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悦泽
第一章
兄弟许泽安从来都是长期找女友,不找长期女友。
沈砚舟以为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他的婚礼。
可今天,许泽安竟然转性了。
苦恼的问沈砚舟:
“有两个女人向我同时求婚,我都很心动怎么办?”
“分一个。”
下一秒,许泽安分享了两个名片:“你要哪个?”
沈砚舟无奈解释:“我是让你分手一个,不是让你分我一个。”
他刚打完字发送,却发现这两个头像莫名眼熟。
他试探性的点开其中一个,显示二人已经是好友。
备注很亲昵,只有两个字。
“老婆。”
沈砚舟颤抖着手,反复确认,最后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他隐婚多年的老婆,竟然是许泽安的女友之一。
他问许泽安:“这个人要跟你求婚?”
许泽安回:“可不是,这已经是求婚的第九十九次了。”
“本来我不想答应,可她真的很大方。”
“她在所有的节日都会送让我无法拒绝的礼物,完美符合我的喜好。”
“我每次应酬喝多了,她都会提前准备好醒酒汤,从无一次迟到。”
“加上她能包容我所有的小脾气,不管怎么无理取闹,她都不计较。”
“何况她长得也漂亮,身材火辣,那方面也很会。”
“实在难以拒绝啊!”
沈砚舟看着许泽安一条一条的消息,打字的手指顿了下来,开始颤抖。
他想起之前许泽安在朋友圈发的各种惊喜。
漫天的保加利亚玫瑰布置的游艇;
还有维港彻夜不停地烟花;
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那时候他还羡慕过,跟妻子苏晚意说:结婚五年,想要个惊喜。
苏晚意怎么说的呢?
她眉头皱起来,声音严厉中带着不耐烦:
“沈砚舟,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能太高调。”
“所有人都在盯着苏氏,盯着我!前一天给你买了车,都不用第二天,记者狗仔都会顺藤摸瓜查到你,查到孩子。”
沈砚舟愣住了,心下低落,抿紧嘴唇不说话。
苏晚意缓和了语气,从背后环住沈砚舟的腰:
“砚舟,不是我不想给,你也知道,苏家的仇人有多少。”
“要是让他们知道你的存在,我不确定能不能保护好你。”
沈砚舟听到这里,心软了。
他知道,为了保护好这个小家,苏晚意付出了很多。
这些年她如履薄冰,一个人应付着苏家人和外面的敌人。
多少次他看见苏晚意通宵加班的背影,和疲惫的脸总是心疼。
所以即使她不记得结婚纪念日,也经常缺席小宝的生日,他也总是体谅。
可现在,他发现苏晚意的所有难处,可能都是谎言。
他下意识不想相信眼前的事实。
还抱着一些希望。
或许,苏晚意只是想找个挡箭牌,结果找到了兄弟身上。
或许,苏晚意有什么苦衷呢?
可许泽安接下来的话打碎了沈砚舟这一点细微的幻想。
“我刚才拒绝了她,她问为什么?是哪里做的不够好么?”
“我说,担心和她在一起会被当成靶子,惹麻烦。”
“她的回答让我感动了。”
沈砚舟强忍着心上的钝痛问:“哦?她怎么回的啊?”
许泽安直接发来一张截图。
第二章
上面那一行行字比苏晚意跟他一个月说的话还多。
“不会的,我既然跟你求婚,就代表我已经扫清了所有障碍。”
“如果你担心这个,我可以将名下一半的财产都写好赠与协议,算是给你的保障。”
“另外,我父母那边你也可以完全放心,我已经提前跟他们沟通好了。”
“婚后我们搬出来住,他们也绝对不会干涉我们的生活。”
“而且我会立好遗嘱,我们的孩子会是我的唯一继承人。”
“泽安,我给你准备了最盛大的求婚仪式,只等你一句话,和我共度余生。”
“……”
后面的话,沈砚舟没有再看,因为眼泪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
他想起和苏晚意结婚那年,为了低调,他连婚礼都没办,匆匆和苏晚意领了证。
想起婚后为了得到苏家父母的认可,放弃了自己蒸蒸日上的事业,每天在家里操持家务,忍受岳母的百般挑剔。
苏晚意只是安慰他,不痛不痒的鼓励着:
“我相信你可以通过努力获得我爸妈的认可的!”
想起小宝半夜高烧抽搐,他抱着孩子心急如焚,打她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还是邻居帮忙叫了救护车。
生下孩子时,苏晚意怕被媒体拍到,只让助理到场。
想起小宝在幼儿园被骂是没妈妈的可怜虫的样子。
一阵阵的心痛如同海浪般涌来。
耳边响起巨大嗡鸣。
他踉跄着站起身,却又跌倒在沙发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平复了心情,准备想好措辞跟兄弟说清楚,苏晚意是他妻子的真相。
门外却响起脚步声,苏晚意开门进来。
“怎么不开灯?”
沈砚舟抬眼,看到的是一个意气风发的苏晚意。
香奈儿的高定套装勾勒出她干练的身形,头发一丝不苟。
因为高兴,连脸上的倦容都消失无踪。
见他不说话,苏晚意难得的走到他身边,伸手触碰他的额头,声音关切。
“你脸色好差?身体不舒服么?”
换做之前,沈砚舟会因为她的关心,受宠若惊,欣喜若狂。
可现在她的手传递到沈砚舟皮肤的触感和温度,他竟觉得黏腻作呕。
沈砚舟偏过头,躲开了苏晚意的手。
嗓音里透着隐隐的哽咽:
“没什么,有点累。”
苏晚意沉默了一下,问道:
“是我妈又为难你了么?又给你立规矩了?”
没等沈砚舟回答,她说:
“你不用给我妈掩护了,宋秘书早就跟我说了,这些年委屈你了。”
“之后一个月不用去老宅了,妈那边我来说,你好好休息,多陪陪小宝。”
沈砚舟心中苦笑,原来在老宅的辛苦,岳母的为难,她早就清楚。
他点了点头,“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苏晚意盯着沈砚舟红肿的眼睛,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但还是扬起嘴角,递出一份文件:
“给你和小宝买的信托,以后要是我出什么事,你们也是有个保障。”
“签个字吧。”
沈砚舟接过,才往后翻了几页就被苏晚意催促:
“好了,别看了,我还能害你和小宝么?快签了吧,我一会还有个会。”
苏晚意夺过文件的动作很快。
但是也足够让沈砚舟看清文件里清楚写着“离婚协议书”的字样。
沈砚舟抬起头和苏晚意对视,将对方眼中的三分隐忧和七分心虚一览无余。
他有些自嘲的想:真是一刻也等不及。
如果泽安早就同意她的求婚,估计苏晚意早就把他扫地出门了。
他扯了扯唇角,笑了笑。
接过笔。
签下名字的前一秒,他问苏晚意:
“你会好好对你爱的人的吧?”
苏晚意有些莫名:“当然了,这份给你和小宝的信托不就是证明么。”
“好。”
沈砚舟爽快的签下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递给她:
“祝你得偿所愿。”
第三章
苏晚意离开的背影显得迫不及待,连一句追问都没有。
当晚,沈砚舟收到兄弟许泽安的信息:
“晚意带我来试礼服了,她说家里规矩是先办婚礼,一个月后再领证。”
“你有空吗?帮我看看?”
