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许梨
第一章
嫂子进门后很不听话,
妈妈又不敢得罪她,
我这个不受宠的女儿自然而然成了妈妈震慑嫂子的工具。
进门第一天,
嫂子因不满婚闹甩了哥哥朋友一巴掌。
她就把我送去赔礼道歉,
我因此清白尽毁,
嫂子吓得再也不敢乱发脾气。
嫂子公司有事出差,
三天三夜不着家。
她就在寒冬天把穿着单衣的我赶到户外,
我差点冻死在外面,
嫂子吓得辞了这份需要经常出差的工作。
后来嫂子怀孕检出是女娃,
不肯喝她找来能转男胎的偏方,
她就喂给我,
想要证明这偏方是好东西。
可我因之前的事怀了孕,
喝下后大出血,
嫂子吓得要打胎和我哥离婚,
妈妈大怒把大出血的我关进地窖。
“你敢打胎离婚,我就关她到死!看你还敢不敢离婚!”
任凭嫂子如何哀求,
她都无动于衷。
我大出血得不到救治,
呼吸越来越微弱。
妈妈,
以后真的再也没有人帮你震慑嫂子了。
……
我浸在血里,感觉身下的泥土正在慢慢吸走我身体里的热度。
彻骨的寒意席卷四肢百骸,我控制不住地发抖,连骨头都在发冷打颤。
“江晓月,你今天要是敢去打胎、敢提离婚,我关周晴一辈子,锁到死。我倒要看看,你还敢不敢忤逆我!”
妈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隔着铁门,隔着砖墙,却仍将我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刺得生疼。
她一向这样,家里人犯错,可受罚的人永远是我。
嫂子在哭。
“妈!晴晴她出血了!我看见了,她的裤子上全是血!求您放她出来,求求您了——”
哭声刺进我的耳朵。
我想说别哭了,没用的,我从六岁就知道没用。
可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出点血死不了。”
妈妈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当年也喝过这东西,不也活得好好的?偏她娇气。”
娇气。
听见这两个字,我忽然很想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那个不受欢迎的生命,死在了妈妈那副转男胎的偏方下。
记忆回到了哥哥结婚那天。
嫂子不满过分的婚闹,狠狠甩了那满口污言秽语的男人一巴掌。
她不肯道歉,妈妈就把我送去那男人家赔礼道歉。
男人拽着我的手腕,笑出了一口黄牙,说:“没事没事,都是一家人。”
我度过了梦魇般的一晚。
现在,我的血都快流尽了,也叫娇气吗?
我闭上眼睛。
身下的血还在流,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淌,一下一下的凌迟着我。
我开始觉得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我不自觉抱紧自己,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所剩不多的温度。
“妈!求您了!晴晴真的在出血,你看,地上都红了——”
嫂子已经哭到声音沙哑。
“别嚎了,阿朗就要回来了,我先去做饭,可别饿着他。”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周晴命硬,死不了。”
我听见妈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遭一片寂静。
只有嫂子压抑的抽泣声,和我越发虚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昭示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第二章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冰凉,像是摸到了冬天的铁栏杆,又冷又硬。
血还在流,但好像慢了一些——
不是止住了,是身体里已经没有那么多血可以流了。
“妈!开门!”
是哥哥。
哥哥周朗的声音从地窖口砸下来,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
很快,我听见了拳头砸铁门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的金属声在地窖里回荡,刺得我耳膜生疼。
“这门开不了,你媳妇今天提离婚了,要是不让她吃点教训,她以后得天天把离婚挂嘴边。”
妈妈的声音还是那么稳,稳得像一堵墙,堵住我的所有生路。
“她在出血了!妈,周晴在出血!你看见没有?”
哥哥指着从门缝溢出去的,红到发黑的血迹,大声吼道。
妈妈轻嗤一声,不以为意道:“就这点血算什么?还没我生你们俩时流的血多呢,我看啊,周晴就是娇气!”
“妈,我不离了,我真的不离了!”
嫂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和颤抖,“您放她出来,我什么都听您的,我不打胎了,也不离婚了,求求您……放晴晴出来吧。”
我听见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咚!咚!咚!
