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生日这天,
老公陆辞远难得答应我去吃一次火锅。
我刚想把服务员放在他面前的香菜拿走,
就见他夹起一筷香菜放进锅里涮了涮,
然后面不改色的吃了起来。
我微楞,
因为陆辞远从不吃香菜,
他说有一股臭虫味,
闻到都恶心。
我问:
“你不是不吃香菜吗?”
他一顿,
漫不经心解释:“最近试着接受,觉得还行。”
我没过多纠结,
直到回家路上经过超市时,
他特意下车进去买了一排蓝莓酸奶。
我看到后讶然,
“你买错了,我不喝这么甜的酸奶,只喝低脂牛奶。”
他低头给酸奶拍了张照片,
才回我:
“没买错,买给小雅的,他们年轻人,就爱喝这些甜甜的东西,说喝了会开心。”
他手机叮一声响了,
我低头看去,
是他口中的小雅发来的信息。
“谢谢陆总,外出吃饭,还记得给我带蓝莓酸奶,感谢!”
后面还跟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包。
我抬头看陆辞远眉眼带笑的回了个“不谢”,
心顿时凉了半截。
……
第二天,我打开冰箱拿牛奶。
我们家冰箱是双开门的,我习惯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可我看见第二层整整齐齐码着三排蓝莓酸奶,不是一盒两盒,是十二盒,占满了整个隔层。
我的低脂牛奶被挤到了门边的缝隙里。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走到客厅。
陆辞远正坐在沙发上看财报,我问。
“我们家冰箱怎么全是酸奶?”
他头都没抬:“小雅家的冰箱坏了,酸奶暂时搁我们这几天。”
“几天?”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计较了?”他皱了皱眉,“几盒酸奶而已。”
我没说话。
第三天,酸奶旁边多了一袋标注“沈念雅”的便当盒,透明盖子下面是一份藜麦鸡胸肉沙拉,圣女果切成两半,摆成爱心的形状。
第四天,便当盒变成了两个。
一个是沙拉,一个是切好的水果拼盘,火龙果和芒果,都是陆辞远爱吃的水果。
第五天,我拉开保鲜层抽屉,看见一张便利贴。
黄色的,心形,上面是陌生但好看的字迹:“陆总,帮我带的牛油果放这里啦,比心~”
字迹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我把那张便利贴拍了照,发给闺蜜林栀。
林栀秒回:“你家快成她的御用冰箱了。”
我回到客厅,看到陆辞远正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带笑。
不用看,我都知道,他是在和沈念雅发消息。
“沈念雅家的冰箱还没修好吗?”我问。
“还没有。”陆辞远抬头,有些不满的看我,“你怎么老盯着这点事?”
“她来家里放过酸奶吗?我是说她本人。”
他顿了一下:“来过。”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来送文件,顺便放酸奶和她的便当。”
“那我的低脂牛奶被挪到门边,也是她动的?”
陆辞远按熄手机屏幕,直起身看着我。
他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心虚,反而带着“我怎么纠着这种小事不放”的烦躁。
“盛夏,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家的门是指纹锁,只有我和他的指纹能打开。
沈念雅要进来,必须录入了指纹,或者他开门。
我想说,那个心形便利贴上的字迹,看起来不像“顺手放一下”,更像是“刻意”。
我想说,他外套上有一股甜腻的香草味挥之不去,而我从不喷香水。
我笑了笑,终究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没什么,我去画画了。”
冰箱不会说谎。
我有预感,这个家,大概要换新的女主人了。
2
和陆辞远在一起五年,他只吃我做的饭,说外卖不干净。
我心疼他,开始苦研厨艺。
从以前的只会煮泡面,到现在一桌家常菜顺手拈来。
晚上入睡前,我正准备去泡第二天煮粥的米,却被陆辞远拦住了。
“以后周二周四都不用做我的饭了,你做的饭太油腻了,这两天我要轻断食。”
我没多问,轻轻“嗯”了一声,就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我看见他拎了一个保温袋回家。
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Hello Kitty,和他三十岁精英人士的形象完全不搭。
他进浴室洗澡的空隙,我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可微波的餐盒。
盖子上贴着标签,轻食主义·藜麦牛油果沙拉·酱汁另放。
备注栏上,还手写了一行小字:“不要洋葱,双倍牛油果,谢谢。”
字迹很娟秀。
沈念雅这个名字在浮现在我心头。
是她吧。
周四,他依然拎着那个保温袋回家。
备注栏上,依然有一行手写的手小字。
“亲爱的陆总,今天多加了虾仁,知道你最近加班辛苦,奖励你的!”