沈砚舟正收拾着行李箱,指尖顿了顿,回:“不了,你们定。等我忙完请你吃饭。”
火锅氤氲的热气里,沈砚舟习惯性地挑出许泽安碗里的香菜。
十年了,这个小动作早已成了默契。
许泽安递来请柬:“一定要来呀,红包不用,我给你准备了独一份的伴手礼。”
烫金的封面,扉页上是苏晚意和许泽安的合照,笑容灿烂。
右下角是两人并排的签名。
“她说为了表示重视,我亲友的请柬都是她亲手签的。”
许泽安说到这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柔软的光。
沈砚舟匆匆将请柬收进包里。
“泽安,等参加完你的婚礼,我就要离开沪市了。”
许泽安一愣:“为什么?你在这儿不是过得挺好吗?还有小宝和你……”
“我要离婚了。”沈砚舟轻声打断。
话一出口,仿佛尘埃落定。
这些年为了苏晚意一句保密,他连父母和最亲近的朋友都瞒着。
甚至为此和家里决裂,孤身来到她的城市。
那时候多天真,以为相爱可抵万难。
如今才明白,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沈砚舟突然很想自己的父母。
这些年他寄过去的东西总是被退回来,父亲也坚决不接他的电话。
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了。
父亲的腿到了下雨天还疼不疼。
母亲还会不会哭。
小宝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外公外婆。
他想起离开时父亲头上斑驳的白发,清晰的刺眼。
许泽安听到消息眼眶瞬间红了:
“是不是她欺负你?你告诉我她是谁,我去找她!”
真相就在喉咙里,沈砚舟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泽安很难对人动心,他怎么忍心打破他的幸福。
沈砚舟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算了,泽安。我已经想开了。”
“以后,我和小宝好好过。”
“至于其他,她如愿就好。”
许泽安看着沈砚舟眼里的疲惫,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见沈砚舟笑了。
曾经的沈砚舟,再难的事也会笑着说慢慢来。
许泽安用力抱住他:“砚舟,你受苦了。”
沈砚舟轻轻回抱,低声问:“泽安,那个人……对你好吗?”
“我对这里没什么留恋,只是放心不下你。”
“你放心,晚意对我很好。”
“等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说着他抬头看向门口:
“她来了!”
沈砚舟惊愕:“你不是说她在筹备婚礼么?”
“可砚舟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你的面她在忙也得见呀!”
许泽安说着,朝着门口招手:
“晚意,这里。”
第四章
沈砚舟想过无数种和苏晚意坦诚的场面,却从来没料想到。
这一天,来的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看着她一步步走到面前,沈砚舟忍不住攥紧了手心。
下意识的想从她的脸上找出震惊后悔的表情。
可是没有。
她看向沈砚舟的眼神顿了一顿,之后从容开口:
“你好,你就是砚舟吧。”
“常听泽安提起你,我是他的未婚妻,苏晚意。”
苏晚意的眼神那样平和,仿佛二人之间,真的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沈砚舟缓缓伸出手。
脑中浮现的是六年前苏晚意单膝跪地向他求婚的画面。
那时候的她笑容真诚,满眼都是喜悦。
仔细认真的给他带上戒指,轻声说:
“你好,我是你的妻子,苏晚意。”
“未来多多指教!”
沈砚舟鼻尖微微发酸。
许泽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下,略带疑惑地笑道:
“哎,你们俩这眼神……怎么好像有点怪怪的?以前见过么?”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还没等苏晚意开口,沈砚舟已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
“不认识。”
他看向苏晚意,一字一句地重复:
“苏小姐,初次见面。我是沈砚舟,泽安的兄弟。”
苏晚意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双曾盛满对他缱绻爱意的眼眸,此刻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最终化为一片礼貌的疏离。
她伸出手,语气是一贯的沉稳得体:
“是啊,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冷淡!”
许泽安佯装不悦地碰了碰苏晚意的胳膊:“我告诉你,砚舟可是我最好的兄弟!”
“你对他不礼貌就是对我不礼貌!”
“同样,你要是敢对我不好,他第一个饶不了你,知道吗?”
苏晚意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习惯性地想伸手去理一下许泽安的衣领,动作却在半空微不可察地僵滞了,最终只是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放心,”她的声音温和,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沈砚舟,
“有你的兄弟监督,我怎么敢。”
沈砚舟觉得胸腔里的空气稀薄得厉害。
他必须离开,立刻。
“好了,你们甜蜜吧,我可不想当电灯泡。”
他拿起外套,语气轻快得连自己都觉得虚假:
“泽安,看到你幸福我就放心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砚舟……”许泽安想留他。
“记得保密哦。”
沈砚舟打断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苏晚意,然后转身,步伐稳当地走向门口,没有回头。
直到彻底走出他们的视线,走进无人角落,他才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般靠在冰冷的墙上,捂住嘴,将汹涌的哽咽死死堵在喉咙里。
手机在掌心震动,专属铃声刺耳地响起。
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点开。
只有言简意赅的两条:
“家里等你。”
“速归。”
到了家,迎接沈砚舟的只有苏晚意递来的两张机票。
“帮你买的最近的,带着儿子度个假吧。”
“等我和泽安的婚礼结束后再回来。”
第五章
沈砚舟没有去接那两张机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晚意,看着她眼中还未完全收敛的筹备婚礼的喜悦与热切。
“苏晚意。”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泽安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们光屁股长大的交情。”
“初中的时候我被人堵,是他替我挨了顿揍。”
“大学的时候我跟人起冲突,也是他第一个冲上来帮我。”
苏晚意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你既然为了嫁他,不惜骗我六年,连孩子都能瞒在鼓里,那就请你——”
他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
“好好对他。”
“如果你敢对他不好。”
沈砚舟直视着她的眼睛:“那我这辈子都看不起你。”
苏晚意的喉咙动了动。
她盯着沈砚舟,像是在审视他话语里的真假。
半晌,她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演够了?”
沈砚舟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这场婚礼,我准备了很久。”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这其中付出了多少心血!”
苏晚意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不会让任何人毁了它。”
“包括你。”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之后你想怎么惩罚我,都随你。”
“要钱,要股份,要任何补偿——哪怕是要我跪下道歉,我都认。”
沈砚舟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晚意。
带着近乎偏执的恳求,只为了另一场婚礼能够圆满。
为了许泽安,她竟能卑微到这个地步。
原来她不是不会爱人。
只是她爱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我只求你这一件事。”
苏晚意看着他怔忡的神情,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疲惫的祈求:
“带囡囡去度个假,就一个月。”
“我不能让婚礼有任何意外。”
“等一切结束,我会安排好一切,好好补偿你们父女。”
她说补偿,仿佛那场盛大婚礼之后残余的施舍,就能抹平这六年的欺骗与背叛。
沈砚舟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意几乎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再一次妥协。
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问出口的问题:
“苏晚意。”
“当你发现,你疯狂想嫁的人,是我最好的兄弟时…”
“你心里,有没有哪怕一秒钟,对我、对囡囡……感到过愧疚?”
