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如愿嫁给了妹妹的植物人未婚夫,
他醒来的第二年,
却出轨睡了我的妹妹。
上一世,
即使将他们抓奸在床,
我依然不肯离婚。
他们却不以为意,
日日在我面前亲密、拥抱、接吻。
我不堪忍受,
连夜写了一封举报信打算投递到监察大队,
却在出门时被人敲晕了。
我被卖到山里给一个老鳏夫当老婆。
天天挨饿挨打,
最后被醉酒的老鳏夫失手打死了。
弥留之际,
穿着光鲜亮丽的妹妹出现在我面前。
“我的好姐姐,你会在这里,多亏了爸妈和骁迟。”
再睁眼,
我回到了老公和妹妹滚床单这天。
……
我拿起镰刀往家门口走去,丝毫不管身后那越来越清晰的喘息声和呻吟声。
房间里面是什么场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卫骁迟,我那名义上的丈夫,正搂着我的好妹妹叶梦瑶,躺在我们的床上颠鸾倒凤。
从小到大,父母都偏爱妹妹,我吃的、穿的都是妹妹用剩不要的东西。
初中毕业那年,爸妈要我留在家里帮忙干活,不让我继续读高中。
“我不,我就要读高中。”
我执拗的不肯答应,却被父母赶出了家门。
滂沱大雨中,我躲在屋檐下冷得瑟瑟发抖,突然,一把大伞出现在我头顶。
“同学,下雨了,赶紧回家吧。”
我惊惶抬头,直直撞进了那双明亮又温暖的黑眸。
卫骁迟把伞塞进我手里就走了,独留我贪恋他这束短暂照亮我灰暗人生的光,开启了一场长达十年的暗恋。
所以父母逼我代替妹妹嫁给昏迷的他时,我答应了,心底甚至是欣喜的。
在我快要走出家门时,妈妈连忙拽住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
“桐桐,你要去哪里?撞开门啊,我倒要看看那个狐狸精是谁!”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脸上全是替我着急的模样。
可我知道,这场戏是她亲手导的。
我看着她这张假装慈爱的脸,声音平静:“妈,我要去上工了,晚了队长该骂了。”
妈妈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似乎是没想到爱卫骁迟如命的我,竟然会觉得上工比抓奸重要。
她讷讷道:“你……你说什么?”
我没再理她,转身往外走。
妈妈眼底闪过错愕,她气急的跺了下脚,跑进去猛地撞开了卧室的门。
“啊……”
叶梦瑶尖叫一声,白着脸扯过被子,躲在卫骁迟身后。
“妈妈,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醒来,姐夫就躺在我身边了。”
“瑶瑶,别怕,有我在。”
卫骁迟柔声安慰完叶梦瑶,才目光冰冷的看向我。
“你都看到了,我们就不瞒着你了,离婚吧。”
我上前一步,正想答应,叶梦瑶突然从床上下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姐姐,我不是故意破坏你们的婚姻的,我和姐夫只是情不自禁,你就成全我们吧。”
她哭得梨花带雨,可把卫骁迟心疼坏了,他连忙扶起叶梦瑶,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叶初桐,你要怪就怪……”
我打断他:“我同意离婚,上工要迟到了,我先走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
他们怔愣在原地,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我怎么可能这么爽快的同意离婚。
可事实是,我真的同意了。
没有哭,没有闹,就那样平静的同意了。
2
收工回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推开房门,卫骁迟坐在炕沿上,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
“去哪儿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
我打了盆水洗脸,没回头:“上工。”
“上工?”
他冷笑一声,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一把攥住我手腕,“叶初桐,你搞什么名堂?”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宽大有力。
他昏迷不醒的那一年里,这双手,我握过无数次。
很干燥,很温暖。
我曾想过,等他醒来,我们会生几个孩子,生活会有多么幸福。
我怀着这个念想,每天给他擦身、喂药、翻身,盼他早点醒来。
可他睁眼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却是叶梦瑶。
妈妈说:“骁迟啊,多亏了梦瑶,这丫头天天守着你,眼睛都熬坏了。”
叶梦瑶红着脸,低着头,一副羞涩的模样。
我打了盆热水回来,打算给他擦拭身体,却被爸爸拦在了病房门外,眼睁睁看着叶梦瑶冒领我的功劳。
“叶初桐!”
