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预产期将近,
婆婆拿出一只帝王绿手镯,
对我和大嫂说:
“这镯子是老秦家祖传的,你们谁先生下孩子,这镯子我就给谁。”
我心里嗤笑,
婆婆真是偏心偏到家了,
大嫂预产期比我早了足足一个月,
这镯子肯定是她的了。
可两天后,
我和大嫂双双被推进了产房。
我生了个女儿,
比大嫂早出产房一分钟。
我心底暗暗开心,
想着这镯子非我莫属了。
隔天,
我却在大嫂腕间看到了那个帝王绿手镯。
……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婆婆:“妈,这镯子……”
婆婆正在给大嫂掖被角,头也不回地说:“曼青生了儿子,镯子自然是她的。”
“可是……”我张了张嘴,“是我先生的。”
虽然只早了一分钟。
婆婆终于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滑过,最后落在被护工抱着的女儿身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生的是个丫头。”
闻言,我攥紧了手,指甲掐进肉里都不自知。
“当初不是说好了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谁先生下孩子,镯子就给谁。”
婆婆眉头一挑,还没说话,大嫂先开口了。
她抱着儿子,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妈,要不……要不这镯子还是给弟妹吧。轩轩他……他爸走得早,我们娘俩没福气,戴不了这么好的东西。”
说着,她眼眶就红了。
婆婆赶紧拍她的背,安慰道:
“说什么傻话!你给秦家生了孙子,这镯子就该是你的。”
她转过脸看我,语气缓了缓,“小雅,你大嫂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孩子,孤儿寡母的,你就不能让让她?”
又是让让她。
我让得还少吗?
大哥死后,大嫂和婆婆就搬进了我和老公秦简州的家。
宽敞向阳的卧室,我让了。
爸妈心疼我,特意给我买的补品,我也让了。
我没再说话,扶着墙慢慢走回自己的病房。
下午秦简州来的时候,我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是我妈炖的鸡汤。
“听妈说你不高兴?”他坐下,开始剥橘子,头也不抬,“不就一个镯子吗,有什么好争的。”
“不是镯子的事。”
“那是什么事?”他终于抬起头,眉头微微皱着,“大嫂一个人带孩子容易吗?你就不能让让她?”
又是这三个字。
我撑起身子看他:“当初是你妈定的规矩,谁先生孩子镯子给谁。我早生一分钟,凭什么给她?”
“凭大哥死了,只留下他们孤儿寡母的。”
秦简州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米雅,你能不能懂点事?大嫂一个人照顾孩子不容易,我们不得多照顾点?”
“那我呢?”我指着婴儿床里的女儿,“我生你女儿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在外面等着啊。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没来似的。”
我扯了扯嘴角,耳边响起了护士推我出产房时说的话——
“秦先生真的很爱他老婆呢,他老婆只是说了声害怕,他就立马穿上防护服消毒,进去陪了一整个产程呢。”
秦先生?
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对面产房的门打开了。
我看到秦简州俯身握着大嫂的手,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辛苦了,我在呢。”
那一刻,我恍惚间觉得他是大嫂的丈夫,而不是我的。
“对,你是来了,然后大嫂喊害怕,你就进去陪她了。”
秦简州闻言,不耐烦的站了起来,拍拍手上的橘子络:“行了行了,一个镯子的事,至于吗?你累一天了,早点睡。”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妈说得对,你该学学大嫂,大度点。”
门关上了。
再大度,我就该把自己老公让出去了。
2
出院那天,秦简州说来接我,可我等了两个小时也没见他人影。
等我带着女儿打车回到家,才发现他早已把大嫂母子接回了家,此时正在逗弄大嫂怀里的侄子。
看到我,他只是淡淡一句:“回来了?忘了和你说了,大嫂东西有点多,没位置坐了,就没一起接你。”
我咬唇忍住心中的委屈,最终什么都没说,抱着女儿转身回了房间。
晚上,给女儿喂完奶,我下楼倒水。
经过婆婆卧室时,听到了里面有对话声。
是秦简州。
“妈,你当初就不该设那个破规矩。”
秦简州的声音,带着点埋怨,“镯子要给曼曼,你偷偷给不就得了。干嘛非说谁先生给谁,搞得现在米雅老给我甩脸色。”
婆婆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根冷针直直扎进我耳朵里:
“我那不是想显得我公平一些嘛,曼青预产期可比米雅这贱蹄子早了一个月!谁知道还真让米雅赶在前头生了。”
“那您也别当着面给啊,背地里给不就行了。”
“背地里给?”婆婆冷笑一声,“我就是要让米雅知道,生个赔钱货,不配戴这么好的东西。”
“妈,您小声点。”
婆婆声音更大了,“她就是生了个赔钱货!怎么,我还说不得了?个丫头片子,将来有什么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能指望得上?”