空气凝滞了。
苏晚意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许久,她低声说:
“有。”
沈砚舟的心轻轻一跳。
可下一秒,她的话就将那点微弱的希冀彻底碾碎——
“但我更怕泽安发现真相,离开我。”
她说得那样坦然,那样理所当然。
仿佛这六年的感情、那个叫她妈妈的孩子,都只是她通往真爱路上必须隐瞒的障碍。
而此刻,这障碍险些毁了她精心筹划的幸福。
沈砚舟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看着她眼中为了另一个男人燃烧的疯狂与执念,
看着她为了保全那份爱情不惜向他低头的模样。
他忽然就不痛了。
原来心死到极致,是连痛觉都会消失的荒芜。
“好。”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第六章
“我带囡囡走。”
苏晚意明显松了口气,眼中的紧绷稍稍舒缓。
“机票我改签明天最早一班。”
她立刻恢复了一贯的利落作风:“我会让助理安排好酒店和行程,你们什么都不用管。”
“不用了。”
沈砚舟打断她,“我自己安排。”
他转身走向卧室,脚步稳得没有一丝踉跄。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苏晚意。”
“祝你婚礼顺利。”
门轻轻合上。
苏晚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莫名的空荡。
她皱了皱眉,将这异样的情绪压下。
手机响起,是许泽安发来的消息,问她婚礼的礼服款式定了没有。
她低头打字,眉眼不自觉地温柔下来。
“你喜欢就好。”
……
沈砚舟带着囡囡来到机场。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囡囡依偎在他怀里,小声问:
“爸爸,我们去的地方有游乐场吗?”
“有的。”
沈砚舟摸着女儿的头发,“还有很多很多花。”
手机响了。
是许泽安。
沈砚舟接起来,那头传来慌乱的声音:
“砚舟…有人跟踪我。”
“从昨天开始,一直有辆车跟着,现在我在定制礼服的店里,不敢出去……”
“报警了吗?”
“晚意电话打不通。”
沈砚舟看着怀里懵懂的女儿,又看了眼登机口的显示屏。
“你先报警,在原地等警察。”
他最终说,“我安顿好囡囡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蹲下身:
“囡囡,爸爸的朋友遇到一点麻烦,需要爸爸去帮忙。你先跟保姆阿姨回家,好吗?”
囡囡懂事地点点头:“爸爸要小心。”
送走女儿,沈砚舟直奔警局。
刚进大厅,就看见苏晚意从另一个方向匆匆赶来。
两人迎面撞上,俱是一愣。
苏晚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沈砚舟冲她点了点头,就要往里走,却被苏晚意一把拉住手腕。
“沈砚舟。”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还想做什么?”
“泽安在里面,我要去——”
“别装了。”
苏晚意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
“跟踪泽安的人,也是你安排的吧?”
沈砚舟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不甘心是吧?”
苏晚意扯了扯嘴角,眼神里满是讥诮:
“沈砚舟,你爱我爱了这么多年,真的甘心就这么离开?”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沈砚舟的心口。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爱她,知道他不情愿,知道他有多痛。
“让开。”
沈砚舟的声音很平静,“泽安在等我。”
“你最好现在就走。”
苏晚意松开手,语气里带着警告,“别逼我。”
“晚意!”
许泽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快步走过来,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最后停在苏晚意拉住沈砚舟的手腕上。
“泽安,你没事吧?”
沈砚舟想上前,却被许泽安不动声色地隔开了。
“我没事。”
许泽安挽住苏晚意的手臂,笑着对沈砚舟说:
“多亏晚意及时赶到。”
“砚舟,谢谢你啊,不过这里有晚意陪着我就行了。”
他强调般地说:“她是我未婚妻嘛,保护我是应该的。”
沈砚舟的心像是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他看着许泽安紧挽苏晚意的手,
看着许泽安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肩,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多余。
“那我先走了。”
沈砚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泽安,注意安全。”
“嗯,路上小心。”许泽安的笑容依旧灿烂,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亲近。
走出警局时,沈砚舟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意正仰头和许泽安说着什么,许泽安微微低头,侧脸温柔。
那画面美好得像一幅画,而他,始终是画外人。
两天后,许泽安主动联系了沈砚舟。
“砚舟,我们聊一聊吧。”
第七章
地点约在小时候常去的公园。
那里有他们刻过名字的长椅,有一起埋过时间胶囊的梧桐树。
黄昏的公园很安静。
沈砚舟沿着熟悉的小路往里走,
远远地,他就看见许泽安倒在长椅旁的地上,身下洇开一片暗红的血迹。
“泽安!”沈砚舟惊诧地冲过去,慌乱想要扶起他。
许泽安艰难睁开眼睛,看见是他,瞳孔骤然收缩:
“老沈…快走…”
话音未落,树丛后猛地窜出两个戴着头套的男人,手持钢管直冲过来。
沈砚舟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护住许泽安,用后背迎上了那一击。
剧痛从肩胛骨炸开,他闷哼一声,却咬着牙没有倒下。
“你们是谁?!”他颤抖着声音质问,试图将许泽安护在身后。
一个男人狞笑着举起钢管,眼看就要再次砸下——
“住手!”
苏晚意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她在关键时刻赶到,带着几个保镖冲过来,三两下制服了那两个人。
“泽安…”她扶起许泽安,声音在发抖:
“你坚持住,我送你去医院。”
许泽安胸口的衬衫已经被血浸透,虚弱地靠在苏晚意怀里。
眼睛看向沈砚舟,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苏晚意扶着他转身大步离开,路过瘫坐在地的沈砚舟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沈砚舟强撑着站起来,后背的伤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踉跄着在后面跟上苏晚意的车,一路上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保持清醒。
医院急诊室外,红灯刺眼。
苏晚意站在走廊里,身上沾着许泽安的血,双手一直在轻微地颤抖。
她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沈砚舟:
“你还有脸来?”
她一步步走近,“沈砚舟,为了毁掉婚礼,你连自己的好兄弟都下得了手?”
“我没有!”
苏晚意冷笑,“如果不是你非要留下来,泽安怎么会受伤!”
她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充满痛悔:
“我知道你嫉妒,知道你不甘心。”
“有气你可以冲我来,为什么要对泽安下手?”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那么无辜,把你当最好的兄弟……”
“我再说一次,我没有。”
沈砚舟的眼睛红了:
“苏晚意,我是爱你,但泽安是我的兄弟,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平安幸福!”
“够了。”
苏晚意打断他,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同样的戏演多了就没人信了。”
“来人,把他带回去,看好他。在婚礼前,我不想再有任何意外。”
两个保镖上前架住了沈砚舟。
“苏晚意!你查清楚!根本就不是我!”
沈砚舟挣扎着,伤口再次裂开,衣服渗出血来。
“等泽安醒了,我再跟你算账。”
苏晚意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急救室。
沈砚舟被拖进车里,一路带回苏家的地下室。
这一次,连门都从外面上了锁。
黑暗,寂静,只有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第一天,没有人来送饭送水。
后背的伤口因为没有处理,开始火辣辣地疼。
他只能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第二天,饥饿和干渴折磨着他。
地下室没有窗户,他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凭感觉估算时间。
伤口开始肿胀,边缘发烫,他知道这是感染的迹象。
第三天,他发起了高烧。
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挣扎,嘴里干得连吞咽唾沫都困难。
他尝试过敲门,用嘶哑的声音呼喊,但没有任何回应。
第四天,伤口溃烂了。
脓液浸透了单薄的衣服,恶臭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每一次翻身,都能感觉到皮肉黏连又撕开的剧痛。
第五天,他已经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躺在黑暗里,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囡囡笑着朝他跑过来,苏晚意温柔地抱着他说:沈砚舟,我们回家…
第六天,高烧烧干了最后一点水分。
嘴唇裂开渗血,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他开始想,也许就这样死了也好…
直到第七天下午,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爸爸…”
一个小小的声音,带着哭腔。
囡囡偷偷溜了进来,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见蜷缩在地上的沈砚舟。
“爸爸!”
