淡淡开口:“这信,是假的。”
柳巍一愣:“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伪造书信,也要用点心。”萧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这墨,是京城‘一品斋’的‘松烟墨’。而这种墨,为了防止伪造,每批都会加入不同的暗记。上个月的一批,只供给了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柳巍。
“——丞相府。”
柳巍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怎么也想不到,破绽会出在这里!
一个年迈的御史颤抖着指着柳巍:“好啊你!竟敢伪造书信,构陷忠良!”
萧衍没有理会朝臣的骚动,他只是看着柳巍,一字一句地继续说:“丞相大人,这么着急地扳倒镇国公,是在怕什么?”
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彻骨的寒意。
“是怕我查到,三年前,你是如何买通太医,用‘腐骨草’毒杀清辞的母亲吗!”
轰——!
整个大殿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柳巍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而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柳惜音尖利的声音:“不!不是我父亲!是我!是我做的!”
众人回头,只见柳惜音穿着一身华服,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妆容精致,眼神却已然疯狂。
她冲到大殿中央,死死地盯着萧衍。
萧衍看着她,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死物。
这种眼神,比任何酷刑都让柳惜音痛苦。
她笑了起来,笑得癫狂,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萧衍,你以为你比我干净?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死吗?”
柳惜音指着自己的心口,凄厉地嘶吼:“因为她活着,你就永远不会真正属于我!你心里永远有她!我就是要她死!要她全家都去死!”
“拿下!”皇帝勃然大怒。
禁军一拥而上,将柳惜音死死按在地上。
柳巍瘫倒在地,面如死灰。丞相府,完了。
萧衍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她一眼。他转身,亲手写下赐死柳惜音的文书,朱砂笔落,鲜红刺目。
丞相府一夜倾覆。
地牢阴暗潮湿。
柳惜音戴着镣铐,曾经不可一世的丞相千金,如今狼狈如狗。
她看着前来传话的狱卒,忽然又笑了。
“你告诉萧衍。”
她的声音嘶哑而恶毒,像来自地狱的诅咒。
“你以为她死了?不,她一定还活着。”
“她会回来找你报仇的。”
狱卒将这句淬了毒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回了东宫。
萧衍正在擦拭一柄剑,那柄剑,是沈清辞送他的。
听到狱卒的回话,他擦拭的动作猛然停住。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喟叹。
“我倒是希望她回来……”
“……杀了我。”
夜深了。
萧衍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走进了那座已经蒙尘的镇国公府。
府邸空荡荡的,风穿过庭院,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他一步一步,走进了沈清辞的闺房。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只是落满了灰。他走到梳妆台前,指尖轻轻拂过一面铜镜,仿佛还能看到她当年对镜梳妆的模样。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了他满头的白发,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片沉寂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清辞,如果你还活着……”
“我等你来取我的命。”
第六章
三年。
大殿之上,歌舞升平,丝竹悦耳。
萧衍端坐于太子之位,一身紫金蟒袍,衬得他那头霜雪般的白发愈发刺眼。
三年来,他从一个备受猜忌的皇子,一步步走到了权力的巅峰,成了大夏说一不二的储君。
可他再也没笑过。
夜夜梦魇,梦里全是沈清辞倒在他怀里,七窍流血的模样。那头青丝,便是在第一个梦醒的清晨,寸寸成雪,再未转黑。
他终身未立正妃,东宫里空得像一座坟。
“陛下,北凉和亲公主已在殿外等候。”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了殿内的靡靡之音。
皇帝龙颜大悦:“宣!”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大殿门口。
一个身着异域服饰、头戴帷帽的身影,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她身姿窈窕,步履从容,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特定的韵律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矜贵。
萧衍原本漠然的视线,也随意地落了过去,带着一丝上位者的审视。
女子行至殿中,盈盈一拜。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
女子依言,缓缓抬手,摘下了那顶遮住容颜的帷帽。
帷帽落下的瞬间,整个大殿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一张怎样惊心动魄的脸。
与三年前镇国公府的嫡女沈清辞,有着七分相似的轮廓,却又多了三分冰雪般的清冷,眉眼间更是淬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绝色锋芒。
“哐当——”
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是太子萧衍手中的白玉酒杯,脱手而落,在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殿中那个女子,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那双三年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周围的臣子们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低头。有几个曾见过沈清辞的老臣,更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简直是活见鬼了!
萧衍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是谁?”
殿中的女子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微微抬起下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疏离的笑意。
“北凉郡主,慕容晚晴。见过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清冽如泉,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萧衍的心上。
不,不仅仅是声音。
是她说话的语气,是她站立时微微后倾的姿态,甚至是她说完话后,那个不经意间轻轻挑动左边眉梢的细微习惯……
全都和沈清辞,一模一样!
萧衍的脑中“嗡”的一声,炸成一片空白。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了,眼中只剩下那张让他午夜梦回、痛不欲生的脸。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不受控制地朝她走去。
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慕容晚晴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萧衍,那张俊美却苍白的面容上,布满了疯狂与偏执。她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
【系统在她脑中响起:“宿主,身份伪装正常。萧衍怀疑度:70%。新身体已复刻原身份所有体表特征,包括旧伤疤。”】
在萧衍离她只剩三步之遥时,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份危险的距离。
她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警告。
“殿下,请自重。”
这五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萧衍的脚步,终于停住了。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她的脸,确认那是不是一场虚无的幻觉。
“萧衍!”