我浑身都僵住了。
赔钱货。
我十月怀胎,头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孕晚期时,脚水肿到走不动路都要生下来的宝贝,绝不允许她被人这么糟践。
我正准备进去理论,却被婆婆的一句话钉在原地。
“话不能这么说……”
婆婆打断秦简州,“再说了,曼青命苦,嫁进咱们家没两年,你大哥就没了。她没名没份的,还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我不得多疼疼她!”
我攥紧水杯,婆婆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
我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大嫂的儿子,是秦简州的?!
“好了,妈,您心里有数就行,这事别往外说。”
秦简州的声音更低了,裹满了算计:“我答应曼曼了,要把米雅那套大平层转到她名下,最近得哄着米雅点。”
婆婆立刻追问:“那她家公司呢?”
“快了,账上钱转得差不多了,再过两个月,那公司就是个空壳子。”
“你动作快点,别让她发现。”
“放心吧妈,她那人傻,好哄。”
寒意,一点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原以为能相伴一生的枕边人,竟是处心积虑算计我的豺狼。
我控制自己止不住发颤的身体,机械般回了房间。
我反锁了房门,抖着手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囡囡怎么了?”
听到我爸的声音,我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砸在手背上,滚烫到灼人。
“爸,我要和秦简州离婚。”
我哽咽着,把刚才听到的所有龌龊和算计,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了我爸心疼不已的声音:“囡囡,你放心,我会让秦简州这个白眼狼付出代价的。”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婆婆破天荒地给我盛了碗汤。
“小雅,喝汤,这猪蹄汤下奶。”
我接过碗,没喝。
秦简州咳了一声,放下筷子:“小雅,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想让大嫂搬出去住吗?”
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我想了想,家里一下添了两个孩子,确实也住不开了,不如……”
“不如什么?”我问。
“不如把你陪嫁的那套大平层过户给大嫂,让他们母子两有个地方住。”
他一脸为了我们小家好的模样,“这样的话,大嫂搬出去了,我们也能好好过自家的小日子。”
婆婆在旁边帮腔:
“就是,小雅,反正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曼青住正好。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们这些做家人的,能帮衬一点是一点。”
“好。”我说。
秦简州一愣:“你……你同意了?”
“嗯,同意了。”
婆婆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堆起笑:“我就说小雅最明事理!”
我端起那碗猪蹄汤,喝了一口,“但是,得等欢欢满月宴后。我爸妈已经订好酒店了,钱也付了。满月宴办完,我就把房子过户给大嫂。”
秦简州连连点头:“行行行,没问题!”
想着我爸昨晚说的话,我一口接一口的喝完了浮满油花的猪蹄汤。
满月宴上我送的大礼,希望他们会喜欢。
3
满月宴那天,秦简州和婆婆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
无奈,我只能让爸妈过来接我和女儿。
我妈抱着欢欢,一路都在笑:“我们欢欢真好看,像囡囡小时候。”
酒店在城东,五星级。
我妈提前一个月订的厅,说是要给外孙女办个风风光光的满月宴。
车停在酒店门口,我抱着欢欢下车,抬头就愣住了。
大门上方,电子屏滚动着一行字:
“热烈庆祝秦昊轩宝宝今天满月”
秦昊轩。
大嫂的儿子。
我妈也看见了,脸色一变:“这怎么回事?不是欢欢的满月宴吗?”
