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儿子走丢的第五年,
我收拾行李第99次踏上寻亲路,
老公突然开口:
“其实儿子没丢,他在你闺蜜那,天天喊你闺蜜妈妈。”
“当年棠棠查出卵巢早衰,医生说她再也不可能有孩子了,儿子看她天天伤心,就自告奋勇说要给她做儿子。”
我还在错愕,
这时闺蜜牵着儿子走了进来。
“南絮,看着你一次次踏上寻亲路,我一直备受煎熬,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淮舟告诉你真相。”
说着,
她蹲下身给儿子理了理衣服。
“小言,去,喊妈妈。”
儿子乖乖点了点头,
我热泪盈眶的看着他向我走来。
可下一秒,
他攥紧的小拳头如雨点般落在我身上。
“坏人,你才不是我妈,棠棠妈妈才是我妈。”
我如遭雷击,
心底一片冰凉。
……
儿子拳头小小的,砸在我身上却格外硬实,钝痛顺着皮肉一下下钻进来。
我不在意的弯了弯嘴角,笑得又酸又涩。
他还活着,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就够了,我挨点委屈不算什么。
我蹲下来,想将他紧紧揽进怀里,可儿子却偏头,张口狠狠的咬住我手臂。
尖锐的疼痛炸得我头皮发麻,我忍不住痛呼出声:“啊——”
可我还是死死抱住他,舍不得松手半分。
“爸爸救我!”
见挣脱不开我,儿子哭得撕心裂肺,尖声叫嚷,“这个坏女人抓着我不放!”
下一秒,戚淮舟就冲了过来,带着毫不留情的力道,将我狠狠推倒在地。
我重重磕在了冰冷的茶几上,额头一下沁出了鲜红的血。
“蒋南絮,你疯了?你吓到孩子了!”
施棠在后面柔着嗓音劝道:“淮舟你别生气,南絮也是太想孩子了……她这么久没做妈妈,紧张过了,伤到孩子,也不能怪她。”
听见她声音,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止住了。
他一把抱住施棠的大腿,脸上写满了依赖:“妈妈我们走,我不要看到这个坏女人!”
那一声清脆又理所当然的 “妈妈”,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我心口,疼得我喘不上气来。
戚淮舟弯腰将儿子抱起,另一只手自然地揽住施棠的肩。
这宛如一家三口的温馨画面,刺得我眼睛生疼。
想开口说些什么,心口却酸胀得发不出声音。
戚淮舟走到门口时,冷冷丢下一句话:“南絮,你在家好好反省。等你学会怎么做一个母亲了,我们再谈儿子的事。”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儿子趴在施棠肩头,冲我做了一个鬼脸。
他笑得很开心。
他大概觉得自己是一个小英雄,帮他妈妈赶走了一个破坏他家庭的坏女人。
可,我才是他的妈妈啊。
儿子走失的第三年,我抑郁症越发严重了。
整宿整宿的睡不着,时常会看着厨房的刀发愣,每次等我回神时,胳膊上早已鲜血淋漓。
找到儿子,成了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
可现在,这个信念破碎了。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
天黑了,又亮了。
破晓时分,我走进儿子的房间。
这五年,我一直努力将他的房间保持原样,就怕他回来感觉到陌生。
可我没想到,他连我这个妈妈都忘了。
我拉开床头柜,在最深处翻出一个小瓶子。
每次寻亲失败,我都会攒一片安眠药。
九十九次,攒满了一整瓶。
我倒出所有的药片,一颗一颗放进嘴里。
很苦。
但没有这五年苦。
也没有看见儿子喊施棠妈妈,却说我是坏女人时苦。
我蜷缩在那张小小的儿童床上,抱着儿子穿过的蓝色卫衣,缓缓闭上了眼睛。
儿子,对不起。
妈妈太累了,真的撑不住了。
2
等我再有意识,已经是三天后了。
我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戚淮舟他们回来了。
看见儿子,我不禁扑过去,想抱抱他。
可下一秒,我看见自己的手臂穿过了他们,什么都没抓住。
我恍然想起,我已经死了。
我还在怔神,施棠牵着儿子走到他房间门口。
“小言,你去里面找找,看看有没有你以前玩的玩具,妈妈帮你收拾一下。”
儿子推门,走了进去。
我心底升起一丝卑微的期待。
看到熟悉的环境,他会想起我在这里给他讲过睡前故事,想起我半夜给他掖过被子……想起我这个爱他如命的妈妈吗?
可下一秒,这份期待就被彻底碾碎。
看见我蜷缩在他床上的尸体,儿子愣在原地,歪着头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爬上床,对着我猛踹了几脚。
“坏女人,这是我的床,不许你躺,你给我滚出去。”
我抬手想抱住他,想告诉他我是妈妈。
可他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
我只能看着他一脚接一脚重重的踹在我尸体上,悲凉和绝望在心底蔓延。
我再一次清晰的意识到,在儿子心里,我到死都只是他口中的“坏女人”,而不是生他养他的妈妈。
无论儿子怎么踹,我还是一动不动,他气恼了,跑了出去。
“妈妈!那个坏女人躺在床上不动了!”