是嫂子在磕头。
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是为自己,是为她。
她嫁进这个家才三个月,还不知道这个家的规矩——
在这个家里,除了妈妈,所有人的膝盖都是用来跪的。
哥哥犯错,我受罚,他跪着求妈妈放过我。
爸爸犯错,我受罚,他跪着求妈妈放过我。
我受不住罚,也要跪着求妈妈放过我 。
现在,轮到嫂子了。
“早这样不就行了?”
妈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满意,“好了,再关两个小时,我就放周晴出来。不然不疼不痒的,晓月你吃不了教训。”
“妈!她现在就要出来!她流了很多血——”哥哥还在砸门,铁锁被砸得哐啷响。
“你砸,你使劲砸。”
妈妈不紧不慢地说,“砸开了,我明天就去你媳妇单位闹,说她虐待婆婆。你看她工作还要不要。”
砸门的声音停了。
我知道哥哥的脾气。
他不怕疼,不怕累,他怕的是事情闹大,怕这个家散了。
所以,他每一次都妥协。
他要是知道这次妥协的代价是我的命,会不会强硬一回?
“哥。”
我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却只传到自己的耳朵里。
嘴唇太干了,喉咙像被砂纸堵住。
我舔了舔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哥。”
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
“哥……”
头顶安静了。
“周晴?晴晴!你怎么样?”
哥哥的声音猛地拔高了,铁门被他踹了一脚,整个地窖都震了一下。
我想说我不好,我很冷,我很疼,我还不想死。
可我张了张嘴,却再也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那三声哥哥,耗尽了我最后的力气。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你看,我就说她没事吧,还有力气喊人呢。”
最后的意识里,是妈妈不满又轻蔑的声音。
我想说我有事,可下一秒,我陷入了黑暗中。
第三章
意识模糊间,我听见了爸爸的声音。
我心底升起希望,费力的睁开了眼皮。
“开门,送医院。”
爸爸的声音很低,像闷雷。
我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在我的记忆里,他是一个沉默的人,吃饭时沉默,看电视时沉默,被妈妈骂时也沉默。
他的沉默,是我在这个家里学会的第一门语言。
我从小就明白,沉默等于安全。
“你敢!”
妈妈的声音拔高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知道你儿媳妇说了什么吗?她要打胎!要离婚!我这是在给这个家留后!”
“孩子都出血了,再这样,她会死的,赶紧开门!”
爸爸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坚定。
“出个血就大惊小怪?我当年怀周朗的时候也出过血,躺两天就好了。她周晴又不是纸糊的。”
我又想笑了。
对,我不是纸糊的。
我是铁打的,是钢铸的,是妈妈用来震慑家里人的刀。
刀怎么会断?怎么会死?
可我真的很疼。
腹部的疼痛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用手在里面拧。
我蜷起身体,膝盖抵住胸口,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提离婚了,求您放她出来……”
嫂子的声音已经碎了,每一个字都像是拼起来的。
“再关几个小时。”妈妈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排骨再焖几分钟就可以出锅了”,“让她长长记性。”
我心底升起一股愤怒。
我长了十六年的记性,长了满身的伤疤和一肚子的血,还不够吗?
是要把我的命填进去,才算真的长记性吗?
爸爸像是再也听不下去了,一声怒吼说出了我想说的话。
“你是要晴晴死在里面,才叫长记性吗?”
周遭安静了很久。
妈妈开口了:“当年你妈也是这样对我的,我不也什么事也没有吗?”
