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比我早出生三分钟,就成了全家人的希望,而我只是鞭策她的工具。
姐姐做题分心,我妈就扇我耳光,打到我皮开肉绽。
我和姐姐从小互通痛感,在一旁疼得满地打滚,自此之后姐姐再也不敢走神。
后来姐姐模拟考失利,我妈就将我关进地下室,用美工刀在我身上划出深可见骨的口子。
我流的是真血,姐姐受的是幻痛。
我妈掐着我姐的脖子,指着血淋淋的我大吼:
“晚儿,你心疼吗?你每丢一分,你妹妹身上就多一道疤!你如果不考个状元回来,你就是亲手杀了她的刽子手!”
姐姐哭着拿起笔,每一滴墨水都像是浸着我的血。
高考前夕,姐姐因为压力大想睡五分钟。
我妈温柔地抚摸她的头,转头却走进了地下室。
这一次,我不想再当她的“磨刀石”了。
......
1
地下室门口她转过身。
眼神落在我的身上。
”林溪,过来。“
我缩进阴影里,脚底像生了根。
但我还是走了过去。
我知道不走过去会更糟。
她从书架最顶层取出那根红木戒尺。
“妈!不要!”
我姐猛地站起来。
戒尺已经抡圆了。
“啪。”
脊背上那一下,像是被人把脊梁骨生生折断,疼是从里面炸出来的。
冷汗喷涌。
我听见几米外我姐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她整个人弓成一只虾,双手死抠地板,指甲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没有流一滴血,但她和我疼得一模一样。
我妈没有停手。
“晚儿,感觉到了吗?天才的精力是有限的,不能浪费在疲惫和松懈上。既然你困了,妈就帮你提提神。”
“啪!”又是重重的一下。
我疼得眼前发黑,鲜血顺着衣襟渗了出来,把洗得发白的校服染得通红。
“妈!求求你……别打了!我学!我马上写!”我姐跪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妈按住我姐颤抖的肩膀,俯下身,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晚儿,你心疼吗?心疼就给我回位子上去。你每丢一分,我就在你妹妹身上抽十尺。你如果不考个满分回来,那割开她喉咙的,就是你自己的手。”
“你的手是用来拿金笔的,所以流血的事情,只能由你妹妹代劳。”
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血水在地板缝隙里慢慢晕开。
看到我姐颤抖着爬回书桌前。
她满脸泪痕,右手死死攥着那支笔,指关节白的像骨头。
她的眼神里满是绝望的亏欠,每写下一个字,都像是在从我身上剜下一块肉。
我侧过脸,血水在地板缝隙里慢慢晕开,我看见她朝我投来的眼神。
我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姐姐,我没事,你快写。”
我姐发疯似的把头埋进书堆里,笔尖在纸上划出急促而狂乱的沙沙声。
那一刻,我看着我妈那副理所当然的慈母面孔,第一次意识到,她生下我,不是为了让我当人,而是为了让我当一块必须损耗的磨刀石。
她要把我磨碎了,喂给我姐当养分。
我一直以为,只要忍得够久,只要我姐考上了清北,这一切就结束了。
可我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高考后。
2
看着墙上的高考倒计时十五天。
我在心里默默的祈祷。
姐姐的房门死死关着。
除了吃饭上厕所,她几乎被焊在了那张昂贵的人体工学椅上。
而我作为她的“代偿器”,任务也跟着升级。
我必须时刻待在她的视线之内。
我妈管这叫“视听联合激励”。
深夜十一点,客厅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我姐书房透出一抹惨白的冷光。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了我妈轻柔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晚儿,把这碗燕窝喝了。还有这盘红烧肉。”
我妈的声音轻柔却根本不容拒绝。
“妈……我吃不下。”
我姐的声音透着沉重浓重的疲惫和鼻音。
“溪溪晚饭只喝了半碗稀粥,我想分一半给她。”
客厅里,我正趴在餐桌一角刷着最基础的题。
听到这话,我的心猛地一缩。
“胡闹。”
我妈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你是要冲刺清北的人,你的胃口就是林家的运势。”
“溪溪的体质好,饿一顿死不了。”
“你要是分了她的心,才是对她最大的不负责。”
没过一会儿。
书房门开了。
我妈端着空碗走出来,嘴角还挂着满意的笑。
她路过我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几分钟后。
我姐趁我妈去洗手间的空档做贼似的溜了出来。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油纸包。
塞进我手里时还带着她掌心的冷汗和体温。
“溪溪,快吃。”姐姐压低声音,眼眶红红的,那是两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姐不饿,你多吃点,你都瘦得脱相了。”
我看着那两块肉,喉咙发紧。
极度的饥饿让我丧失了理智。
就在我张嘴咬下一口油脂的瞬间,洗手间的门咔嗒一声开了。
我妈手里捏着一条素净的白毛巾站在走廊尽头。
她看我的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具尸体。“晚儿,你还是不听话。”
姐姐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把我挡在身后:“妈,是我强迫溪溪吃的,不关她的事!”