小姑娘扑过来,碰到沈砚舟滚烫的身体时,吓得大哭起来:
“爸爸你怎么了…”
沈砚舟费力地睁开眼,想对女儿笑一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囡囡哭着跑出去,很快叫来了人。
沈砚舟被抬上担架时,已经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医生站在床边,面色凝重地摇头:
“伤口感染太严重,引发了败血症。”
“送来得太晚了…我们已经尽力,但…”
病房门没关紧,走廊里传来护士的闲聊:
“VIP病房那位许先生真是命好,苏总天天守着。”
“可不是嘛,听说伤得不重,就是吓着了。”
“苏总心疼,非要他住满一个月,多观察观察。”
“真羡慕啊…苏总对他真是捧在手心里宠…..”
沈砚舟静静地听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里,悄无声息。
第八章
许泽安出院那天,天气好得有些过分。
苏晚意站在病床边,看着他慢慢穿上外套,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医生说了,你要好好休养。”
她接过他手里的包,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家里的房间都收拾好了,这段时间什么都别想,把身体养好最重要。”
许泽安抬起头看她,眼睛弯成月牙:“晚意,你对我真好。”
苏晚意笑了笑,没说话。
办理完出院手续,她护着他走出医院大楼。
有记者守在门口,镜头对准他们,闪光灯此起彼伏。
苏晚意下意识侧身挡住许泽安,眉头微蹙:“小心。”
许泽安往她怀里靠了靠,声音很轻:“没事的,有你在。”
车子驶离医院,渐渐汇入车流。
苏晚意专注地开着车,许泽安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问:“晚意,老沈……怎么样了?”
“最近他也没找我,我有点担心他。”
苏晚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他好着呢。”她语气如常:
“你呀,就是爱操心。好好养身体,等你病好了叫他来聚聚。”
“好吧,听你的。”
许泽安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向窗外。
车子驶入苏家别墅所在的区域时,苏晚意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管家站在门口的身影。
老妇人穿着一身深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却带着欲言又止的焦虑。
车子停稳,管家立刻迎了上来。
“小姐。”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车后座,“先生他……”
话没说完,苏晚意的眉头已经皱紧。
她抬手示意管家噤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泽安还在这,你提他做什么?”
“是不是他知道泽安要来不高兴,在那闹?”
管家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被苏晚意打断。
“他有什么好闹的。”
“这都是他自己做的孽。”
苏晚意继续说道,语气冰冷得像淬了冰:
“让他继续在地下室好好反省。”
“另外,把房子里有关他和孩子的东西都收起来——衣帽间、书房、儿童房,一样不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别墅的窗户:
“我不想让泽安发现。他需要静养,别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烦到他。”
第九章
苏晚意打断她,挥了挥手,“按我说的去做。”
管家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但她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是,小姐。”
苏晚意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副驾驶座。
车门拉开,许泽安正要下车,就被她伸手小心地扶住了。
“晚意……”
许泽安有些不自然,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
“放开吧,我自己可以走的。”
“你伤刚好,小心些。”
苏晚意语气温柔,扶着他的动作却不容拒绝。
她扶着他走进别墅大门,穿过门廊,径直走向客厅。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许泽安在她搀扶下,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客厅的布置很温馨:
米色的亚麻窗帘半掩着,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实木地板上画出细碎的光影。
沙发上散落着几个颜色柔和的抱枕,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势喜人,藤蔓垂下来,几乎要触到地面。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在这边还有个房子?”
许泽安轻声问。
苏晚意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把他轻轻扶到沙发上坐下,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套一直闲置着,没想起来住。”
“布置得很温馨啊。”许泽安靠在沙发靠背上,环视着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看得出来管家维护得很用心。”
苏晚意愣住了。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些熟悉的摆设上——
那幅米色的亚麻窗帘,是沈砚舟当初为了布置这个家,跑遍了沪市三个最大的布艺市场才挑中的。
他说亚麻的质地最温柔,阳光透过的时候,家里会像裹着一层暖融融的蜂蜜。
沙发上那个鹅黄色的抱枕,是苏晚意孕晚期脚肿得厉害时,他为了让她靠得舒服点,一针一线缝制的。
他还说:“晚意,等宝宝出生了,我们一家三口就窝在这个沙发上,你给宝宝喂奶,我看文件多好啊。”
墙上的那幅水彩画,画的是三个人影:
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孩子,背景是这片别墅的花园。
那是囡囡三岁生日时,沈砚舟花了整整一个月画完的。
这座房子的每一寸都浸透着沈砚舟六年的心血。
“晚意?”许泽安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苏晚意回过神,掩饰般地拨了拨头发:
“你先休息,我去公司处理点事,晚上回来陪你。”
“嗯,你忙。”许泽安乖巧地点头。
苏晚意给他倒了杯温水,又嘱咐佣人照苏好他,这才转身离开客厅。
出了客厅,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管家。”
老妇人从走廊拐角处快步走出来,微微躬身:“小姐。”
苏晚意没有回头,目光依然看着窗外:“他……怎么样了?”
第十章
管家看着苏晚意的背影,张了张嘴,话已经到了嘴边。
但她还没说出口,苏晚意就猛地转过身,像是害怕听到什么似的打断了她:
“算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避开管家的眼睛,重新投向窗外:
“你问他,知错了没?”
管家愣住了。
“如果他知错了,就让他亲自给泽安打电话道歉。”
苏晚意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只要他肯认错,承认是自己财迷心窍被苏家仇人买通,这件事就算了。”
她说着,从手包里拿出车钥匙,径直走向门口:
“我还有事要处理,晚上不一定回来吃饭。你照苏好泽安。”
管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两天后的傍晚。
许泽安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处理邮件的苏晚意:
“晚意,你说老沈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觉得我待在你身边,惹了一堆仇家连累他了。”
苏晚意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觉得奇怪。”许泽安放下书,眉头微微蹙起:
“他都好几天没联系我了。以前我们闹别扭,也就最多冷战两天,他就会主动找我。”
“会不会是因为这次的事太严重了,他被吓到了?”
“这几天他都没联系你?”
苏晚意脸色严肃起来。
“嗯。”许泽安点点头,眼神里带着担忧:
“晚意,你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那天在公园他好像也受伤了……”
“他能有什么事。”
苏晚意的声音冷了几分,“他就是在跟你赌气。”
“别想这些了,时候不早了快去休息吧。”
将许泽安送回卧室后。
她回到客厅,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这个男人……真是够倔的。
她以为这几天的冷落能让他服软,以为地下室的黑暗能让他认清现实。
可现在看来,他还是不肯低头。
怒火像细小的藤蔓,从心底慢慢攀爬上来,缠绕住她的心脏。
“管家。”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老管家从偏厅匆匆走出来:“小姐。”
苏晚意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去把地下室的电断了。”
管家愣住了:“小姐,这……”
“他不是最怕黑吗?”
苏晚意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那就让他好好体验体验。长长记性。”
“小姐,先生他……”管家的声音都在抖。
第十一章
“我说,断了。”
苏晚意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让他知道,跟我作对是什么下场。”
“可是先生他——”
管家的话说到一半,就被苏晚意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不必为他求情。”
苏晚意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语气不容置疑:
“等他什么时候愿意认错,什么时候再把电接上。”
管家站在原地,看着苏晚意冷漠的侧脸,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低下头:
“是,小姐。”
他转身离开客厅时,脚步有些踉跄。
苏晚意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那股烦躁感越来越重。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在管教一个不听话的丈夫。
仅此而已。
又过了几天。
苏晚意明显感觉到家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佣人们做事时总是心不在焉,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她过来又立刻散开。
管家更是整天愁眉苦脸,好几次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却又什么都不说。
那天早上,苏晚意下楼吃早餐时,发现客厅里只有许泽安一个人。
“其他人呢?”她随口问。
许泽安正在看手机,抬起头:
“王叔说家里有事,请了假。”
“李伯和张哥也说今天有事要出去一趟。”
苏晚意皱了皱眉。
三个佣人同时请假,这未免太巧了。
但她没多想,坐下来开始吃早餐。
刚拿起筷子,就听见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看见管家和另外两个佣人正站在门口等车。
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神色肃穆,手里还拿着白色的花。
车来了,他们依次上车,车子缓缓驶离别墅。
苏晚意看着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回到餐桌边,拿起手机,拨通了管家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小姐。”
管家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音很嘈杂,隐约能听见哀乐的声音。
“你们去哪儿了?”