手腕被攥得生疼,我回过神来。
“松手。”
我说。
他一愣。
以前的我,从不会这样和他说话。
我看他时,眼睛里全是光。
哪怕他骂我、躲我、厌弃我,我都要死皮赖脸的凑上去。
可现在,我不想了。
“尽快打离婚报告吧,我们好聚好散。”
闻言,他怔住了,似乎没想到我竟然会催着他离婚。
我把手抽回来,擦干脸上的水,正准备上床睡觉,家里大门突然被拍响了。
“不好了!梦瑶闹着要跳河!”
是妈妈的声音,又急又慌。
我一愣,我都同意离婚了,叶梦瑶这是闹哪出?
卫骁迟脸色一变,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我也穿上鞋,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后面。
河边围满了人。
亮堂堂的火把照得水面明晃晃的。
叶梦瑶站在河边,哭得梨花带雨,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别过来!”
她哭喊着,“大家都知道姐夫毁了我清白,现在没人肯娶我了,我没脸活了!”
妈妈的哭声震天响:“我苦命的女儿啊——”
我看得津津有味,突然,妈妈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桐桐,妈求你了,你把骁迟让给妹妹吧!她离不开他啊!”
让?
我让得还不够多吗?
“桐桐,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从小到大,爸妈对我说了无数次这句话。
好吃的让给她,新衣服让给她,念书的名额让给她。
现在,丈夫也要让给她。
上一世,我贪恋卫骁迟曾经给予的温情,舍不得把他让出去,却让自己走上了死路。
这一世,我成全他们。
“妈,我早上就同意离婚了。
妈妈愣住了,哭声都卡在嗓子里。
我看着远处的河面,声音淡淡的:“我已经催卫骁迟打离婚报告了,等离婚证下来,我会离开的。”
卫骁迟猛地看向我,眼底全是不可置信。
他根本不相信我会同意离婚,一直都以为我说的是气话,可没想到我竟然是真的同意离婚。
他心底,莫名的涌现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叶初桐!”
“怎么?”
我看着他,“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心机深,厌烦我缠着你吗?现在我愿意离婚,你应该高兴才对。”
他的脸在火光里变了颜色,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再理他,上前几步靠近叶梦瑶。
看着叶梦瑶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我忽然想起上辈子临死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哭了,也求了,可没人看我一眼。
“姐……”
“别叫我姐。”
我说,“要跳就跳,不跳就回家睡觉。大家明天都要上工,没空陪你闹。”
3
叶梦瑶当然不会跳。
她只是哭,哭得更厉害,更可怜,哭得卫骁迟大步走过来,粗暴的拽住我的胳膊。
“你什么态度?”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没喊痛,也没挣扎,就那么站着,看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我看了无数次,里面从来只有厌恶和不耐烦,现在也依然。
我指了指现场的村民,问他:“我说的不对吗?”
他被噎了一下。
人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就是,明天还要上工呢。”
“抢姐姐的男人,她还有理了?”
听到大家的埋怨声,妈妈突然冲了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叶初桐,是不是你把早上的事传出去的?说她勾引姐夫,坏她名声!”
面对她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我解释道:
“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
“我一整天都在上工。”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刘大娘、王大姐、小陈,她们都能给我作证。我没时间嚼舌根,也没那个闲心。”
我转身离开,打算去找这些人证。
“姐!我知道,你是不想和姐夫离婚。我知道的……你放心,我不会妨碍你和姐夫的!”
叶梦瑶说着,身体往后一仰……
卫骁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一脸后怕的把她抱进怀里。
刚从家里赶来的爸爸,随即扬起巴掌,狠狠扇在了我脸上。
“逆女!你妹妹说是你做的,你就认!你还敢反驳,是要逼着她去死吗?”