我妈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她不仅没发火,反而温柔地摸了摸我姐的头。
“晚儿心疼妹妹,妈知道。”
“但妈教过你,没有实力支撑的善良,就是烂在泥里的毒药。”
她转过头,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我手里,
“溪溪,既然你姐姐心疼你,那妈妈也心疼心疼你。”
“这顿肉,妈帮你消化掉。”
她并没有收走那盘肉,而是从冰箱里拖出一袋还没拆封的冰块。
“去,在客厅中间跪着。”
“冰块铺在膝盖底下,没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妈!”
我妈一把甩开我姐姐的手。
“你要记着。”
“你每多浪费一分钟,你妹妹膝盖底下的冰块就多化一分。”
“那种寒气透进骨头缝里的滋味,你会替她记一辈子的。”
我麻木地撕开冰袋,将那堆晶莹剔透却冷入骨髓的冰块铺在地板上。
当我双膝压上去的瞬间,一种近乎断裂的寒冷顺着骨头直冲大脑。我疼得剧烈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冷气。
两米外的书房里,我姐同时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诡异的互感让那种凌迟般的冰冷瞬间砸在了她身上。
她明明坐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
双腿却因为恐怖的幻痛剧烈抽搐起来。
她疼得连笔都握不住,整个人抖成了一片落叶。
“坐直了。”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书房门口。
“晚儿,盯着你的卷子。”
“你今天要是敢停笔,我就在那堆冰块里撒盐。”
我姐死死咬破了下唇,鲜血顺着下巴滴在数学卷子上。
她透过半开的门缝,死死盯着大厅中央冻得脸色发青的我。
极寒让我的膝盖迅速变成骇人的紫红色。
冻裂的皮肤开始往外渗血。
我是真的快要被冻死了。
而我姐承受着没有任何外伤却生不如死的灵魂剐刑。
我死咬着牙,拼命朝她做口型。
“姐,不疼,你快写。”
我姐猛地转过身。
她像个疯子一样开始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
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
每一个复杂的公式都像是从我碎裂的膝盖骨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我妈舒坦地靠在沙发上。
她悠闲地嚼着提子,看着我姐刷题的残影,笑得无比满足。
“看,这就是负罪感的力量。”
她像个变态的实验员一样喃喃自语。
“只有背上还不清的血债,你才不敢停下来。”
我不知道在那堆冰里跪了多久。
冰块化成了冷水,冷水又在地板上积成了一汪血色的深潭。
等到我姐写完最后一页卷子,我整个人已经冻僵成了青紫色。
我妈像踢开一块垃圾一样,用脚尖拨了拨我的肩膀,见我没反应,她皱了皱眉: “别装死,起来,回地下室待着去。”
“这最后十来天是晚儿最重要的冲刺期,你这副死样在外面晃悠,存心让她分神。”
我站不起来,最后是被我妈拽着后领,像拖死狗一样拖下楼梯的。
地下室那扇沉重的铁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锁死。
3
我蜷缩在地下室的破垫子上,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那些被冻裂的膝盖终究还是化了脓,脓水和衣服布料粘连在一起,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脊背上被戒尺抽开的旧伤,也因为高烧变得滚烫。
我知道,我快要到极限了。
沉重的铁门再次被推开。
我妈手里拎着胶带和尼龙绳,逆着光站在门口。
“最后冲刺了。”
她冷冷地开口,“晚儿心态有点稳不住,得再给她下最后一剂猛药。”
她动作利索地把我的手脚死死捆在铁栏杆上。
怕我烧糊涂了乱叫吵到二楼刷题的姐姐,她刺啦一声扯下胶带。
冰冷的胶带死死封住了我的嘴。
只留下一道比纸还薄的缝隙让我苟延残喘。
她拍了拍手,目光落向那个狭窄的通风口。
“这几天风大,呼呼响,扰心神。”
她顺手扯过一块浸水的厚抹布。
严严实实地堵死了那个唯一的排气孔。
在她眼里,地下室有床有水,我顶多就是受点闷,吃点苦。
那是“为了大局”必须做出的牺牲。
灯灭了。
铁门落锁的声音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抽干。
高烧让我的心跳快得像面破鼓。
我能感觉到姐姐那边传来的巨大焦虑。
那是高考前夕的恐惧。
我想告诉她别怕。
可我连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缺氧伴随着失血性休克,我的意识彻底断了线。
那一刻,我没觉得解脱。
只觉得冷。
身上黏稠的汗水突然消失,蒸汽好像也不见了。
我看了眼清爽的自己,一点都不热。
第二天,高考结束。
姐姐甚至没等收卷铃声落稳,就疯了似地冲出考场。
她推开围在门口采访状元的记者,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撞开了林家的大门。
“林溪!林溪你在哪儿!”