苏晚意问:“怎么三个人都请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管家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小姐,我们去参加……先生的葬礼。”
第十二章
苏晚意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谁的葬礼?”
“先生的。”
管家的声音哽咽了:
“今天是先生的头七……按照先生老家的规矩,今天要下葬……”
“你胡说什么!”苏晚意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沈砚舟好好待在地下室,办什么葬礼?!”
“小姐……”管家的哭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先生他……七天前就走了……”
苏晚意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握紧手机,指关节泛白:“你再说一遍。”
“先生他……不在了。”
管家泣不成声:
“那天小姐您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医院抢救了一整夜,可是……可是先生伤得太重了,感染引发了败血症,医生说送来得太晚了……”
“不可能!”
苏晚意嘶吼出声,“是不是他的苦肉计,串通好你们想让我心疼!”
“小姐,是真的……”
管家的声音破碎不堪:
“您不信可以来殡仪馆。”
“先生的遗体……现在在殡仪馆,今天就要火化了……”
苏晚意的手一松,手机“砰”地掉在地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手机,看着屏幕上还在闪烁的通话界面。
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许泽安被她的反应吓到了,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晚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晚意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嘴唇微微颤抖。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
“晚意!”许泽安在身后叫她。
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冲下楼梯,冲进地下室所在的那条走廊。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锁。
她冲过去,用力砸门:
“沈砚舟!沈砚舟你给我出来!”
没有回应。
只有她自己的回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沈砚舟!”她继续砸门,拳头砸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别装了!出来!”
依然没有回应。
苏晚意后退一步,抬起脚,狠狠踹向那扇门。
一下,两下,三下……
门锁“咔嚓”一声断裂了。
门开了。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
她摸索着打开墙上的开关——没有反应。
她这才想起,几天前,是她亲自下令断的电。
她冲进房间,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见了角落里那张简陋的床垫。
床垫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件凌乱的衣服,还有……一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苏晚意站在门口,看着那滩血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空气中飘浮的灰尘……
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
第十三章
苏晚意坐在地下室冰冷的地板上,愣愣地看着那滩暗沉的血迹。
“不可能……”
她摇着头,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他那么坚强,怎么会……”
可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黄昏的画面——
公园里,沈砚舟转身护住许泽安,钢管砸在他后背时,白色的衬衫瞬间被鲜血浸透。
那一大片刺目的红,在夕阳下触目惊心。
她看见了。
她明明看见了。
却选择了忽略。
因为她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受伤的许泽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泽安有事。
至于沈砚舟……
她以为他伤得不重。
她以为他只是在演戏。
她以为……他永远都会在那里等着她回头。
“小姐。”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压抑的哽咽:
“车子准备好了……如果您想去见先生最后一面……”
苏晚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在哪儿办的葬礼?地址告诉我!”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也许这只是沈砚舟的苦肉计,也许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逼她心软。
管家报出一个郊区殡仪馆的地址。
苏晚意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冲向车库。
她甚至忘了换鞋,就穿着室内的拖鞋冲了出去。
车子在沪市的街道上飞驰。
苏晚意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一定是沈砚舟的把戏。
他当了六年“苏先生”,当够了隐形人,现在想用这种方式引起她的注意。
“都当爸的人了,还玩这种把戏……”
她咬着牙,喃喃自语,“沈砚舟,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在演戏……”
车子驶入殡仪馆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雨。
苏晚意冲进那间小小的灵堂,第一眼就看见了正中央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沈砚舟微笑着,眼神温柔。
那是她很久很久没见过的笑容。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对她这样笑了?
照片下方,摆着两个骨灰盒。
一个稍大,漆着深色的木纹;另一个很小,是白色的,上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苏晚意的视线凝固在那个白色的小盒子上。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
管家站在她身后,老泪纵横:“是小姐……囡囡……”
“你胡说什么!”
苏晚意猛地转身,抓住管家的肩膀,“囡囡好好的!她才五岁!什么骨灰盒!”
“咒先生还不够,还要咒小姐!我要解雇你!”
“小姐……”
管家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先生抢救那晚,小姐哭着跑出去找您。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躺在马路上……”
“不……不可能……”
第十四章
苏晚意松开手,踉跄着后退。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确实是囡囡。
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那是去年生日时,沈砚舟带她去拍的艺术照。
“她……她才五岁……”
苏晚意的声音破碎不堪,“她还那么小,她说要等妈妈回家陪她过生日……”
她想起来了。
上个月囡囡小心翼翼地问:
“妈妈,下个月我生日,你可以回来吗?”
她当时正在看许泽安发来的西装定制方案,随口敷衍道:
“妈妈很忙,让爸爸陪你过。”
小姑娘失望地低下头,却还是乖巧地说:
“那妈妈要好好吃饭哦。”
那么懂事的孩子,
那么依赖她的孩子……
“小姐,您节哀……”
旁边的保姆哭出声来,
“小小姐走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您的照片……”
苏晚意怔怔地看着那个白色的小盒子,看着照片上女儿灿烂的笑容,看着灵堂里寥寥几个来送别的人。
除了管家和几个受过沈砚舟恩惠的佣人,再没有其他人。
沈砚舟的家人没来。
他的朋友……除了许泽安,他好像也没有别的朋友了。
而这唯一的兄弟,此刻正被她保护在别墅里,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为什么……”
苏晚意喃喃着,“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们想告诉您的……”管家哽咽着:
“可是您每次都不让我们说完……您说先生在演戏……您说他活该……”
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刀,狠狠扎进苏晚意的心脏。
她想起来了。
那天在医院,管家想说却被她粗暴地打断。
她以为只是沈砚舟想闹脾气。
那天在别墅门口,管家又想说,她冷冰冰地让他按吩咐做事。
没有一句关心。
那天在客厅,许泽安想说出真相,可她只是下令,断了地下室的电。
“我以为……”苏晚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以为他只是闹脾气……我以为他很快就会服软……”
她以为时间还很多。
她以为沈砚舟永远都会在那里等着她。
她以为……等她和许泽安的婚礼结束,等她圆了自己的梦,她就可以回头,好好地补偿他们父女。
可是没有人会永远在原地等待。
有些错过,就是一辈子。
苏晚意缓缓跪了下来。
她跪在沈砚舟的照片前,跪在女儿的骨灰盒前,跪在这冰冷的地板上。
细雨从敞开的门外飘进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的脸。
可她感觉不到冷。
她只感觉到心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炸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流血。
“沈砚舟……”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骨灰盒,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剧烈地颤抖起来:
“囡囡……”
照片上的父女俩静静地看着她,一个温柔,一个天真。
却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苏晚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鲜红的血溅在冰冷的地板上,溅在白色的骨灰盒上,溅在她自己的手上。
“小姐!”
“快叫救护车!”