说完,他一脚,恶狠狠的踹在我膝弯上。
我重重跪在河滩的石子上,膝盖钻心地疼。
卫骁迟眼神冰冷的看着我,“初桐,你懂事点,道个歉,这件事就过去了!不然,工农大学可不会要你这种品行卑劣的学生。”
他在威胁我。
工农大学的名额,已经定下给我了。
前世,妈说叶梦瑶想去,让我让给她。
我让了。
后来叶梦瑶没考上,名额浪费了。
这辈子,我不让了。
“好。”我说,“我道歉。”
卫骁迟愣住了。
我看向叶梦瑶,声音平平的:
“对不起,梦瑶。”
叶梦瑶从卫骁迟怀里探出头来,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得意。
“姐姐,我原谅你了。”
卫骁迟神色回暖,脸上都是欣慰。
“你能知错认错很好,以后不要再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了。”
我强撑着站起来,看着他说:“工农大学的名额,可以给我了吧。”
“你……”
卫骁迟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陌生。
也对,他从来没认识过我。
我正要离开,叶梦瑶忽然开口。
“姐。”
我回头。
她站在火光里,眼泪还在流,可嘴角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笑。
她一字一句道:“你这样道德败坏的人,不配读大学。”
4
我停下脚步。
“我怎么道德败坏了?”
我算是看明白,怪不得我同意离婚了,叶梦瑶还要演一出跳河的戏。
卫骁迟,她要。
工农大学读书的名额,她也要。
她还想要我身败名裂,再无翻身的可能。
这就是我的好妹妹,好爸妈,他们从没想过给我一条活路。
叶梦瑶哭得更可怜了,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姐,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你怎么能给我和姐夫下药呢?你说你不能生,求我帮你生孩子,我不肯,你就……你就……”
她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人群炸了。
“下药?这么恶毒?”
“怪不得,我就说团长怎么会看上妹妹……”
“啧啧啧,这种女人……”
妈妈扑过来抱着叶梦瑶,哭着喊:“我可怜的女儿啊!我就说,你这么规矩清白的一个姑娘,怎么可能……”
卫骁迟站在那儿,脸色铁青,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
他没反驳,也没看我。
我忽然笑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叶梦瑶说什么他都信,我说什么他都不信。
因为在他心里,我是那个抢了叶梦瑶婚事的恶人,而叶梦瑶才是照顾了他一年的恩人。
我解释过,闹过,发过誓。
没用。
“叶初桐!”
远处忽然传来喊声。
人群让开一条路,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是公社监察大队的。
叶梦瑶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又飞快藏起来。
“有人举报你道德败坏、破坏军婚。”
为首的人看着我,“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有,我没有下药。”
我说,“我——”
“是她,就是她给梦瑶下了药,所以梦瑶才会那样……”
我看向出声的人,我的亲生母亲。
她的脸扭曲着,眼里全是对我的厌恶。
她还是那样的偏爱妹妹,不肯给我留一点活路。
“你工农大学的名额,取消。”
监察大队的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你本人,先关进牛棚,等调查结果……”
“我怀孕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监察大队的人放下笔,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
我抬起眼睛,看着叶梦瑶那张煞白的脸,“我怀孕了,两个月。”
叶梦瑶和爸妈的脸色,瞬间煞白。
5
医院的白墙晃得人眼睛疼。
我躺在检查床上,听见医生对外面的人说:“怀孕两个多月了,胎心挺稳的。”
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片混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我没动。
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起上辈子那个没保住的孩子。
那时候我冲进房间里闹,卫骁迟踹我一脚,孩子没了。
我躺在血泊里,没人管我。
这辈子,这个孩子,是我给自己留的活路。
检查室的门被推开,卫骁迟走进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从床上坐起来,整理好衣服,从他身边走过去。
“叶初桐。”
他喊我。
我没停。
走廊里,妈和叶梦瑶站在那儿。
妈妈的脸色灰败,叶梦瑶的眼睛红得吓人,看见我出来,她浑身都在抖。
“姐……姐,我……我不是……”
我走过她身边,没看她。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卫骁迟站在检查室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
他长得很高,很好看,我上辈子画过无数遍。
可这一刻看着他,我只觉得陌生。
不是他变了。
是我终于不瞎了。
回到家,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那个破旧的布包里。
这包是叶梦瑶不要的,妈妈才给我的,边角都磨毛了。
我背上包,出门,去上工了。
队长看见我,愣了愣:“你不是……”
“我没事。”
我拿起镰刀,下地了。
太阳晒在背上,汗滴进土里,镰刀一下一下刨开泥土,有蚯蚓翻出来,在阳光下扭动着钻进另一块土里。
活着真好。
晚上收工回去,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卫骁迟。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等了多久,脸上全是疲惫。
“叶初桐。”
我放下镰刀,洗手,洗脸,擦干。
“有事?”