亲爱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陆辞远从不肯让我喊他老公、宝贝、亲爱的这些称呼,他说太肉麻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可现在,他放任沈念雅喊他亲爱的。
我没有跑出去质问他,只是在周末做了一桌全香菜宴。
我在验证心里的一个猜测。
我熬了陆辞远最爱喝的菌菇鸡汤,盛好汤后,我在他那碗汤里撒了细碎的香菜末。
很明显。
陆辞远看到了,脸上却没有异色,只是很自然的端起来喝了一口,还夸了句:“不错。”
我又端了盘椒盐排骨出来,里面放了香菜段增味。
陆辞远依然神色如常,甚至还特意夹里面的香菜吃。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咀嚼香菜的样子,忽然觉得荒谬。
五年前,我不小心在菜里放了一小段香菜增味,却换来了他三天的冷暴力。
最后是我哭着道歉,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犯。”
他才勉为其难的结束了对我的冷暴力,还特意叮嘱我:“你知道的,我对气味很敏感,你别不当回事。”
自那以后,我们家再没出现过香菜,就算出去吃,也会特意叮嘱不放香菜。
现在,他却能面不改色的吃完一整根香菜。
他的胃,已经被另一个女人的口味驯化了。
藜麦、牛油果、虾仁、轻食酱汁——
这些我从不做的菜,这些他以前说“没滋没味”的东西,现在成了他的日常菜。
我终于确认一件事,陆辞远和他的胃,一起出轨了。
这个男人,我不要了。
我打电话给我的律师朋友,让她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3
周末,我在公司加班赶一批菜谱插图,晚上八点时,手机响了。
林栀发来一张截图:“你男人朋友圈发的,看了别激动。”
我点开。
陆辞远的朋友圈,一张餐桌照片,背景是我们家。
配文:“周末有人给煲汤,幸福。”
我直接开车回了家。
推开门,我看见沈念雅穿着我的家居拖鞋,正端着一碗汤,用勺子喂陆辞远喝。
陆辞远靠在沙发上,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眯着眼,一脸餍足。
桌上,我画的插画手稿,被当成废纸拿去垫汤锅了。
陆辞远看见我,没有慌,只是皱了皱眉:“不是说加班么,怎么这么早回来?”
沈念雅放下碗,站起来,脸上挂着笑:“盛夏姐,陆总说他胃不舒服,我就想着来你们家给他熬个汤……”
我看向沈念雅的脚:“你穿的拖鞋,是我的吧?”
陆辞远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她鞋湿了,我让她换的。一双拖鞋你至于吗?”
沈念雅立刻弯腰:“盛夏姐对不起,我马上换——”
她弯腰的瞬间,我看见了。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
银色的,吊坠是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我的血液凝固了。
那条项链,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走之前亲手给我戴上的。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的首饰盒里,从来没有戴过,怕丢了。
“项链,是我的。”
沈念雅下意识捂住了脖子,然后又松开,笑了笑:“这个啊?陆总说放着也是放着,就送我了,他说我戴好看。”
我看向陆辞远。
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看我。
他低头在手机上划了两下,像在处理什么消息。
“陆辞远。”我叫他。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眸子里满是不耐烦。
“项链是我给的,你又不戴,放着也是落灰。念雅喜欢,给她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
“还给我,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沈念雅后退一步,躲到陆辞远身后,声音带了哭腔:“盛夏姐,我真的不知道是你妈妈的……陆总说是你不要的……”
“我说还给我。”
陆辞远站了起来,挡在她前面:“盛夏,你别在这发疯。”
“我发疯?那是我妈的东西。”
“你妈的东西又怎样?”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语气是冷到骨子里的嘲讽。
“你妈不早就不要你了吗?”