我捂着自己流血的肚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是受害者,但也是帮凶。
心底最后一点火熄了,我不再奢求能活着出去。
“周晴。”
突然,爸爸喊了我的名字,很大声,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还活着。
我努力撑开眼皮,眼前还是一片黑。
我不知道是地窖太黑了,还是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爸在。”
他说了两个字。
可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释然,而是因为太晚了。
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两个字,可迎接它的,是我生命的终点。
我闭上眼睛,有眼泪顺着眼角流过头发,落在泥土里,和我的血活在了一起。
浑浊、破败。
一如现在的我。
第四章
咔擦~咔擦。
我好像听见了钥匙插进锁孔,铁销转动,锁簧弹开的声音——
“哒”门开了。
我不可置信的,缓慢转头看过去。
手电筒的光像一把刀,猛地劈进地窖,照在我的脸上。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妈妈刚才还冷硬不耐的声音,此刻猛地发颤,脸上闪过从来都没有的惊慌。
脚步声近了。
一只手伸过来,拽住了我的胳膊。
那只手是温热的,我下意识想往那只手靠一靠,身体却纹丝不动。
“周晴,起来。”
妈妈的语调乱了,没了之前的刻薄冷漠,裹着压抑不住的害怕和焦躁。
我依旧一动不动,眼皮沉重得快要黏合。
我没有装死博取同情,是真的彻底垮了,源源不断流失的血液抽干了我所有力气。
“周晴!别给我装死!赶紧起来!”
长久得不到回应,妈妈猛地用力狠狠拽我胳膊。
我的身体软绵绵的从墙上滑下来,歪倒在地上。
手电筒的光照在我的裤子上——
深色的裤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在手电筒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看得人心惊。
妈妈的手僵住了。
“周晴……”
她的声音颤得不像话,像是真的慌了。
我努力睁眼,想看看她。
我想睁眼看她。
想知道,她看到我这副惨状满不满意,会不会觉得这次的我长记性了。
可我的眼皮太重了,重得像整个地窖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妈。”
努力了很久,我终于能开口说话。
很轻,像是从破锣里发出来的,粗哑难听。
“以后……没有人帮你震慑哥哥嫂子他们了……不过……这次……他们肯定……长记性了……”
我说完这句话,听见了妈妈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乱了。
哥哥冲了进来,一把拉开妈妈,把我抱了起来。
我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嫂子在一旁尖叫,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爸爸在打电话,声音发抖,号码拨了三遍才拨对。
“120吗?我女儿出血了,很多血,快不行了,求你们快来……”
妈妈呢?
我听见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在追什么东西,追不上,急得声音都变了形。
“晴晴!晴晴!你应我一声!你应我一声好不好?妈妈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有事!”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喊过我“晴晴”。
她喊“周晴”,喊“死丫头”,喊“赔钱货”。
现在她喊了,可我再也回应不了了。
哥哥抱着我往外跑。
风从地窖口灌进来,吹在我的脸上,凉的,带着夜晚的露水和远处田野里的青草味。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哥哥带我去田埂上放风筝。
那是我记忆里唯一一次放风筝。
风筝飞得很高,高到只剩一个小点,线在我手里绷得紧紧的,像是要把我也带上天。
哥哥说:“晴晴,你想飞吗?”
我说:“想。”
他说:“那我带你飞。”
我现在,好像也和那只风筝一样,飞远了,
感受着哥哥胸膛的温热,我闭上了眼睛。
第五章
救护车在路上颠簸。
有人握着我的手,那只手很凉,在发抖。
是嫂子。
“周晴……坚持住……求你了……”
坚持。
我一直在坚持啊。
从六岁到现在,坚持了十年。
被关进厕所的时候我坚持了五天,被绑在树上我坚持了三十个小时,被赶出家门我饿到发晕也坚持着不倒下。
我一直在坚持,可坚持的尽头是什么?
是一次又一次被关进更黑的地方。
我,不想再坚持了。
“让一让!让一让!”
有人在喊。
声音很急,像是怕来不及。
我的身体被抬起来,又放下。
有人在给我量血压,有人在给我扎针,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声音都很远,远得像隔了一条河。
“血压多少?”
“五十?太低了!快,联系县医院,让他们准备手术!”
“家属呢?谁是家属?”
“外面等着!”
我听见车门拉开的声音,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担架被拉出来,推车在水泥地上滚动的声音很响。
“让开让开!”
“病人失血性休克,凝血功能障碍,怀孕五个月——”
“家属在外面等!”
手术室的灯很亮。
有人在我胳膊上找血管,找了很久,换了三个地方,才终于扎了进去。
“再拿两袋血!O型!快!”