门外他们在吵架。
我急了。
下意识的冲了上去拦住姐姐:“姐姐!我出来了!别担心。”
只是随着话语,是径直穿过姐姐身体的手,没有感受到任何阻拦。
我怔的愣住。
反应过来后,升起巨大的哀伤。
原来我已经死了。
我妈正窝在沙发里悠闲地剥着橘子。
满面红光。
“考得怎么样?妈给你炖了状元汤。”
“林溪呢!你把她放出来啊!”
“24个小时?!没有人受的不了。”
“妈!你真的要眼睁睁的看着妹妹出事吗?”
姐姐双眼通红,嗓子都劈了。
我妈慢条斯理地拍掉裤腿上的灰。
一把拦住了发疯般往地下室冲的姐姐。
“洗澡去,考不上清北,她这顿打就白挨了。”
“妈!”放她出来吧……求求你了,里面没气了!我感觉不到她了,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她了!”
姐姐跪着求妈妈。
手在抖。
声音也在抖。
妈妈也慌了下,眼神闪烁了片刻,却还是嘴硬说。
“不会有事的!说不定就是舒服睡着了!”
“严重点不过就是中暑而已!大惊小怪什么!”
“只要你考好,妈自然把你妹妹她放出来。”
4
半个月后高考放榜。
林晚,全省理科状元。
林家那栋三层大别墅一夜之间成了名利场。
大门口拉着一条刺眼的红底金字横幅——“热烈祝贺我校学子林晚荣获全省高考状元”。
红布绷得太紧太直,像一道被活生生撕开的血口子。
院子里的私人车位全被各路豪车塞满了。
连转个身的地方都没有。
教育局的领导来了,名校招生办的老师来了,几十号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把客厅堵了个水泄不通。
我妈赵蓉今天专门盘了头。
一件暗紫色高定旗袍裹在身上,勒得一丝褶皱都不剩。
她端着高脚杯站在镁光灯正中央,每根头发丝都在替她宣布——我赢了。
有记者把话筒怼到她嘴边问教育经验。
她抿了口香槟,笑得端庄又矜贵。
“教育哪是请客吃饭,那是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的苦修。”
“天才不用淋雨,因为有人替她把伞撑破了。”
“这就叫代偿教育。”
“得让孩子知道每一分都沾着血,她才不敢往下掉。”
她在这头大谈特谈她那套踩着亲骨肉吸血的歪理邪说。
而真正的状元林晚,穿着一身死白的蕾丝礼服,像具被抽干了魂的提线木偶,瘫在沙发角落里一动不动。
没人注意她。
也没人在意她。
前排一个扛摄像机的老记者突然皱起眉。
他猛吸了两下鼻子。
起初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很淡,像什么东西腐烂前最后的挣扎。
可中央空调呼呼地往外送风,那股味道被一层层推开,越来越浓,越来越稠。
黏腻的,潮湿的,带着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腐败死气。
满屋子的百合花香被压下去了。
隔壁张阿姨先扛不住了,捏着鼻子往后直退。
“赵姐,你家地板底下是不是死耗子烂透了?”