他走过来,离我三步远,停下。
“我……今天下午,我去找叶梦瑶了。”
我没说话。
“我想跟她说清楚,以后不再来往。可是……”
他的声音卡住了。
我看着他。
卫骁迟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抖得厉害:“叶初桐,照顾我一年的那个人……是你,对不对?”
我没回答他。
转身上炕,拉过被子,闭上眼睛。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才听见脚步声慢慢远去。
第二天醒来,院子里没人。
上工,挣工分,下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是这样。
工分簿上的数字越来越多,队长的脸色越来越好看,有时候发粮的时候还会多给我一把。
第十天,我收工回来,发现院子里围了一堆人。
叶梦瑶跪在地上,头发散着,脸上全是巴掌印。
妈妈趴在她旁边哭,声音都哑了。
爸爸站在一边,佝偻着背,像老了十岁。
卫骁迟站在台阶上,看见我回来,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叶初桐。”
我停下。
“叶梦瑶的工作没了。”
他说,“叶家……被查了,贪污,挪用,够他们喝一壶的。”
我看着地上那两个人。
妈妈抬起头来看我,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哆嗦着:“桐桐……桐桐你帮我们求求情……你不能看着你爸进监狱啊……”
我看着她。
我说,“凭什么?”
6
妈愣住了。
叶梦瑶忽然爬过来,抱住我的腿:“姐!姐我错了!我不该抢你功劳,不该污蔑你,不该害你……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跟姐夫说句话,让他放过爸妈,放过我……”
我低头看她。
这张脸,上辈子我看了无数次,每次都是梨花带雨,每次都是楚楚可怜。
她抢我东西的时候这样,污蔑我的时候这样,把我踩进泥里的时候,也这样。
可这一次,她眼里是真的怕了。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不是死。”
我说,“是活着的时候,眼睛一直瞎着。”
我把腿从她手里抽出来。
“还好现在不瞎了。”
走进院子,关上院门,把那些哭喊声关在外面。
屋里,卫骁迟站在那儿,看着我。
“叶初桐。”
“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窗户外面,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从西边落下去。
“不怎么办。”
我说,“就这样挺好。”
六个月后。
公社的医疗站里,我生下了一个男孩。
七斤二两,哭声很响,接生的婆子说:“这娃儿将来有出息,嗓门大。”
我抱着他,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就一下。
卫骁迟站在门口,想进又不敢进。
他这半年变了很多,话少了,人也瘦了,眉眼间那股高高在上的劲儿淡了很多。
“我能……看看他吗?”
我把孩子递给他。
他抱着,小心翼翼的,像抱着一团云。
“像你。”
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没说话。
出院那天,他套了牛车来接我。
一路上,他赶着车,我抱着孩子,谁都没说话。
路过公社的时候,我让他停下。
“怎么了?”
我看着那块牌子——工农大学招生办。
“报名截止了吗?”
他一愣:“还……还有三天。”
我跳下车,抱着孩子走进去。
半个时辰后出来,手里多了一张报名表。
“你……”
卫骁迟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解,“你要去读书?”
“嗯。”
“那孩子——”
“我带着。”我说,“学校有托儿所。”
他沉默了。
牛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压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
“叶初桐。”
“嗯?”
“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卫骁迟,”我说,“你知道我上辈子怎么死的吗?”
他一愣。
我没等他回答,继续说:“疼死在一个草棚里,没人管,没人问。死之前我还在想,这辈子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要我。”
风从远处吹过来,有一点凉。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我把希望放在错的人身上。”
“现在不一样了。”
我说,“我有孩子,有工分,有名额。我有活路了。”
“可……”
“卫骁迟,”我打断他,“我不恨你,真的。可我也不爱你了。”
牛车停下来。
他坐在前面,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很久,他声音闷闷地传来:“那我……还有机会吗?”
我抱着孩子,看着远处的路。
路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走吧,”我说,“天黑之前要到家。”
7
入学的通知书是秋天来的。
那天我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邮差骑着自行车过来,老远就喊:“叶初桐!工农大学的信!”
院子里几个婆子都探头看,眼神里各种意思都有。
我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放回信封里。
“考上啦?”王大姐凑过来问。
“嗯。”
“哎呀,那可不得了!咱们公社多少年没出过大学生了!”