“妈,您别急。”我把欢欢递给她,“我去问问。”
前台的小姑娘翻了翻记录,抬头看我:“女士,是这个厅没错,但名字确实是秦昊轩,是客人那边要求改的。”
“谁改的?”
“一位姓秦的先生,说是孩子的父亲。”
父亲?
一个挪用女儿满月宴给私生子的父亲,不配做欢欢的爸爸!
我站在原地,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行李车从我身边经过,轮子碾过我的脚背,我都没觉得疼。
“米雅?”
我爸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对,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爸,”我说,“先进去。”
我推开包厢门,里面热闹得很。
我精心布置的粉紫色场景全没了,被换成了天蓝色。
气球是蓝色的,背景板是蓝色的,就连蛋糕都是蓝色的,上面写着“祝轩轩满月快乐”。
大嫂穿着一身红裙子,抱着她儿子站在蛋糕旁边。
秦简州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正低头跟她说话。
旁边围着的一圈亲戚,都端着酒杯,笑着道贺。
“简州,轩轩长得真像你,以后让他叫你爸爸好了!”
“就是就是,亲上加亲!”
我妈站在我身后,气得浑身直发抖。
我抬脚走进去。
穿过人群,走到蛋糕前面。
“秦简州。”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怎么来了?”
“我女儿的满月宴,”我说,“我为什么不能来?”
“小声点,”他压低声音,“今天是大好的日子,有什么事回家说。”
“大好的日子?”我看着那块蛋糕,“谁的大好日子?”
大嫂低下头,抱着孩子往后缩了缩:“小雅,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这样……简州说想给轩轩办个满月宴,我以为是小范围的……”
“你以为什么?”我看着她,“这个厅是我妈花钱定的,我女儿的满月宴,什么时候变成你儿子的了?”
“够了!”秦简州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米雅,你发什么疯?今天是轩轩的好日子,你别在这儿闹!”
“我闹?”我甩开他的手,“我爸妈花五十万给我女儿办满月宴,现在全成了大嫂儿子的,你跟我说我闹?”
一旁的亲戚瞬间安静下来。
大嫂的眼眶红了,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轩轩他没爸爸,被人欺负也是活该……这个满月宴,我……我还给你们……”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秦简州一把抱住她,搂在怀里:“曼曼你别这样,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厌恶。
“米雅,你够了。大嫂孤儿寡母的不容易,你就不能让让她?一个满月宴而已,你至于吗?”
“让?”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笑。
“她儿子抢我女儿的满月宴,还花的我爸妈的钱,你让我让?”
秦简州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说话,径直向我走来。
我以为他要解释些什么。
下一秒,脸上火辣辣的疼。
一巴掌。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我一巴掌。
这个男人,真的不能要了。
4
我捂着脸,还没说什么,婆婆就板起脸,指着我鼻子骂:
“米雅!你还有没有良心?曼青一个女人带孩子容易吗?你就不能大度点?一个满月宴的事,闹成这样,丢不丢人!”
周围的亲戚,也七嘴八舌的加入了讨伐我的行列:
“就是,多大点事啊,至于吗?”
“曼青孤儿寡母的,让让她怎么了?”
“米雅,你这脾气也太大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简州留面子。”
“人家生的是儿子,你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争的?”
我看着这些人,一张张陌生的脸,全是秦简州这边的亲戚。
“让?”
我看着那个说“丫头片子”的中年妇女,开口道:“行,你们这么喜欢劝人大度,那你们也大度一个给我看看。”
我从包里掏出一沓账单,摔在她脸上。
“这是酒店的账单,五十万,我爸妈出的。你们谁帮大嫂把这钱出了,我立马闭嘴。”
那人接住账单,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讪讪地往后退。
没人说话。
婆婆上前一步:“都是一家人,谈什么钱不钱的?”
“一家人?”我看着她笑,“妈,您什么时候拿我当过一家人?”