第十五章
耳边传来管家的惊呼,保姆的哭喊。
但苏晚意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最后看见的,是沈砚舟照片上那个温柔的笑容。
然后,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苏晚意在黑暗中沉浮。
她听见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感觉到身体被抬上担架,冰冷的医疗器械贴在皮肤上。她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血压90/60,心率130……”
“急性应激性心肌病……准备肾上腺素……”
“家属呢?通知家属!”
嘈杂的声音在她耳边交织,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她感觉有针扎进手臂,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蔓延开。
她知道自己在医院。
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可她不愿意醒来。
因为醒来就要面对那个残酷的现实——沈砚舟死了。
囡囡死了。
她六年的婚姻,她五岁的女儿,都化作了灵堂里那两个冰冷的骨灰盒。
黑暗反而成了庇护所。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记忆像潮水般涌来,不受控制地将她淹没——
那是囡囡三岁生日。
沈砚舟特意请了假,在家里布置了气球和彩带。
小姑娘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头上戴着生日帽,看见她进门就跌跌撞撞跑过来:
“妈妈!抱!”
她那天其实很累,开了一天的会,晚上还有个应酬。
但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她还是弯腰把她抱起来。
囡囡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
“妈妈,许愿愿望——希望妈妈每天早点回家。”
沈砚舟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晚意,洗手吃饭吧,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那顿饭她吃了很多。
囡囡坐在儿童椅上,笨拙地用勺子自己吃饭,弄得满桌子都是。
沈砚舟没有生气,只是笑着拿纸巾帮她擦嘴,轻声说:
“我们囡囡真棒,会自己吃饭了。”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囡囡抱着绘本爬到她腿上:“妈妈,讲故事。”
她放下文件,把女儿抱在怀里,翻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猜猜我有多爱你》。
读到一半,小姑娘就靠在她胸口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衬衫。
沈砚舟轻手轻脚走过来,想把孩子抱走。
她摇摇头,轻声说:“让她再睡一会儿。”
那一刻,客厅的灯光温暖,怀里的孩子柔软,站在身边的丈夫温柔。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可是这样的时刻太少了。
更多的时候,她是在深夜回家,沈砚舟已经睡了,餐桌上留着保温的粥和小菜。
冰箱上贴着便签:“晚意,粥在锅里,记得喝。少喝酒,对身体不好。”
她从来不当回事。
有时候喝醉了回来,还会嫌他啰嗦。
有一次甚至把便签撕下来扔进垃圾桶,不耐烦地说: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第二天醒来,垃圾桶已经收拾干净,新的便签又贴了上去。
沈砚舟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给她盛粥,布菜。
现在想来,那六年里,他一直在用这样沉默的方式爱着她。
等她回家,为她留灯,为她熬粥,为她照苏孩子。
而她呢?
她在忙着给另一个男人准备惊喜,忙着策划另一场婚礼,忙着圆另一个梦。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
苏晚意感觉到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顺着鬓角流进头发里。
她哭了。
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为那个再也见不到的女儿,为那个她从未好好珍惜的丈夫。
“患者情绪波动较大,注意监测心率……”
护士的声音在病房外隐约传来。
苏晚意闭着眼睛,任由泪水无声流淌。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我真的没想到会闹出人命!”
是许泽安的声音。
第十六章
苏晚意的心脏猛地一紧。
她想睁开眼睛,想坐起来,可身体像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许泽安似乎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门缝传进来:
“当初说好的……只是做做戏……逼真一点……让晚意更心疼我……”
“我怎么会知道他那么傻,真的扑上来……”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许泽安的声音陡然提高:
“什么叫我故意的?我要是真想害他,会等到现在吗?!”
“我就是想让他受点伤,让晚意误会……谁知道他会感染……”
“闭嘴!钱我已经打给你了,拿着钱赶紧走!永远别再回沪市!”
电话挂断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晚意听见许泽安低低的啜泣声,自言自语般地说:
“沈砚舟……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太爱晚意了……我只是想让她多看看我……”
“你那么善良……一定会原谅我的,对吧?”
“我们是最好的兄弟啊……”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苏晚意的心脏。
她躺在病床上,眼睛紧闭,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袭击是许泽安自导自演的戏。
原来沈砚舟真的是为了保护他才受的伤。
原来……她错怪了他。
错怪了那个用生命保护她“真爱”的男人。
错怪了那个临死前还在担心兄弟安危的男人。
“啊——”
一声压抑痛苦的嘶吼从苏晚意喉咙里冲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坐起身,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
血珠溅在雪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小姐!您不能起来!”护士冲进来想要按住她。
但苏晚意已经疯了。
她跌跌撞撞地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冲向病房门口。
门开了。
许泽安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手机,脸上泪痕未干。
看见她,他明显慌了:
“晚意……你怎么起来了?医生说你——”
“刚才的电话。”
苏晚意盯着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再说一遍。”
许泽安的脸色瞬间惨白:
“什、什么电话?晚意你听错了,我在跟朋友聊天……”
“再说一遍!”
苏晚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那场袭击,是不是你安排的?!”
“不是!当然不是!”
许泽安哭着摇头,
“晚意你相信我,我怎么可能会伤害沈砚舟?他是我最好的兄弟啊!”
“最好的兄弟?”
苏晚意笑了,笑容扭曲而疯狂,“许泽安,你真让我恶心。”
她松开手,许泽安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
苏晚意转身,对着闻声赶来的保镖和医生嘶吼:
“报警!现在!马上!”
“晚意!”许泽安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太爱你了……”
“我不想放弃你。”
“爱?”
苏晚意低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你的爱,害死了两条人命。”
她推开他,对着呆立在原地的管家说:
“王姨,麻烦你……帮我联系警方。”
第十七章
苏晚意重新坐回病床上,医生和护士围上来给她重新扎针,处理伤口。
她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们摆布,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许久,她轻声问:
“王姨,沈砚舟和囡囡……葬在哪儿?”
管家的眼泪又掉下来:
“先生按照老家的习俗……葬回北方了。”
“他说过……沪市太潮湿了,他想回家了。”
回家。
沈砚舟终于回家了。
回到那个有父母疼爱、有童年记忆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回不来了。
警方调查结果出来的那天,沪市下起了倾盆大雨。
苏晚意坐在病房里,手里握着那份薄薄的报告,却觉得重如千钧。
每一页纸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颤。
证据确凿。
许泽安雇人伪装成苏家的仇敌,自导自演了那场袭击。
他原计划只是受点轻伤,让苏晚意心疼,
顺便嫁祸给沈砚舟:
让苏晚意以为沈砚舟嫉妒心作祟,买凶伤人。
但他没想到沈砚舟会不要命地扑上来。
更没想到,那场戏会演变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他承认了。”
负责案件的警官站在病床边,语气平静,
“许泽安对自己雇凶伤人的事实供认不讳。”
“他说……他只是想让您更心疼他,没想过会闹出人命。”
苏晚意盯着报告上“故意伤害罪”那几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痛苦的哽咽。
“善良的天使……”
她喃喃着,眼中涌出泪水,
“我心中那个纯洁善良的泽安……原来是个工于心计的人……”
病房门被推开。
许泽安在两名男警的押送下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病号服,脸色苍白,手上戴着手铐。
看见苏晚意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晚意……”他小声唤她,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苏晚意抬起头,看着他。
这张脸,她曾觉得帅得像天使。
这双眼睛,她曾觉得清澈如溪水。
这个笑容,她曾觉得温暖如阳光。
可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声音嘶哑,
“沈砚舟从来没有想过跟你争……他甚至愿意带着孩子离开……你为什么还要害他?”