我妈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脸上的笑僵了不到半秒,又迅速挂回那张体面的面具。
“让各位见笑了。”
她甚至还叹了口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嗔怪。
“是我家老二林溪,天赋不行脾气还大。”
“这几天关她禁闭收收心,这死丫头估计是故意把饭菜全打翻在角落里沤着呢。”
“存心想在今天这种大日子恶心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在她那套坚不可摧的逻辑里,我一定正躲在地下室的阴沟里捂着嘴偷笑。
她笃定我又在用这种下作手段逼她低头。
人群里有人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赵姐,这味儿太冲了……啥饭菜能沤成这德行啊?”
那股恶臭已经彻底炸开了。
浓烈到呛嗓子,浓烈到连呼吸都是一种折磨。
我妈转头狠狠剜了林晚一眼。
“晚儿你别管,你是状元,这点腌臜事坏不了你的金身。”
林晚没动。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直站在旁边装隐形人的林昌国终于绷不住了。
他可是这个家里最要面子的男人。
他一把攥住我妈的手腕,指节发白,咬着后槽牙压低了嗓门。
“赵蓉你疯了?今天什么日子?”
“赶紧把门打开让那死丫头滚出来扫地道歉!”
“这么多头脸人物看着呢,你嫌不够丢人?”
我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甩开他的手。
“不能开!”
她眼珠子瞪得通红,整个人死死挡在地下室那扇暗门前面。
“现在是晚儿运势最旺的时候!”
“林溪那个丧门星出来会冲了喜气!”
“她不就想博眼球吗,我偏不让她如愿!”
“她喜欢闻臭味就让她在底下烂透了闻个够!”
林昌国彻底急眼了。
“几十个镜头怼着呢赵蓉!传出去说咱们家虐待孩子,晚儿以后还怎么混?”
“不许开就是不许开!”
我妈像只护食的疯狗扒着门框,两条胳膊撑开挡得死死的。
那件几万块的高定旗袍被扯得皱如烂布。
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周围的记者们早就疯了。
所有镜头齐刷刷对准了这场豪门闹剧。
摄像机上的小红灯一颗接一颗亮起来,闪得像一排嗜血的眼睛。
人群里有个年轻记者往前凑了一步,脸上挂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明。
“林先生,既然是独特的教育方式,不如让我们拍一张林溪同学静养的照片?当个独家素材。”
林昌国眼睛亮了。
虚荣心像一颗炮仗直冲天灵盖。
他觉得只要证明这是高雅的惩罚——是教育不是虐待——林家的面子就保住了。
“对!开门!让大家看看我们林家怎么立规矩!”
“林昌国你敢!”
我妈尖叫着扑上去,指甲直冲他的脸。
可林昌国已经彻底红了眼。
他认定我也是在底下装神弄鬼拆他的台。
他一把将我妈掀翻在地。
旗袍开叉撕裂的声音在客厅里格外刺耳。
他粗暴地握住了暗门上那把冰冷的黄铜把手。
指关节咯吱作响。
“林溪!你今天要是再敢给老子演戏——老子扒了你的皮!”
他咬着后槽牙狠狠往下一压。
砰。
一声闷响。
封死了整整半个月的暗门被猛地拽开。
我妈还狼狈地趴在地板上,扯着嗓子尖叫。
“林溪!我看你这次还能装死到什么时候!”
5
音乐是第一个死的。
宴会厅的音响还没来得关,背景乐就被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干呕声淹没了。
那名正在直播状元宴的记者全程没有关摄像头。
几百万人盯着手机屏幕。
眼睁睁的看着那束手电筒光,把林家地下室最深处那个东西,一点一点照清楚了。
发黑的铁床。
发硬的破毯子。
还有毯子底下,那具已经没有人形的东西。
我妈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法医进地下室的时候戴了双层口罩。
即便如此,当他蹲下来,用手电筒扫过铁床的每一寸,他握灯的手还是抖了。
“死者……女性,目测年龄十七到十八岁。”
“全身有多处陈旧性骨折,脊背和四肢布有利器伤,由于长期处于阴冷潮湿环境,伤口严重溃烂。初步断定,死因是狭窄空间导致的急性缺氧窒息,伴随全身多器官衰竭。”
“缺氧?”带队的警察环视一筹,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被厚抹布严丝合缝堵死的通风口上。
他伸出手,猛地将那块发霉的抹布拽了下来。
我记得那声闷响。
就是这块破布,堵死了我最后一口气。
“赵蓉。这块抹布,是你塞的?”