大嫂这时候挣脱秦简州,抱着孩子走过来,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
“小雅,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知道,轩轩他没爸爸,配不上这么好的满月宴……这满月宴,我不要了,我还给你……”
秦简州瞬间炸了,他一把拉起大嫂,搂在怀里,眼睛怒视着我。
“米雅,你是不是非要把大嫂逼死才甘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甩在我脸上。
“签了它,就当是你给大嫂赔罪了!”
纸片飘落,我低头看。
《房屋转让协议》。
我那套大平层,无偿转让给柳曼青。
我弯腰,把协议一张一张捡起来。
我笑了。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协议撕成碎片。
碎片扬起来,落了一地。
秦简州脸色铁青:“米雅,你——”
“我什么?”我把最后一片碎纸扔在他脸上,“秦简州,我们离婚!”
我转身,抱住女儿,拉着我爸妈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几个身材健壮的叔伯围了上来。
“让开。”
秦简州,看着我,沉声道:
“米雅,签了协议再走!”
“我说了,让开!”
我怕伤到女儿,走得艰难。
突然,不知道是谁推的,我妈摔倒在地上,我爸想去扶她,也被推倒了。
倒地的瞬间,我爸捂着胸口,脸白得像纸。
“爸!”
我扑了过去。
“药……”他的嘴唇哆嗦着,“药……”
我妈哭着翻他的口袋,翻出一个药瓶,还没拧开,一只手伸过来,把药瓶抢走了。
秦简州。
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那瓶速效救心丸。
“签。”
他说。
我爸的脸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签了,我就给你爸叫救护车。”
我跪在地上,看着我爸。
“好。”我说,“我签。”
秦简州把协议递过来,还有一支笔。
我接过笔,打开协议,手在抖。
就在笔尖要落下去的那一刻,包厢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警服的人走进来。
“谁是秦简州?”
秦简州愣住了。
“我们是经侦支队的,接到举报,你涉嫌职务侵占,请跟我们走一趟。”
药瓶从他手里滑落,咕噜噜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拧开,倒出两颗药,塞进我爸嘴里。
秦简州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
“米雅,是你?”
我没抬头,声音很轻,很平静:
“秦简州,你完了。”
5
救护车来得很快。
我爸被抬上车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握着他的手:“爸,没事,您别说话,省着点力气。”
我妈在一边哭,眼泪糊了一脸,手抖得握不住纸巾。
我给她擦脸,说:“妈,别哭了,爸会没事的。”
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被推进抢救室了。
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直攥着我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我没说话,就陪她坐着。
欢欢被护士抱到婴儿室去了,我让护士帮忙照看一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声,有脚步声,有担架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我妈忽然开口:“小雅,是妈不好,当初我就该拦着你,不让你嫁给他的。”
我看着抢救室的门,上面红色的灯一直亮着。
“妈,不是您的错。”
是我瞎了眼。
两个小时后,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抢救及时,送得也及时,暂时脱离危险了。但病人年纪大了,这次损伤不小,得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我妈腿一软,差点跪下,被我一把扶住。
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睡着,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白得吓人。
我跟着推床进了病房,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爸,”我说,“您好好休息。”
然后我转身出去了。
我妈在后面喊我:“小雅,你去哪儿?”
“去办点事。”
酒店那边,我约了经理。
酒店的经理姓周,四十来岁,西装革履,见到我就满脸堆笑。
“米女士,您来了,快请坐。”
我没坐。
“周经理,我今天来,就一件事。”
我把那张五十万的付款凭证拍在他桌上,“这个满月宴,用的是我父母的钱,办的是别人儿子的名字,这事怎么解决?”
周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米女士,这事我们也很遗憾,但当时是您先生亲自来改的,他说那是他的儿子,我们……”
“他说是他的儿子,你们就信?”
“这……”周经理搓搓手,“我们也没法核实家庭内部关系啊。”
我点点头:“行,那咱们换个说法。这五十万是我父母付的款,你们擅自更改宴会内容,导致我父母的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害,这事,你们认不认?”