世界安静了。
“她留给你一条破项链,你就当宝贝供着?你妈要是知道你把她的遗物当护身符,也会觉得你丢人。”
他说的话,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像一把钝刀,来回锯。
明明我妈走的那天,是他抱着我安慰了一夜,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可现在,他说:“你妈不早就不要你了吗?”
我走到桌前,端起那碗汤,直接淋在了陆辞远脸上。
沈念雅尖叫了一声,陆辞远猛地抹了一把脸,眼睛猩红:“盛夏!你他妈疯了?!”
我没理他。
我走到茶几前,拿起我的手稿。
那本画了五年,记录我们点点滴滴的手稿。
然后我一页一页地撕了。
第一页,学校操场上,他红着脸向我表白,那时他紧张到手都在抖,依然坚持说完了那句“我喜欢你”。
第二页,他公司终于签下第一笔订单,他把合同复印件带回家,搂着我说:“这上面有你的名字,因为你是我的合伙人。”
第三页,我妈病床前,他握紧我的手,郑重向我妈承诺:“妈,我会照顾夏夏一辈子。”
现在,陆辞远站在两步之外,面无表情的看着我撕。
他没有上前阻止,只是冷冷地、笃定地说:“撕吧,反正后悔的人不会是我。在我这里,你画的这些,跟垃圾无异。”
垃圾!
他把我们的五年,归为了垃圾。
我强忍心中酸涩,把最后一页撕完,心中对他残存的爱意也跟着手稿一起,荡然无存。
最后,我走到沈念雅面前,伸手,从她脖子上扯下了那条项链。
链子断了,我攥紧了栀子花吊坠,一字一句道。
“这条项链,你配不上。”
我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陆辞远的声音,沙哑、愤怒、还带着笃定:
“盛夏!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我没回头。
这个家,我早就不打算回了。
4
我开车去了林栀家。
她开门看见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把我拉进去,塞了一杯热巧克力在我手里。
手机震了一夜。
陆辞远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后来他发来一条微信:“闹够了没有?明天回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假,趁陆辞远上班,回去收拾东西。
打开门后,我愣住了。
玄关的鞋柜上,我的几双鞋被塞到了最底层,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两双陌生的女鞋——
一双粉色运动鞋,一双黑色细高跟。
我换鞋走了进去。
不过一夜,客厅也变了样,我心中嗤笑,看来沈念雅等我离开这天等很久了。
卧室的门半开着。
我往里走,发现床单也换了,一套粉色带蕾丝花边的四件套。
陆辞远从前说过粉色俗气,所以我们家鲜少有粉色元素。
现在,他倒是觉得粉色不俗了。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第一层,是几盒我没见过的超薄避孕套,草莓味的。
我们从来不用草莓味,他说甜腻。
第二层,是我的首饰盒。
我打开,妈妈的栀子花项链已经被我拿走了,但里面还有我自己的几条银链子和一对珍珠耳钉。
珍珠耳钉少了一只。
我翻遍了整个抽屉,没有找到。
我叹了口气,放弃了,以后再买就是了。
我走向书房。
书房是我的工作间。
画桌、颜料、数位板、手稿本,全在这里。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了。
画桌空了。
数位板不见了,颜料架倒了,颜料管散了一地,有几个被踩扁了,普蓝色和深红色的颜料挤在地板上,像干涸的血。
最让我心寒的不是这些。
是墙上。
我在书房墙上贴了一张很大的水彩纸,上面是我正在创作的一幅长卷,画的是四季变换中的餐桌。
这幅画我画了两个月,准备作为新书的内封。
现在那幅画上,被人用黑色的马克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叉的下面,有一行字:“画得真丑。”
是沈念雅的杰作。
我没有生气。
回到卧室,我打开衣柜,拿出自己那个20寸的行李箱。
只装了我自己买的衣服,妈妈的照片,还有两本幸存的没被沈念雅毁掉的手稿。
其余的,全部留下了。
经过客厅时,我将包里已经签了字的离婚协议放在了茶几上。
拿出手机拍了照,发给陆辞远:“陆辞远,好聚好散。”
最后,我拿着行李离开这个生活了五年的家,把陆辞远和过往都留在了这里。
5
我把离婚协议的照片发给陆辞远之后,手机震了整整一夜。
他打了二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后面他发来一堆语音,我一条条点开。
“盛夏,你疯了!”