“我……我只是怕外头风大,吵了晚儿复习。”
她喃喃自语,甚至还伸出手试图理顺自己的头发。
“里面有床,有水,我昨天还放了两片面包。她就是爱闹脾气,故意不说话吓我,从小就这样,嫉妒她姐姐,死也要选今天来坏晚儿的运势!”
“够了!”
一声重击。
父亲林昌国从那滩黑血旁边猛地站起来。
这个在这个家里活了半辈子透明人的男人,手上沾着脓血,嘴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赵蓉,你这个疯子。”
“我以为你只是关她禁闭。我以为只是想让她吃点苦头。我以为——”
“你以为。”我妈突然抬起头,眼神锐得像刀,“你在客厅看报纸的时候,以为的倒是不少。”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当场把林昌国钉在了原地。
我站在半空中看着这两个人。
她说得没错。
这个家里,干净的人一个都没有。
我妈的疯,父亲的装聋作哑,姐姐的负罪与沉默,一块砖一块砖,把我砌死在了那个地下室里。
法医开始掀毯子。
布料和皮肤粘连在了一起,撕开的声音很轻,很干。
撕开之后,是骨头。
白的,干的,十八年的。
“带走。”
警察扣住我妈手腕的一瞬间,她依然在拼命挣扎。她指着不远处已经彻底木然的林晚,对着警察大喊:
“你们不能抓我!我是省状元的母亲!我是为了国家培养人才!那个死丫头能为她姐姐死,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价值!”
6
我妈猛地抬头,声音尖锐而高亢,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清醒。
“我不打她,晚儿能心疼得拼命吗?没有林溪在那儿叫唤,晚儿能熬得过那几千个通宵吗?这就叫‘代偿教育’,天才的诞生必须伴随着祭品的哀嚎!我是为了林家能出个状元,我是为了保住这颗文曲星的纯度,我有什么错!”
我站在灵魂的高度,俯视着这一幕。
我看到姐姐林晚僵在原地,她那双原本充满了灵气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那担架上的白布。
她一定想起了,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在笔尖停顿、思绪枯竭的那一刻,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剧烈的、窒息般的幻痛。
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压力太大,于是咬着牙,在那股痛觉的刺激下,疯狂地写完了最后的步骤。
原来,那不是什么临场爆发。
那是地下室里的我,在氧气耗尽的最后一刻,为了求生而抓挠铁床发出的、最后一次穿透灵魂的求救信号。
她笔下的每一分,都精准地对应着我的一次绝望。
此时,姐姐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穿着名贵的真丝礼服,浑身散发著名牌香水的清香,皮肤白嫩得像是最顶级的骨瓷。这种“精英感”,是吸干了我的血、吃光了我的肉,才在这具身体上养出来的丰盈。
“妈……”姐姐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这就是你说的‘磨刀石’?”
“对,她是石,你是刀。”我妈欣慰地点头,“晚儿,别看她。你是凤凰,她是垫脚石,垫脚石碎了,你才站得稳。”
“哈哈……哈哈哈哈!”
姐姐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凄厉的惨笑,她猛地挣脱我妈的手,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自诩“伟大”的女人。
“妈,你到底是把我当猴耍,还是把我当鬼养?”
她指着那个还在冒着腐臭味的暗门,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名贵的地毯上,“你知不知道,我高考那天觉得身体突然一轻……我那时候还自私地以为,是累赘甩掉了。原来,那是溪溪死了。”
姐姐摇晃着倒了下去,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在那里,曾经因为互感而剧烈跳动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片死一般的冷。
“晚儿别怕!你是状元!你是省状元!他们只是被流言蜚语蒙蔽了!你去求求你们校长,去给教育局写信,说林溪是自愿的,说她是为了报答你的恩情……”
“赵蓉,闭嘴吧。”
父亲林昌国像是一瞬间老了二十岁,他蹲在台阶上,捂着脸,声音里透着绝望,“完了,全完了。咱们林家,彻底成了全天下的笑话。”
我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我妈被带走。
7
警察把妈妈带走的那天。
曾经那些恨不得把林晚当成祖宗供着的亲戚们,此时纷纷发朋友圈声明,说早就觉得赵蓉这个女人心术不正,要跟林家彻底断绝关系。
第三天,清北大学招生办的声明几天后跟着来了:
“经核实,考生林晚的家庭教育环境存在严重的虐待及违背伦理行为,其成绩获取过程涉及对另一名未成年人的极端伤害,不符合我校招收人才的道德准则,现决定撤销林晚的录取资格,永久不予录取。”
姐姐林晚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还没捂热的录取通知书,看着电视里滚动播报的新闻。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指尖用力到发青,将那张代表着她十八年血泪的纸,一点点撕成了碎片。
第八天,我的尸体被火化。
那天,天空阴沉得像是要滴出墨来。姐姐拒绝了父亲的阻拦,独自一人穿着那身我生前最羡慕的白裙子,来到了火葬场。
当工作人员推着我的灵柩,缓缓送进那个喷吐着火舌的焚化炉时,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可就在那一瞬间,站在外间的姐姐林晚,突然发出了一整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啊——!着火了!妈!救救我!好烫啊!”