许泽安愣住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愧疚,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讥诮:
“苏晚意,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从头到尾最恶心的人,是你。”
苏晚意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砚舟对你那么好,为你撑起一个家,你却不知足,还要伪装成单身来招惹我。”许泽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你说你爱我,说要和他离婚,光明正大地和我在一起——”
“可你呢?你家里藏着一个丈夫,藏着一个女儿!你把我当什么?把沈砚舟当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迸发出怨恨的光:
“最虚伪、最恶心的就是你!你还有脸质问我?!”
第十八章
苏晚意的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中。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是啊。
她有什么资格质问许泽安?
如果不是她隐瞒已婚事实去招惹他,
如果不是她一边享受着沈砚舟的付出一边对许泽安许下承诺,
如果不是她优柔寡断、贪心不足……
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说得对。”
苏晚意闭上眼,声音疲惫至极,“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许泽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怨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
“可是晚意……”
他轻声说,眼泪滑落,“我是真的爱你啊……”
“爱?”
苏晚意睁开眼睛,眼神冰冷,
“你的爱,太可怕了。”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警官:“麻烦你们……依法处理。”
许泽安被带走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苏晚意最后一眼,眼神复杂——有爱,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门关上。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苏晚意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许久许久,一动不动。
三个月后,许泽安的案子开庭审理。
由于他认罪态度良好,且沈砚舟的死亡属于意外,最终被判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
宣判那天,苏晚意没有去。
她去了北方的那个小城——沈砚舟的老家。
按照管家给的地址,她在城郊的公墓里找到了沈砚舟和囡囡的墓碑。
很普通的两块青石板,并列而立。墓碑上没有照片,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沈砚舟的墓碑旁种了一株茉莉。
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囡囡的墓碑旁则放着一只小小的毛绒兔子,已经被风雨侵蚀得褪了色。
苏晚意站在墓前,看着那两块冰冷的石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沈砚舟刚知道她怀孕时,曾拉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说:
“晚意,等宝宝出生了,我们每年都带她去旅行。”
“等她长大了,我们就在院子里种满茉莉,夏天的时候,整个家都是香的。”
她当时答应了。
可后来,她一次都没兑现过。
“对不起……”
她跪下来,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
“砚舟……囡囡……对不起……”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的脸。
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
“我不该不信你……不该那样对你……不该……”
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她想起地下室那滩暗沉的血迹,想起灵堂里那两张黑白照片,想起医院里医生摇头说“送来得太晚了”……
每一个画面都像凌迟的刀,一刀一刀割着她的心。
“如果能重来……”
她低声说,声音破碎不堪,“如果能重来,我一定好好对你……好好对囡囡……”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苏晚意在墓前跪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麻木,久到天色渐暗。
直到公墓的管理员来提醒要关门了,她才勉强站起来,踉跄着离开。
转身时,她没有注意到——
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静静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第十九章
男人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头:“囡囡,我们该走了。”
“嗯。”小女孩乖巧地点头,牵着爸爸的手,转身离开。
那个牵着孩子的男人,确实是沈砚舟。
管家并没有说谎,至少没有完全说谎。
沈砚舟确实曾经命悬一线,在ICU抢救了整整三天三夜。
医生说,再晚送来半小时,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管家跪在手术室外,想起多年前自己儿子病危时,是沈砚舟连夜帮他联系医院、托关系找专家。那时候沈砚舟的公司正值关键时期,他却放下一切,陪着自己在手术室外守了一夜。
“王叔,您别急,一定能救回来的。”
他当时拍着管家的肩,声音沉稳而坚定。
这份恩情,管家一直记在心里。
所以当沈砚舟从鬼门关被拉回来,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说“王叔,我想离开这”时,管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联系了沈砚舟在北方的父母,偷偷安排了转院。
又托人做了两份假的骨灰,在殡仪馆演了那场戏。
“先生,您走吧。”管家握着沈砚舟的手,老泪纵横,“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您的地方,重新开始。您还年轻,小姐还小……”
沈砚舟看着他,眼中含泪:“可是王叔,您怎么办?”
“我没事。”管家擦掉眼泪,“先生,您一定要好好活着,带着小姐,活出个人样来。”
就这样,沈砚舟带着囡囡消失了。
他们去了南方一个临海的小城。
那里阳光充足,海风温柔,没有人认识他们,也没有人会追问他们的过去。
沈砚舟用离婚时苏晚意给的钱,开了一家小小的景观设计工作室。
店名就叫“春生”——春风又度,万物复生。
工作室隔壁是一家室内设计公司,老板叫陆沁,是个温柔雅致的女人。
她第一次来,是为客户的庭院挑选植物。
沈砚舟帮她搭配了白玉兰和狼尾草,她说那是她见过最富禅意的设计。
后来陆沁常来,有时是为工作,有时只是坐坐。
她会给囡囡带最新的绘本,会帮沈砚舟整理繁杂的图纸,会在下雨天送来热腾腾的姜茶。
“沈砚舟,你一个大男人带着孩子,太辛苦了。”
有一天,陆沁看着他在院子里搬运石材的背影,轻声说。
沈砚舟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习惯了。”
“可以不用习惯的。”陆沁走到他身边,“如果你愿意……让我也来照苏你们吧。”
沈砚舟沉默了。
他不是没有动心。
陆沁温柔,能干,对囡囡视如己出。
可是那段失败的婚姻像一道深深的伤疤,让他不敢再轻易尝试。
“给我一点时间。”他说。
陆沁点点头,没有催促。
时间慢慢流淌。工作室的生意越来越好,沈砚舟的景观设计在小城渐渐有了名气。
陆沁的公司也蒸蒸日上,他们开始合作——她接的设计项目,他负责庭院景观。
两年后,他们合伙创立了“凡沁设计”,主打高端私宅设计与景观定制。
公司从小城起步,慢慢做到省城,最后在沪市的业内展会上拿了金奖。
领奖那天,沈砚舟带着囡囡和陆沁拍了张合影。
囡囡穿着白色的小裙子,站在两人中间,笑得像个小太阳。
这张照片登上了沪市财经杂志的专访版面。
苏晚意是在机场贵宾室看到那本杂志的。
第二十章
她要去国外开会,随手翻开杂志,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沈砚舟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笑容自信从容。他身边的女人温柔雅致,两人中间的小姑娘……
苏晚意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囡囡。
她的女儿。
虽然长大了些,长高了些,但那眉眼,那笑容,分明就是她记忆中的囡囡。
杂志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苏晚意猛地站起来,冲出贵宾室,甚至忘了拿行李。
她一边开车一边拨通管家的电话,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王叔……”她的声音嘶哑,“沈砚舟……是不是没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小姐,对不起。”管家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我骗了您。”
“他在哪儿?囡囡在哪儿?!”
“他们现在过得很好,小姐,您就别……”
“告诉我!”苏晚意嘶吼,“王叔,求您……告诉我……”
管家叹了口气,报出一个地址。
苏晚意挂了电话,调转车头,朝着那个临海小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但她没有直接去找沈砚舟。
她用了更卑劣的方式:
她让人散播消息,说管家病危,想见沈砚舟最后一面。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苏晚意紧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她来到医院,站在住院部楼下,却忽然没有了上楼的勇气。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她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梦见沈砚舟浑身是血地问她为什么不信他,梦见囡囡哭着喊妈妈救她。
现在,他们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心脏狂跳,却又感到一种近乎恐惧的惶恐。
她该怎么面对他?
说什么?