御座之上传来皇帝蕴含怒气的一声呵斥,“退下!成何体统!”
萧衍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去。
他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可那双赤红的、翻涌着无数情绪的眼睛,却再也没有从慕容晚晴的身上移开过。
第七章
自那日大殿一见,萧衍便疯了。
他每日都来驿馆,以“商讨和亲事宜”为名,实则只想再见她一面。
慕容晚晴一概不见。
“太子殿下,郡主正在休息。”
“太子殿下,郡主水土不服,已请了太医。”
每一次,他都被拦在门外,只能隔着一扇门,贪婪地呼吸着有她在的空气,想象着她的模样。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偏执,眼中的红血丝一日比一日重。
直到这天深夜。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开。
浓烈的酒气混着夜的寒意,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慕容晚晴猛地从软榻上坐起,冷眼看着那个踉跄闯入的男人。
是萧衍。
他一身玄色常服,发冠歪斜,俊美的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储君威仪,只剩下醉酒后的狼狈与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出去。”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萧衍却仿佛没听见,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她,一步步逼近。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他嘶哑地问。
慕容晚晴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挪,想拉开距离。
可他动作更快。
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你放手!”慕容晚晴挣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薄怒。
萧衍却不管不顾,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她左肩的衣衫。
衣料撕裂,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在那片肌肤上,一朵形似梅花的淡粉色疤痕,赫然在目。
萧衍的呼吸瞬间停滞,他死死盯着那块伤疤,像是看到了什么神迹。
“你就是她。”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你就是清辞。你的左肩有当年为我挡箭留下的伤疤!”
那一年,春日围猎,一支冷箭射向他,是沈清辞扑过来,用身体为他挡下。
那支箭,就落在这个位置。
慕容晚晴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用力挣脱他的钳制,拉拢被撕破的衣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决绝的冷意。
“太子殿下认错人了。”她抬起眼,眸光比窗外的月色还要冷,“那是胎记。”
胎记?
这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萧衍的心里。
他看着她冰冷陌生的脸,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噗通——”
大梁朝尊贵无双的太子殿下,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她面前。
慕容晚晴瞳孔骤缩。
“清辞……”萧衍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哽咽破碎,“我知道是你。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欠你一条命,欠你一个交代。”
他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他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
慕容晚晴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早已掐进了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看着跪在地上,卑微到尘埃里的萧衍,心中那座用恨意堆砌的城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许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
“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句话,是承认,也是宣判。
萧衍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这就够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疯狂与决绝。
“我可以用我的命,换你回来。”
什么?
慕容晚晴还没反应过来,脑中却响起了系统尖锐的警报声。
【警报!检测到萧衍身上有‘献祭’类上古禁术波动!】
【宿主,他可以燃烧自己的寿命和气运,让你在这个世界真正重生,摆脱系统控制!】
慕容晚晴脸色剧变,想冲过去阻止,可已经晚了。
只见萧衍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身前的地面上迅速画出一个繁复诡异的阵法。
金色的光芒自阵法中冲天而起,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萧衍!你住手!”她嘶声喊道。
萧衍的身体在光芒中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水中摇曳的倒影,随时都会散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慕容晚晴,眼中没有了疯狂与偏执,只剩下无尽的温柔和释然。
他笑着说:“这次,换我为你死。”
第八章
金光刺目,将萧衍的身影吞噬。
我凄厉地尖叫出声:“萧衍!你住手!”
脑中,系统的警报声几乎要撕裂我的神魂。
我冲过去,却只扑了个空,指尖穿过他正在变得透明的身体,像穿过一捧冰冷的雾气。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曾盛满疯狂与偏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温柔和释然。
他笑了,唇角勾起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弧度。
“这次,换我为你死。”
话音落,他的身体彻底化作无数金色光点,如萤火般升腾,消散。
整个世界,死寂无声。
【献祭成功。】
系统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不带一丝情感。
【宿主,你将在原世界重生,萧衍的存在将被抹去。你与他之间的所有记忆,只有你一人保留。】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再次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纱幔和雕花木床。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是我闺中最爱的味道。
我猛地坐起,心脏狂跳。
这是……镇国公府?我未出阁时的闺房?
窗外,传来丫鬟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催促。
“姑娘,该起了。今日将军回府,说要给你带边关的玉石呢。”
将军……父亲?
我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冲到那面熟悉的菱花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眉眼间是我十六岁时的模样。
时间,回到了十年前。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我推开房门,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庭院里,那个我思念了十年,以为永生无法再见的人,正拿着一把小小的水杓,细心地浇灌着一丛盛开的牡丹。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我冒失的样子,嗔怪地笑了。
“清辞,怎么冒冒失失的?”
我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母亲……
她还活着。
萧衍不存在了。
那个害死我全家的柳惜音,也不存在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我以为自己早已流干了所有的泪。
我扑进她怀里,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肩窝,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母亲被我吓了一跳,却只是温柔地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
“傻孩子,做噩梦了?”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拼命点头。
是啊,一个好长,好长的噩梦。
现在,梦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