她猛地摔倒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整个人疯狂地打滚。她的皮肤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变红、充血,虽然没有明火,但她却像是一条被扔进滚油里的鱼,拼命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
“烧死我了……溪溪,你是想拉我一起走对不对?”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拍打着虚空。那些送葬的路人被吓得纷纷退后,没人敢上前扶这个疯癫的“状元”。
我站在焚化炉边,看着那些火苗吞噬我的肉身。我并不疼,因为我已经死了。
可那种极致的灼热,正通过那根名为“代偿”的锁链,一分不差地烧在林晚的灵魂上。
我妈赵蓉曾经宣扬,天才的感官是不该受苦的,所以要由我来代偿。
可现在,鸡已经烧成了灰,那只被吓破了胆的猴,却要永远背着这股灼烧感,活在不见天日的囚笼里。
“姐姐,你以前总是说,心疼我挨打。”
我飘到她身边,轻轻摸了摸她那张扭曲的脸,“现在,你终于可以替我疼了。这不就是妈妈最想要的‘代偿’吗?”
姐姐像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她瞪大眼睛看着我所在的方向,眼球里满是血丝。
“溪溪……我不怕疼,我早该替你疼的。只要我够疼,妈是不是就能放过你了?”
她呵呵地傻笑着,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往身上浇那种冰冷的矿泉水。
可无论她怎么浇,那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火焚感”都挥之不去。
这就是“杀鸡儆猴”的终极反噬。
我妈杀死了鸡,想让猴变得更优秀。
结果,猴变成了疯子,而这股疼,将伴随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8
我妈赵蓉在看守所里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依然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教育家”。听律师说,她每天在狭窄的牢房里雷打不动地早起,对着墙壁默念高考大纲。
她坚信,这只是一次“精英阶层的误会”。只要她那个省状元女儿站出来,说这一切都是姐妹间的玩笑,说那些伤痕是林溪自己不小心弄的,她就能重新回到那个金碧辉煌的林家别墅,继续当她的状元母亲。
直到这一天,姐姐林晚去见她了。
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我飘在姐姐身后,看到了那个曾经精致优雅、如今却满头白发、眼神浑浊的女人。
“晚儿!你终于来了!”
我妈猛地扑向玻璃,手指在上面抓出刺耳的声响,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跟校长说了吗?录取通知书拿回来了吗?妈都替你打听好了,你可以先休学一年,等这阵风头过了,妈带你去国外,咱们晚儿还是天才,还是全世界的骄傲……”
姐姐林晚坐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现在瘦得脱了相,原本合体的真丝长裙荡在身上,像是一层苍白的裹尸布。
“妈,别演了。”姐姐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林溪死了,你不知道吗?”
“她那是自愿牺牲!她是为你铺路!”我妈歇斯底里地吼道。
“晚儿,你是妈最完美的杰作,你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废了!”
“杰作?”
姐姐缓缓抬起双手。那双曾经被我妈保护得连指甲缝都不能进灰的手,此刻正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着。
“妈,你看,我连笔都握不住了。”
姐姐猛地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神里透出一种彻骨的恨意,“你每打林溪一下,那力道全记在我骨子里了。她死了,这股疼就没地方传了,全烂在我身上了。我现在只要一闭眼,就是那个漆黑的地下室,就是那块被你堵死的抹布。”
“晚儿……不是这样的,妈是为了你好……”我妈愣住了,她拼命摇着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为了我好?”姐姐凄然一笑,“你为了让我考状元,杀掉了我的命。你亲手毁掉了你的‘杰作’。赵蓉,你现在看看我,我像不像个疯子?”