有人给我戴上了氧气面罩。
“血压掉了,六十——五十五——五十——”
突然,我耳边变安静了。
医生的话、护士的脚步、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全都像沉到了水底,变得模糊、迟缓、遥远。
我沉进了水里。
这里没有妈妈的骂声,没有嫂子的哭声,没有哥哥的求饶声。
只有安静。
真正的安静。
“病人心跳停了。”
有人在喊。
“肾上腺素一毫克。”
“再来一次。”
“除颤仪——大家都让开!”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我的胸口上,把我的身体弹了起来。
一下,两下。
然后又是安静。
“宣布吧。”
“死亡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四点十七分。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不是为了记恨谁,只是想记住——我是在这个时间点走向了死亡。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拿我的命作筹码,去震慑谁了。
我是周晴。
死于凌晨四点十七分。
死于失血过多。
死于多器官衰竭。
死于——
妈妈对我的一次次“谋杀”。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我飘在半空,跟着医生出了手术室。
妈妈的声音最先响起来。
她从走廊的长椅上弹起来,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袖子,声音尖得变了调:“怎么样?她怎么样?没事对不对?我就说没事的,我当年也——”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平静。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病人因失血过多,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
妈妈的手从医生的袖子上滑下来,脸色瞬间惨白。
“不可能。”
“不可能……她怎么会死……我当年也喝过……我都没死……她怎么会死……”
她的腿软了,靠在墙上,然后慢慢滑下去,滑到地上,缩成一团。
然后她哭了。
哭得像一个孩子,像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人。
“晴晴……晴晴……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哥哥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他冲着妈妈怒吼:“您满意了?晴晴死了!她死了!”
妈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了两个字:“晴晴……”
“妈真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像辩解也像是在安慰她自己。
第六章
我葬礼那天下了雨。
是我想象过的那个场景——黑色的伞,黑色的衣服,黑色的泥巴。
嫂子的眼睛哭成了桃子,哥哥站在棺材前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爸爸蹲在灵堂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他的烟。
妈妈没有哭。
亲戚们来吊唁的时候,她站在灵堂门口,机械地鞠躬,机械地说谢谢。
她的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说给每一个人听,也说给自己听。
“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我没想让她死……”
没有人接话。
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接。
说“不是你的错”吗?
可所有人都知道是她的错。
说“你也是为她好”吗?
可把我关在地窖里流血到死,算哪门子的好?
晚上,妈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她对着黑漆漆的屏幕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
她煮了两碗面。
一碗端到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周晴,妈给你煮了面。”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了谁。
“你出来吃。”
哥哥从房间里冲出来的时候,看见妈妈正对着空椅子笑。
她笑得很温柔,是那种哥哥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
她伸手摸了摸对面那碗面的碗沿,皱了皱眉。
“凉了,妈再去热一下。”
她端起碗要走。
哥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妈。”
哥哥的声音在发抖。
“她死了。”
妈妈愣住了。
她看着哥哥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笑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她把哥哥的手拨开,走进厨房,把面倒进锅里,重新开火。
“你妹妹在屋里睡觉呢。她今天累了,让她多睡会儿,等面热好了再叫她。”
哥哥站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妈妈也是这样,把他从睡梦中叫醒,说:“你妹妹出事了。”
他冲出房间的时候,看见我躺在厕所的地上,嘴角挂着血,脸色白得像纸。
那一次我活下来了。
可这一次,我永远的离开了。
从那天起,妈妈每天做两碗面。
一碗自己吃,一碗放在对面。
面凉了就热,热了又凉,凉了再热。
她对着空椅子说话。
“晴晴,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晴晴,妈给你买了件新衣服,你看看喜不喜欢。”
“晴晴,你哥又气我了,你帮妈说说他。”
没有人回答她。
可她还是每天说,说到嗓子哑,说到嘴唇裂开,说到眼泪流干。
邻居们说她疯了。
可只有嫂子知道——
妈妈只是在惩罚她自己。
让她活着,就是最狠的惩罚。
因为死太容易了。
活着,才难。
第七章
哥哥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他都会走到我的房间,坐在床板上,一坐就是一整夜。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六岁那年,我从厕所里被抱出来的时候,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
他伸手去摸我的脸,我睁开眼睛看他,说:“哥,你以后还挑食吗?”