“净身出户?你确定?”
“盛夏,你冷静一点!”
离婚,是我深思熟虑后决定的。
我没有冲动,只是情绪稳定的丢掉了一件垃圾。
我给陆辞远发去了一条信息:“明天八点,民政局见。”
下一秒,手机亮了,是他。
“好,你不要后悔!”
第二天一早,林栀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
我穿了一件米白的长裙,脸上化了妆。
“你要去哪?”她揉着眼睛问。
“民政局。”
她愣了一秒,然后二话不说走进房间换衣服:“我陪你去。”
我们到民政局的时候,还没开门。
门口站着几个人,都是来办离婚的。
有一对夫妻在吵架,女的骂“你妈宝”,男的说“你神经病”。
我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八点整,陆辞远来了。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盛夏,我们不离婚。”
“放开。”我说。
“不放。你听我说,沈念雅的事我可以解释,那些画我也可以赔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只想要你签字。”我打断他。
他的手僵住了。
林栀上前一步,挡在我和他之间:“陆辞远,她让你放开。”
他慢慢松了手。
门开了,工作人员喊号。
我走进去,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跟了上来。
填表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而我,全程都很稳。
“你确定?”
他第三次问我。
“确定。”
他咬着牙,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戳破了纸,在“陆”字那一撇上留下一个小洞。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例行公事地问:“财产分割有没有争议?”
“没有。”我说。
“陆辞远,你呢?”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他,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没有。”
钢印盖下去的那一刻,我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拿着离婚证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盛夏。”
他在身后叫我。
我没有停。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停下来,他又会说一堆“对不起”、“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之类的话。
没必要,我不想听他迟来的忏悔。
我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照在脸上,很暖和。
林栀追上来,挽住我的胳膊:“走,请你吃火锅。”
“好。”
6
离婚后,我搬进了早就看好的那间公寓。
搬家那天,林栀帮我提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
几件衣服,一些零碎的私人物品,还有那两本侥幸没被毁掉的手稿。
“就这些?”
她看着我那只小小的 20 寸行李箱,又看了看轻飘飘的编织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就这些。”
五年的感情,到最后,连一个行李箱都装不满。
陆辞远送我的包、首饰、衣服,我一件都没带走。
不是清高,也不是赌气。
只是那些东西上,都沾着他的气息,刻着他的痕迹。
我不想以后每一天,睁开眼看见一件衣服,就想起这是他陪我挑的。
摸到一条项链,就想起他低头笑着说:“你戴这个真好看。”
这套公寓在城西,一室一厅,朝南,还带个小小的阳台。
房租要花掉我每个月三分之一的收入,可我很开心。
我花了整整一天,一点点把这里收拾妥当。
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妈妈的照片摆在床头,手稿整齐地放在书桌。
夜里,我给自己熬了一锅热汤。
盛一碗端到阳台,坐在刚买的折叠椅上,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楼下有人遛狗,远处传来小孩的哭声,城市的夜晚从来都不安静。
可我只觉得,这一刻格外安稳。
喝完汤,洗净碗,我转身走回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卧室角落里放了一张桌子。
我把新买的数位板连上电脑,打开绘图软件。
新的数位板,还有些不习惯,我画了一晚上只画出一碗汤。
白瓷碗,木勺子,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我在旁边打了一行字:“第一顿饭,一个人吃,不咸不淡,刚刚好。”
画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保存文件,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以前那个家的天花板上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冬天开暖气的时候会发出嗡嗡的声响。