周经理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律师起草的起诉书。”
我说,“明天会递交到法院,被告方是酒店和秦简州。你们可以选择和解,也可以选择上法庭。和解的条件是,退还全部五十万,并在酒店大堂公开道歉一个月。”
周经理的脸色变了。
“米女士,这……”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我把起诉书放在桌上,“三天后,如果没有答复,法院见。”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周经理在后面喊我:“米女士!米女士!咱们再商量商量!”
我没回头。
三天后,钱到账了。
五十万,一分不少。
听说,其中二十五万是酒店赔的,剩下的二十五万,是酒店逼着秦简州一家赔的。
周经理还额外送了一张道歉信,措辞诚恳,说以后一定加强员工培训,杜绝类似事件。
酒店的道歉,我收到了。
但真正该道歉的人,还在看守所里蹲着,欠我一个道歉。
6
我爸出院那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记者。
“米女士您好,我是《都市新闻》的记者,我们接到爆料,说您和婆家有经济纠纷,您方便接受采访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爆料?”
“呃……是您婆婆张桂芬女士和您嫂子柳曼青女士,他们说您联合娘家骗婆家的钱,想采访一下您的回应。我们现在,就在您父母家楼下。”
我笑了。
我还没去找他们麻烦,他们倒是先倒打一耙了。
“行,”我说,“你们等着,我马上到。”
我下了楼,这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婆婆站在中间,披头散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那儿子命苦啊!娶了个丧门星,把我们家害得家破人亡!她联合娘家,把我们家的钱都骗走了!我一个老婆子,以后可怎么活啊!”
大嫂站在她旁边,抱着孩子,低着头默默流泪。
旁边有人拍照,有人录视频,还有人在议论:
“这也太狠了吧?骗婆家的钱?”
“那女的是谁啊?”
“听说是儿媳妇,心太黑了。”
我抬脚走了过去。
“妈,”我说,“您找我?”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婆婆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扑上来:“就是她!就是这个丧门星!她把我儿子害进监狱,还骗我们家的钱!大家评评理!”
我没躲,任由她拽着我的衣服。
旁边的人又开始议论。
我看着婆婆,等她闹够了,才开口:
“妈,您说我骗你们家的钱,那我问您一句,我骗了多少?什么时候骗的?有证据吗?”
婆婆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大声地嚎:“还要什么证据!我儿子都被你害进监狱了,还要什么证据!”
大嫂在旁边小声说:“妈,您别这样,咱们回家吧……”
“回家?回什么家!”婆婆甩开她的手,“今天我们就要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个蛇蝎女人的真面目揭穿!”
我看着大嫂。
她也看着我,眼神躲闪,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好。”我说,“既然要揭穿真面目,那就揭穿彻底一点。”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正好,我这里有一段录音,想请在场的各位帮我听听,看看是谁在骗谁的钱。”
我点开播放键。
秦简州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答应曼曼了,要把米雅那套大平层转到她名下……账上钱转得差不多了,再过两个月,那公司就是个空壳子……放心吧妈,她那人傻,好哄。”
全场安静。
婆婆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大嫂低着头,肩膀在抖。
旁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
“天哪,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婆婆也太恶毒了吧?”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是小三吧?还装可怜呢!”
“拍下来拍下来,发网上去!”
婆婆反应过来,扑上来想抢我的手机:“你这个贱人!你竟然录音!你早就存心害我们!”
我往后一退,旁边两个年轻人挡在我前面。
“阿姨,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就是,人家姑娘也是受害者,您别太过分。”
婆婆被拦着,跳着脚骂我。
大嫂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头都不敢抬。
我看着她们。
“妈,”我说,“这段录音,我会交给警方。至于您和大嫂今天闹的这一出,我会请律师评估一下,看要不要追加一条诽谤罪。”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车边,我回头看了一眼。
大嫂还站在原地,抱着孩子,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我冲她笑了一下。
然后拉开车门,走了。
7
我和秦简州离婚了。
证据确凿,舆论一边倒,秦简州在看守所里签了字,同意离婚。
财产分割的时候,我律师提的条件是:秦简州净身出户。
他一开始不同意,说要上诉。
后来不知道是听了谁的劝,又同意了。
签字那天,我没去。
律师把协议带回来,放在我面前。
我翻了一遍,在最下面签了名字。
笔落下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支笔,在结婚登记表上签字。
那时候我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现在这张纸,要结束那个仪式了。
我把协议递给律师:“辛苦了。”
律师接过去,犹豫了一下,说:“米女士,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什么?”