他说不挑了。
我笑了。
那一刻他以为,我的牺牲换来了他的成长,这是值得的。
可他错了,他的每一次妥协,换来的是妈妈的变本加厉,最后把我送进了坟墓。
然后他开口了。
“周晴。”
他的声音很沉。
“哥这辈子还不了你了。”
“下辈子,别做我妹了。”
“下辈子,做只鹰。”
“谁也关不住你。”
嫂子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六个月了。
每次B超的时候,医生都会说:“很健康,心跳很有力。”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人影,心里想的不是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不是买什么颜色的衣服,而是我被关进地窖的那天晚上。
我流的血。
我说的:“以后真的没有人帮你震慑嫂子了。”
都在她心底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嫂子怕这个孩子生下来,她就得永远留在周家。
更怕她会变成下一个我。
她不敢赌。
怀孕六个月零十天的时候,她一个人去了医院。
医生看着她的B超单,犹豫了很久:“孩子已经成形了,你确定吗?”
“确定。”
“你丈夫知道吗?”
“我没有丈夫。”
“那……家属呢?”
“我没有家属。”
医生沉默了很久,最后在手术单上签了字。
手术很顺利。
出院那天,嫂子把离婚协议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哥哥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没有签字,也没有拒绝。
“是因为我吗?”他问。
嫂子摇头。
“是因为这个家。”
她把行李箱拖到门口,停下来。
“周晴死了,我不能变成下一个周晴。”
她经过妈妈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
妈妈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嘴里念念有词。
“周晴乖,妈妈给你讲故事……”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妈,周晴不在了。”
妈妈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你是谁?”
嫂子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你儿媳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回答。
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妈妈在屋里说:“周晴,别怕,妈妈把门关好了,坏人进不来……”
第八章
一年后。
妈妈住进了精神病院。
医生说她的病很重,不是那种打针吃药就能好的病。
她的病在脑子里,在她的记忆里,在她关上的那扇地窖门里。
她每天坐在病床上,面前放着一个空碗,碗里盛着空气。
“晴晴,多吃点。”
“晴晴,你太瘦了。”
“晴晴,妈妈不关你了,再也不关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护工说,她每天都说一样的话。
可那个叫晴晴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哥哥去了外地。
他走的那天,把家里的钥匙留在了茶几上。
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只带走了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我十二岁,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傻。
那是我唯一一张笑着的照片。
他在外地找了一份工地的活,搬砖,扛水泥。
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
他不喝酒,不抽烟,不和工友聊天。
下班之后,一个人坐在工棚里,对着我的照片发呆。
工友问他:“你家里人呢?”
他说:“没了。”
工友又问:“都没了?”
他说:“都没了。”
不是都没了。
是他不敢回去了。
他不敢面对因为他的懦弱死掉的我。
爸爸一个人守着老房子。
他每天早起,扫地,擦桌子,做饭。
他做两碗饭,一碗自己吃,一碗放在对面。
凉了就倒掉,再重新做。
邻居问他:“老周,你家里其他人呢?”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走进家里,默默锁上了门。
他不敢说那天晚上,他站在地窖门口,看见女儿在流血,却砸不开那把锁。
不敢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站直过。
不敢说他跪了一辈子,跪到女儿死了,才学会站着。
可他站直的这一天,女儿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站起来了。
嫂子在南方城市重新开始了。
她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养了一只猫。
猫是白色的,她给它取名叫周念。
“念是纪念的念。”
同事问她纪念谁,她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每周去一次福利院,给那里的孩子讲故事。
她最喜欢讲的故事是《丑小鸭》,每次讲到最后,她都会加一句自己的话。
“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因为它终于离开了那个嘲笑它的农场。”
孩子们听不懂,但她不在乎。
有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房子后面的地窖还在。
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钥匙被爸爸扔进了河里。
没有人再打开过。
但每个深夜,风穿过门缝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女孩在哭,又像一个女孩在笑。
村里的人说,那是闹鬼。
只有周家的人知道,那不是鬼。
那是一个被关了十六年的人,终于自由了。
风是自由的。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没有人能关住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