他总说那个声音让他睡不着,我就买了耳塞给他。
后来他不用了,因为沈念雅说她喜欢听那个声音,像催眠曲。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没有陆辞远,没有沈念雅,没有那个被画了叉的长卷。
只有明天要画的第二幅画。
7
离婚后的第三个星期,我在公寓楼下见到了陆辞远。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可能是通过林栀的朋友圈,也可能是问了谁。
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他靠在单元门口的墙上。
“盛夏。”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问了很多人。”他没有正面回答,“你搬家了,电话换了,微信删了。我找不到你。”
“现在你找到了,可以走了。”
我拎着垃圾袋往前走,他跟在我后面。
垃圾桶在前面五十米,我走一步,他跟一步。
“盛夏,手稿我粘好了,家里我也恢复原样了,你要不要……”
“不要。”
我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转过身,“陆辞远,你是不是觉得,你把手稿粘好,把家恢复,我就应该原谅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不是还东西就能抹掉的。你把我妈的项链送给别的女人,你让她穿我的拖鞋,你让她在我的画上画叉,你说‘你妈不早就不要你了’……”
“这些,你还一万次也还不清。”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就是想……看看你。”
“看完了,走吧。”
我转身往回走。
他在身后说:“盛夏,我和沈念雅,什么都没有。我是说……身体上。”
我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这句话让我心动。
是因为他竟然觉得,我需要知道这个。
他觉得只要他们没有上床,我就应该原谅一切。
他觉得精神出轨、毁我的画,这些都抵不过一句“身体上没有”。
“陆辞远,”我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最让我恶心的是什么吗?”
“是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你觉得你错在‘一时糊涂’,错在‘没有管好她’。”
“但你不觉得你错在,你根本不把我当回事。”
他的脸白了。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我走进单元门,把门关上了。
他没有跟进来。
这天晚上,我画了第七天的画。
一碗莲藕排骨汤,旁边放着一双筷子,对面没有人。
我在旁边写:“这碗汤,以后只熬给自己喝。”
8
离婚后的第二个月,我的绘本《一个人吃饭的100天》交稿了。
编辑方薇看完之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她的声音有点激动:“盛夏,这本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真的?”
“真的,尤其是第七天的莲藕排骨汤,还有第五十二天的火锅。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第五十二天吗?”
“为什么?”
“因为那天你画了一个人吃火锅,对面放了一碗香菜。你把香菜画得很绿,很新鲜,很好看。你没有把它画成刺眼的东西,你把它画成了……普通的、但又不可或缺的食物。”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签售会定在市中心那家书店。
我提前一天去看了场地,方薇帮我摆好了桌椅。
书店的落地窗很大,阳光照进来,照在书架上,照在那些整整齐齐码着的书上。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两年前,我和陆辞远来过这家书店。
他嫌咖啡难喝,待了十分钟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说:“这种小资的地方,也就你们文艺青年喜欢。”
那时候我笑了笑,没反驳。
现在我想,他说得对。
我就是文艺青年。
我喜欢书店,喜欢咖啡,喜欢在阳光里画画。
这些从来不是缺点,只是他不喜欢而已。
签售会那天,来了很多人。
队伍排到了楼梯口,大部分是年轻女孩,也有一些男生。
她们拿着我的书,包着书皮,像实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谢你画了这本书。”一个女孩说,“我分手三个月了,一直一个人吃饭。看了你的书,我觉得我可以好好吃饭了。”
我在她的书上画了一小碗粥,她笑了。
签了两个小时,队伍还在继续。
我低头签下一本,翻开扉页,准备签名。
然后我看见一双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无名指上还有一圈浅浅的戒痕。
我抬起头。
陆辞远站在我面前。
他又瘦了,眼眶凹陷下去,下巴尖尖的,大衣像挂在衣架上。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像一个被生活抽干了力气的人。
他手里拿着我的书,翻开到扉页,轻声说:“能帮我写一句话吗?”