施棠眉头微蹙,蹲下来安抚他:“她只是睡着了,别打扰她,我们出去吧。”
她牵着儿子走回客厅,对戚淮舟说:“南絮在小言以前的房间睡觉呢,估计累了,我们别打扰她。”
戚淮舟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地冷哼:“她还有脸睡?有这时间,还不如多学习学习怎么做一个好妈妈。”
我心口一痛。
我曾也是一个合格的好妈妈,可戚淮舟,是你夺走了我做妈妈的资格。
他明明知道儿子在哪,却冷眼看我痛苦,看我自厌,也不肯告诉我一句儿子的下落。
晚上,儿子趁施棠不注意,又偷溜进了他的房间。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戳了戳我的脸。
我的皮肤已经僵硬了,戳下去的地方凹陷下去,没有弹回来。
这不符合常理的一幕,把他吓到了。
他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大声喊着施棠:“妈妈……棠棠妈妈!”
我心疼的俯下身,想抱住他,想说:“小言不怕,不怕,妈妈在。”
可下一秒,施棠冲了进来,穿过我,一把抱起了儿子:“怎么了宝贝?”
我心底一阵刺痛,是啊,我已经死了,连安慰儿子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她的脸……”儿子指着我的脸,声音发抖,“戳下去不起来……”
施棠面色一僵,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已经显现的尸斑上,眼里有恐惧闪过,可旋即,她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没事没事,她生病了,脸肿了而已。小言,以后别来了,知道吗?”
儿子点头,依赖的把脸埋进了施棠的脖子。
“妈妈,我们赶紧走吧,我好害怕。”
我呆立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3
第四天,我尸体散发的味道越来越大了。
施棠买了好几瓶空气清新剂,站在房间门口,往里面猛喷。
茉莉花味的,味道浓烈得刺鼻,堪堪盖住了我的尸臭味。
“淮舟,”施棠端着果盘走到客厅,“南絮还是不肯出来见我们,要不我们还是回去住我家吧,不要在这里给南絮碍眼了。”
戚淮舟正在打电话,挂断后皱着眉头:“要走也是她走。”
“为了补偿她,我都带小言回来住了,她还想怎样?本来想让她和小言多培养感情的,偏她不知好歹,天天闷在房间里不出来。”
“我看她也没多爱小言,为了赌气,连面都不露。”
说着,戚淮舟还跑到儿子的房间门口,对着房门狠狠踹了几脚。
他恶狠狠开口:“蒋南絮,你装什么死?再不出来,你死在里面算了。”
施棠拽着他手臂,劝道。
“淮舟,别这样……南絮她,可能是生病了。”
“她能有什么病?装了五年抑郁症还不够吗?”戚淮舟冷笑,“我没见过哪个抑郁症病人像她这样活得好好的,还三天两头跑出去找儿子。她这种人,命硬得很。”
可是,我已经死了四天了。
施棠垂眸掩住眼里的喜色,脸上还是那副担忧的表情:“那我每天给她送饭放在门口吧,万一她饿了……”
戚淮舟拉过她的手,“不用,她不值得你对她这么好。她饿了,会自己出来找吃的。”
施棠顺势靠在他肩上:“我只是不想你为难。”
我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涌。
第五天,味道压不住了。
即使施棠已经关进门窗,天天都往里面喷空气清新剂,那股腐烂的腥臭味还是从门缝里渗了出来,弥漫在整个房子里。
戚淮舟皱起眉头:“什么味道?”
施棠脸色微变,立刻说:“可能是死老鼠,我去看看。”
她冲进我的房间,反手关上门。
我飘进去,看见她站在床边,捂着鼻子,表情扭曲。
苍蝇在我尸体周围飞舞,发出嗡嗡的声音。
施棠干呕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这时,门外传来戚淮舟的声音:“棠棠?是死老鼠吗?”
“对!”施棠慌忙收起手机,提高音量,“是一只大老鼠,我扔出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对戚淮舟笑了笑:“没事了,淮舟。”
戚淮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施棠靠在门板上,喘着粗气。
她看着床上的我,低声恶狠狠的开口。
“蒋南絮,你可真麻烦,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4
戚淮舟出门去了公司。
二十分钟后,两个男人出现在门口。
“东西呢?”瘦高个男人问。
施棠指了指我的房间。
矮胖子推开门,捂着鼻子骂了一句:“操,这都烂了。”
“少废话,赶紧弄走。”施棠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处理好,别让人看见。”
我飘在上方,看见瘦高个拿出一个硕大的黑色垃圾袋将我装进去,然后将我塞进了一辆面包车的后备箱,最后将我抛尸在郊区的一个垃圾填埋场。
戚淮舟下班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
他推开门,环视了家里一圈,还是没看见我,他问。
“南絮呢?还在房间里赌气,不肯出来?”