我笑笑,没说话。
晚上卫骁迟回来,看见桌上的信,愣了很久。
“你……真要去?”
“嗯。”
“那……那我呢?”
我看着他。他站在门口,夕阳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你想离婚也行。”
我说,“我随时可以签字。”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想怎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洗。他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影子被油灯拉得老长。
“叶初桐,我知道我以前混账。我……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你救的我,不知道你受了那么多苦……”
“知道了又怎样?”
他一愣。
“知道了你就不讨厌我了?”
我回头看他,“知道了你就会喜欢我了?”
“我……”
“卫骁迟,”我擦干净手,转过身来,“你喜欢的是叶梦瑶那种人——会哭的,会撒娇的,会讨人欢心的。不是我这种只会干活、不会说话的。”
“我现在会说话了。”我说,“可以前那个叶初桐,已经死了。”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走吧,”我说,“明天还要早起。”
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还坐在那儿,衣服被露水打湿了,头发上沾着霜。
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嘴唇冻得发白。
“叶初桐,”他说,“我送你。”
走的那天下着小雨。
他赶着牛车,我抱着孩子,行李堆在车斗里,用油布盖着。
路过村口的时候,几个婆子站在那儿看,嘀嘀咕咕的。
“那不是叶家大丫头吗?真去念书啊?”
“听说是工农大学,可了不得……”
“团长赶车送她?啧啧,这待遇……”
我没理她们。
牛车慢慢往前走,出了村子,上了大路。
“冷不冷?”他问。
“不冷。”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我没拒绝。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点亮。
“叶初桐,”他说,“你到了那边……好好念书。孩子要是没人带,就送回来,我妈……我妈说她可以帮忙带。”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他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好。”
“要是缺什么,就写信回来。我给你寄。”
“好。”
“要是……要是有人欺负你,也写信。我来处理。”
我没说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虽然你可能不想见我。”
牛车走了很久,终于看见车站的轮廓。
他帮我把行李搬下来,送我到候车室。
车还没来,我们在长椅上坐着,谁都没说话。
广播响了,去省城的车开始检票。
我抱起孩子,拎起行李。
“叶初桐。”
我回头。
他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可什么都没说。
“卫骁迟,”我说,“照顾好自己。”
转身上车。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窗户往外看。他还站在那儿,雨又下起来了,他没打伞,就那么站着,看着车越走越远。
孩子醒了,在我怀里动了动。
“乖,”我轻轻拍着他,“妈带你去念书。”
8
三年后。
省城,工农大学门口。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校门口等着。
孩子站在我旁边,已经三岁多了,虎头虎脑的,到处张望。
“妈,咱们等谁呀?”
“等一个叔叔。”
“什么叔叔?”
我想了想,没想出来怎么回答。
远处有个人走过来,穿着洗旧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个网兜,兜里装着苹果和点心。
走近了,我看清他的脸。
三年不见,他老了很多。两鬓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背也不像以前那么直了。
“叶初桐。”
“卫骁迟。”
我们看着对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孩子仰着头看他:“你就是那个叔叔?”
他蹲下来,看着孩子,眼眶慢慢红了。
“你……你叫啥?”
“我叫叶念。”孩子说,“我妈给我起的。”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没解释。
他站起来,把网兜递给我:“给,路上带的。孩子爱吃的。”
我接过来。
“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毕业了,分到县里教书。”
“那……那孩子……”
“跟我去县里。”
他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了。
风吹过来,门口的梧桐树落了几片叶子。
“卫骁迟。”
他抬头看我。
“这三年,有人给你介绍对象吗?”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
“叶梦瑶呢?”
“嫁到外地去了。”他说,“她爸妈也搬走了。”
我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我要去车站了。”
“我送你。”
“不用,没多远。”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那……那你保重。”
我抱起孩子,拎起行李,往前走。
走出几步,孩子忽然回头,冲他挥挥手:“叔叔再见!”
他站在风里,举起手,也挥了挥。
走到路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没动。
风吹着他的衣角,吹着他的头发,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的方向。
孩子仰起头问我:“妈,那个叔叔为啥不跟咱们一起走?”
我低头看着他。
“因为他有他自己的路。”
“那咱们的路呢?”
我看着前方,县城的方向,太阳正从云里透出来。
“咱们的路,”我说,“在前头。”
风从身后吹过来,推着我往前走。
我没有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