我看着他。
他身后还有十几个人在排队,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他低头看。
“过往不究,向前看。”
他的眼眶红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身后的人推了他一下。
他踉跄了一步,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方薇在旁边小声问:“那是谁?”
“一个以前认识的人。”我说。
“下一位。”
9
签售会之后,陆辞远又来找过我几次。
有一次是在我家楼下。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盆栀子花。
花开了,白色的,香气很浓。
“你以前养的那盆枯了,”他说,“我买了一盆新的。”
我没有接。
“你拿回去吧,我阳台没地方放。”
他站在那里,抱着那盆花,像抱着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盛夏,我和沈念雅的事,你可能不信,但真的是她主动的。她一开始就是冲着公司来的,她接近我,是为了技术方案——”
“我知道。”我打断他。
“你知道?”
“新闻上都写了,你的公司被竞品压着打,投资方撤资,合伙人起诉你。沈念雅拿走了你的核心方案,跳槽到了你最大的竞争对手那里。”
他的脸白得像纸。
“你知道还——”
“还什么?陆辞远,你觉得我知道她是骗子,就应该原谅你?她骗你,所以你出轨就情有可原?”
他张了张嘴。
“你不觉得你这句话很可笑吗?你说我的画是垃圾,现在我的书上畅销榜了,你的公司破产了。你说我妈的项链是破项链,你连这条‘破项链’都要拿去送人,到底谁更可笑?”
他的嘴唇在抖。
那盆栀子花从他手里滑下去,花盆摔在地上,碎了。
泥土溅了一地,白色的花瓣沾上了泥。
他蹲下去捡。
手被碎片划破了,血滴在泥土上,他也不管。
“别捡了。”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猩红一片。
“陆辞远,你后悔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后悔。”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让她来我们家,后悔放任她挑衅你……”
我看着他。
“后悔没有用。”我说,“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算粘起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我转身,上楼了。
10
一年后。
我的个人画展《味觉记忆》在城市美术馆开幕。
这是方薇帮我策划的。
她说:“你的画适合被更多人看见,不只是在书里。”
展厅不大,但灯光很好。
墙上挂着我的画——
火锅、香菜、蓝莓酸奶、莲藕排骨汤、一双绣着小雏菊的拖鞋、一页被撕碎又粘好的手稿、一条断掉的银项链。
每一幅都和食物有关,每一种食物都代表一段过去。
最后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人,一张空荡荡的餐桌,桌上放着一排蓝莓酸奶,旁边是一把香菜。
光线是冷的,色调是灰蓝的,像冬天早晨五点的天空。
画的名字叫《留在过去的人》。
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读者,有媒体,有合作方。
林栀帮我招呼客人,方薇在接受采访。
我一个人站在展厅角落里,端着一杯水,看着那些人站在我的画前面,认真地看着。
有人哭了。
是一个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站在《留在过去的人》前面,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我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
“谢谢你,”她说,“你的画让我想起了自己。”
“都会过去的。”我说。
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我转身,准备走回角落。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留在过去的人》前面,穿着黑色大衣,低着头,肩膀在抖。
陆辞远。
他转过身,看见了我。
他走过来,脚步很慢,像每一步都很重。
“盛夏。”
我看着他。
“我公司没了,房子也没了,沈念雅判了三年。我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每天吃外卖。有时候我会想起你熬的汤,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味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把你的手稿粘好了,一片一片拼的,拼了三个月。缺了几块,找不到了。”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没有接。
“留着吧。”我说。
“盛夏……”
“陆辞远,你知道我为什么给那幅画取名《留在过去的人》吗?”
他抬起头。
“你教会我一件事:不要把心随便给人。”
他的眼眶红了。
“我们两清了。”
我笑了笑,转身走向展厅另一头。
那里有读者在等我。
她们手里拿着我的新书,脸上带着笑。
林栀追上来,小声问:“他还在看你。”
我说:“让他看吧。”
再看,我也不会回头了。
我已经走向新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