姐姐林晚突然发疯似的用头撞击着玻璃,发出一声声沉重的闷响。
“我不要当状元了!我只要我的溪溪回来!你把她还给我!你把我的心还给我!”
我妈被吓傻了,她瘫坐在地上,看着玻璃那边那个满脸是血、状若疯癫的女儿。
她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东西,那个她耗费了所有心血、牺牲了另一个女儿才打造出来的“全省状元”,此刻正当着她的面,一点点把自己撕碎。
那一刻,我妈赵蓉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
她终于意识到,她杀死的不仅仅是那个她不爱的“鸡”。
她也顺带,亲手掐死了她最爱的“猴”。
“啊——!”
看守所里爆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嚎叫。
我妈赵蓉跪在地上,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哀嚎着。她拼命地扇着自己的耳光,试图去找回那个早已消散的“互感”。
可太迟了。
没人替她疼了。
那个愿意替她承担所有罪恶、愿意笑着对姐姐说“我不疼”的林溪,早就被她亲手烧成了一把灰,撒在了风里。
9
姐姐林晚回到了那栋已经变成废墟的林家别墅。
昔日门庭若市的状元府邸,如今杂草丛生,门窗上贴满了刺眼的封条和谩骂的字条。她没有开灯,只是摸黑走进了那个熟悉的、散发着陈腐气息的地下室。
她换上了我生前最喜欢的那件碎花小裙子——那是我过生日时,她背着妈妈偷偷攒下零花钱买给我的,我一直舍不得穿,最后却成了我的陪葬。
姐姐躺在那张锈迹斑斑的铁床上,姿势和我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溪溪,这里好冷啊。”
她呢喃着,反手锁死了那个沉重的铁门。她没有带水,也没有带面包,她只想把这十八年欠我的“痛感”,一次性还清。
由于灵魂的牵引,我站在黑暗的角落,静静地看着她。
姐姐的幻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感到窒息,感到脱水,感到伤口化脓的灼热,可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亮。
“妈,你看啊,你的状元回来了。”
她对着虚空露出一抹惨笑,然后在长达三天的孤独与饥渴中,慢慢停止了呼吸。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我俩唯一的合照。
消息传到监狱里的时候,我妈赵蓉正在用指甲在墙上刻着数学公式。
那个曾经优雅精致的女人,在听到“林晚自杀”四个字的一瞬间,整个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一阵穿透牢笼的狂笑。
“不可能!晚儿是省状元!她是我的杰作!她怎么会死!”
她疯了。
当天晚上,她趁着狱警不注意,用那根她一直藏在衣服里、曾经用来打过我无数次的断戒尺,生生割断了自己的大动脉。
邻居们说,赵蓉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那句教育经:“杀鸡儆猴……得杀了鸡,猴才会听话啊……”
她到死都不明白,鸡被杀的时候,猴的魂儿就已经被吓疯了。
至于父亲林昌国。
他没有坐牢,却比坐牢更惨。他守着那栋空荡荡的别墅,每天坐在客厅里,对着那堵挂满了奖状却已经发霉的墙发呆。
他手里拿着那把害死我的美工刀,那是他在清理地下室时捡到的。他想自杀,可每当刀刃贴近皮肤,他就想起姐姐自杀时的惨状。
他没勇气死,只能在漫长的余生里,被那种名为“帮凶”的负罪感,一点点啃食殆尽。
我站在别墅的花园里,看着夕阳一寸寸沉入地平线。
那一根缠绕了我十八年的、血淋淋的锁链,终于随着林家的覆灭,彻底崩断了。
我回过头,看向那个阴森的地下室出口,轻声呢喃:
“妈,你算好了鸡年生下我,想让我给姐姐当一辈子的磨刀石。”
“可你忘了,刀磨得太狠,是会断的。”
阳光彻底消失了。
我感觉到身体变得很轻很轻,那些伤口的痛、冰块的寒、地下室的窒息,都在这一刻化为了虚无。
我跨过了那道名为“代偿”的门。
在那个世界,没有杀鸡儆猴,没有精英教育。
只有灿烂的阳光,和一只自由飞翔的,不再需要替任何人去疼的小鸡。
我终于,不再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