说对不起?说她错了?说她后悔了?
苏晚意靠在车门上,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她看见一辆白色SUV停在住院部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
沈砚舟。
他穿着米色的风衣,身形挺拔,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比起两年前,他清瘦了些,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完全不同了。
接着,驾驶座的门也开了。
一个穿着浅灰色毛衣的女人走下来,温和地笑着绕到后座,打开车门。
一个小女孩跳了下来,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卫衣和牛仔背带裤。
“囡囡,慢点。”
女人轻声提醒,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苏晚意的心脏狠狠一缩。
那是她的女儿。
长高了,也更活泼了。
她仰着头对女人说话,女人蹲下身,仔细听她说完,然后笑着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
沈砚舟走过来,摸了摸囡囡的头,对女人说了句什么。
女人点点头,牵着囡囡朝医院门口的便利店走去。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沈砚舟一眼,眼神温柔而关切。
沈砚舟对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住院部大楼。
苏晚意掐灭了烟,跟了上去。
她看着他走进电梯,看着电梯在七楼停下。
她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沼泽里跋涉。
七楼,心内科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苏晚意看见沈砚舟停在703病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病房里,沈砚舟背对着门站在窗边,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王叔——”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
空气凝固了。
沈砚舟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到震惊,再到冰冷,只用了短短几秒。
“苏晚意。”
他一字一顿地叫出她的名字,声音里没有温度,“你怎么在这里?”
苏晚意关上门,走到病房中央。
她的目光贪婪地落在他脸上,想从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上找到一丝过去的痕迹。
“砚舟。”
她的声音嘶哑,“别来无恙。”
第二十一章
沈砚舟冷笑一声:“骗我回来,有什么目的?”
“我没有骗你。”
苏晚意急切地说,
“王叔确实病了,我只是……只是想见你一面。”
“见我?”沈砚舟的眼神像冰:
“苏总,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见的吗?”
“有。”
苏晚意上前一步,从精致的手袋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把文件夹递过去,沈砚舟没有接。
“两年前那场袭击,不是苏家的仇人做的。”
苏晚意的声音低沉,“是许泽安。”
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警方的调查报告、许泽安的认罪书复印件,还有他雇凶的转账记录。
“他承认了,是他自导自演了那场戏,想让我误会你,想让我更心疼他。”
苏晚意的眼中涌出痛苦:
“我错怪了你,砚舟。对不起。”
沈砚舟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翻看。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苏晚意心慌。
“所以呢?”
看完最后一张,他把文件夹合上,扔在旁边的病床上: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错了。”
苏晚意的声音哽咽了:
“我错得离谱。我不该不信你,不该那样对你,不该……”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光:
“砚舟,我们能不能……回到从前?这一次,我一定一心一意,好好对你,好好对囡囡。女儿需要亲生妈妈的陪伴,我——”
“够了。”
沈砚舟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苏晚意,许泽安确实策划了那场袭击。”
“但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你。”
苏晚意愣住了。
“是你三心二意,骗了我六年,也骗了他。”
沈砚舟直视着她的眼睛,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告诉他你已婚,如果你对婚姻忠诚,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现在我不爱你了,请你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不爱了?”苏晚意不可置信地摇头,“怎么可能?你以前那么爱我……”
“原来你也知道我爱过你啊。”
沈砚舟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那你是怎么对我的呢?”
苏晚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她深夜回家,沈砚舟总是留着一盏灯,热着粥等她。
她却嫌他啰嗦,嫌他管得多。
囡囡生日,他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一起过,她总说忙,下次。
他生病发烧,一个人带着孩子去医院,她却在陪许泽安订制婚礼西装。
地下室那七天,她明知他受伤,却下令断电,让他在黑暗中自生自灭……
“想起来了?”
沈砚舟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轻声说:
“苏晚意,爱是会被消耗完的。当你一次次忽略我、伤害我、不信任我的时候,我对你的爱,早就一点一点死掉了。”
“现在我有新的生活,有爱我的人,有安稳的事业。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爱你的人?”苏晚意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陆沁?”
第二十二章
沈砚舟挑眉:“你调查我?”
“那个小设计公司,我动动手指就能碾死。”
苏晚意咬牙道,“砚舟,你以为她能给你什么?她能护得住你吗?”
沈砚舟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怜悯。
“苏晚意,如果你所谓的爱,就是威胁、控制、毁灭,那真的太恶心了。”
“随便你。陆沁的公司你想动就动,但我会和她共进退。如果这就是你表达‘爱’的方式,那我庆幸自己早就离开了你。”
说完,他转身要走。
“砚舟!”苏晚意抓住他的手腕,“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砚舟甩开她的手,
“只是不甘心?只是觉得属于你的东西跑了,所以想抢回来?”
“苏晚意,我不是东西,我是人。我有感情,会痛,也会累。”
“放手吧。对你,对我,对所有人都好。”
他拉开门,门外站着陆沁和囡囡。
囡囡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看见苏晚意时,小小的身子往陆沁身后躲了躲。
“爸爸。”她小声叫沈砚舟。
沈砚舟走过去,牵起女儿的手,对陆沁点点头:“我们走吧。”
陆沁看了一眼病房里的苏晚意,什么也没说,只是自然地揽住沈砚舟的肩膀,护着他和囡囡离开。
苏晚意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久,她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停车场里,沈砚舟抱着囡囡上了那辆白色SUV,陆沁细心地替他们关好车门,然后绕到驾驶座。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汇入街道的车流,最终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苏晚意从风衣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份文件。
那是苏氏收购“凡沁设计”的企划书,已经签好了字,盖好了章。
只要她一个电话,陆沁的公司就会在三天内易主。
她盯着那份企划书,想起沈砚舟刚才的眼神——冰冷,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也想起他说的话:“如果这就是你表达‘爱’的方式,那我庆幸自己早就离开了你。”
苏晚意的手开始颤抖。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将那份企划书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碎纸片从她手中飘落,像一场苍白的雪。
最后,她掏出手机,拨通了管家的电话。
“王叔,对不起。”她的声音疲惫不堪,
“我见到他了。他过得很好……比跟我在一起时好。”
“您好好养病,医药费我会负责。以后……我不会再找他了。”
……
“直接回酒店吗?”陆沁轻声问。
沈砚舟抬起头,目光与她在镜中相遇:“
去‘春苑’吧,囡囡说想吃他们家的松鼠桂鱼。”
春苑里。
松鼠桂鱼炸得金黄酥脆,淋着酸甜的酱汁;
糖醋小排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玉米羹浓稠香甜,上面撒着细细的葱花。
陆沁先给囡囡盛了一小碗玉米羹,又细心地挑出鱼刺,把鱼肉夹到她碗里。
“小心烫。”她轻声提醒。
囡囡乖乖点头,用小勺子舀着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问:“陆阿姨,你明天可以带我去玩么?”
“可以啊。”陆沁笑着答应,“明天阿姨带你去做摩天轮好不好。”
“那你可以穿那件蓝色的裙子吗?”
囡囡眨着大眼睛,“我和爸爸都觉得你穿蓝色裙子可好看了。”
陆沁失笑:“好,听我们囡囡的。”
沈砚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餐厅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陆沁耐心地给囡囡夹菜,轻声回答她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
囡囡则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小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走出餐厅时,夜色已经浓了。
囡囡困了,趴在沈砚舟肩上打哈欠。
沈砚舟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陆沁的手。
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沈砚舟没有挣脱。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向停车的地方。
路灯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渐渐缩短,再拉长。
月光温柔,夜色正好。
而明天,又将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