“秦简州的案子,下周开庭。检方那边的证据很足,再加上您提供的录音材料,判刑是肯定的,就是年限问题。”
我点点头。
“您想旁听吗?”
我想了想:“不去了。”
律师走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欢欢睡在婴儿床里,小小的一团,呼吸均匀。
我妈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响。
日子,恢复了平静。
一周后,判决下来了。
秦简州,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二十万元。
我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给欢欢喂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推送消息跳出来。
我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喂奶。
欢欢吃得很专心,小嘴一动一动的。
我低头看她,忽然想起她刚出生那会的事。
“……赔钱货!……个丫头片子,将来有什么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能指望得上?”
那时候我觉得委屈,觉得不甘,觉得婆婆和老公都对不起我。
现在想想,其实没什么对不起的。
他们只是把他们真实的样子,一点一点露给我看而已。
而我很幸运,在陷得还不够深的时候,看清楚了。
秦简州判刑后的第三个月,我听说了一个消息。
大嫂跑了。
说是受不了家里穷,丢下儿子,一个人跑了。
婆婆抱着那个叫秦昊轩的孩子,在小区里嚎了一天,骂了一天。
骂大嫂没良心,骂她心狠,丢下孩子不管。
邻居们听了一天,没人上前劝。
这事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
秘书小周小心翼翼地跟我说完,等着我的反应。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知道了。”
小周愣了一下:“米总,您……不说什么吗?”
“说什么?”我放下杯子,“那是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小周讪讪地出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跟我说起这事,也是一脸唏嘘。
“那个柳曼青,当初多会装啊,可怜兮兮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谁见了都得让三分。结果呢?真遇到事了,跑得比谁都快。”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那个孩子可怜,爹在牢里,娘跑了,就剩个老太太,年纪也大了,能带几年?”
我看了她一眼:“妈,您想说什么?”
我妈张了张嘴,摆摆手:“没什么,就是感慨一下。”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那孩子是无辜的。
但她没说出口。
因为她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没道理。
8
日子一天一天过。
欢欢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站了。
会叫妈妈了。
第一个“妈妈”叫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她冲奶粉。
她坐在婴儿床里,看着我,忽然张开嘴,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妈妈——”
奶瓶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我冲过去,一把抱起她,亲了又亲:“欢欢!再叫一次!再叫一次!”
她被我亲得咯咯笑,小脸躲来躲去,就是不叫了。
但我还是很高兴,高兴得转了好几圈。
周末的时候,爸妈带欢欢去公园玩,我在家整理东西。
翻到一个旧盒子,打开一看,是结婚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穿着婚纱,笑得很灿烂。
秦简州站在旁边,西装革履,也笑着。
那时候觉得这是天作之合。
现在看看,不过是一场笑话。
我把照片收起来,没扔。
留着吧,当个教训。
以后欢欢长大了,要是问我为什么离婚,我可以拿给她看。
“看,这就是你妈当年瞎了眼的样子。”
春节的时候,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抱着欢欢,一边逗一边笑。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
欢欢趴在我爸肩膀上,仰着小脑袋看,眼睛亮亮的。
我爸说:“欢欢,看烟花,好看吗?”
欢欢不会说话,只是啊啊地叫,小手挥来挥去。
我妈在旁边笑:“这孩子,跟她妈小时候一样,看见烟花就高兴。”
我也笑。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点开一看,只有一行字:
“米雅,对不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
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金色的,很大。
欢欢高兴得拍手。
我走过去,从我爸手里接过她,抱着她站在窗前。
“欢欢,”我说,“新年快乐。”
她回头看我,咧嘴笑了。
我也笑了。
那一刻,过往所有的不堪,都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