施棠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儿子。
她抬头看向戚淮舟,欲言又止。
“淮舟……我今天……看见南絮出去了。”
戚淮舟皱眉:“她出去做什么?小言不是回来了吗?”
施棠支支吾吾道:“我……我看见她……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他们……他们在小区门口抱在了一起,南絮笑得很开心……”
戚淮舟的脸色沉了下来。
“然后……然后他们上了一辆白色的车。”
“我追出去想喊住她,但车已经开走了。淮舟,我知道我不该说……但我觉得,南絮可能……早就跟那个人有联系了。她这五年每次出门找小言,会不会……根本不是去找孩子?”
戚淮舟的拳头攥紧了,青筋暴起。
“蒋南絮!!!”
他猛地踹翻茶几,茶几上的杯子果盘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冲进我的房间——
房间空空荡荡,床单是新的,衣柜是空的。
“她的东西呢?!”他吼道。
施棠站在门口,小声说:“我看到她,好像拿了行李箱。”
“贱人!荡妇!怪不得天天往外跑,我还以为她真是找小言去了,没想到是出去找野男人了!”
我飘在半空中,浑身发冷。
委屈和不甘将我淹没,我喉咙发紧,却连一句辩解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戚淮舟边骂,边砸东西。
结婚照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照片上我和他的笑容瞬间支离破碎。
我想起当初拍这张照片时,他牵着我的手,眼底满是温柔,说会一辈子对我好,他永远是我的避风港。
可婚后,我所遭受的风雨都来自他。
也是他,违背承诺,碾碎我们曾经的一切。
不过一会的事件,我为这个家精心购置的物品,都被他一一打砸殆尽。
“蒋南絮,你这个贱人!儿子不要你是对的!你不配当妈!”
“滚!滚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儿子被吵醒了,站在门口,吓得浑身发抖。
施棠捂住他的眼睛,把他抱走:“小言别看,爸爸只是生气……那个坏女人跟别人跑了,不要你了。”
儿子哭着问:“她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摇头,拼命嘶吼:“不是的,小言,妈妈没有不要你,妈妈从来都没有!妈妈爱你,比爱自己的性命还要爱你!”
可我的嘶吼,他听不见。
我的眼泪,他看不见。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施棠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谎言:“是啊,她不要你了。但妈妈永远要你。”
戚淮舟砸累了,瘫坐在沙发上,额上青筋暴起,俨然还在愤怒中。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戚淮舟接起来,语气不耐烦:“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严肃的女声:“您好,请问是蒋南絮女士的家属吗?这里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
听到市公安局,戚淮舟眉头皱紧:“是我,她怎么了?”
“今日下午,我队民警在城郊明月路垃圾中转站开展排查工作时,发现一具女性尸体。”
“根据尸体身上的身份证和手机,初步确认是蒋南絮本人,死亡时间五天。”
“请您尽快到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配合调查,认领遗体。”
5
手机从戚淮舟手里滑落,摔在地上。
他缓缓转头,盯着施棠。
他的嘴唇在抖,声音像从地狱里挤出来的:“你……刚才说她跟男人上车了?”
施棠后退一步,嘴唇哆嗦:“我……我……”
戚淮舟猛地站起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眼睛血红:“她死了五天!!!你告诉我她今天跟男人跑了?!!!”
施棠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
儿子吓哭了,跑过来打戚淮舟的腿:“爸爸放开棠棠妈妈!放开!”
戚淮舟松开手,施棠跌倒在地,剧烈咳嗽。
他捡起手机,回拨过去,声音颤抖:“对不起……请问……她……她是怎么死的?”
“初步判断是安眠药过量,具体要等法医鉴定。尸体上有大量陈旧性自残疤痕,还有……尸体被随意丢弃在垃圾桶里,没有发现包裹用的袋子来源,我们正在调查。”
戚淮舟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缓缓抬头,看向施棠。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死了?”
施棠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那你为什么说她跟男人跑了?!”
施棠哭了:“我……我想让你恨她……”
戚淮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南絮……南絮你回来……你回来骂我……你打我……你杀了我都行……只要你回来……”
一旁,儿子怯生生地问:“爸爸……那个坏女人真的死了吗?”
戚淮舟猛地抬头,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她是你妈妈!!!你再叫她坏女人我打死你!!!”
儿子捂着脸,懵了,然后嚎啕大哭。
戚淮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是我……是 我把她逼死了……”
他喃喃着走出门,消失在夜色里。
我飘在空中,跟着他去了公安局。
我看见了冰柜里自己残破的身体——
皮肤发黑发烂,被垃圾袋里的污渍浸染,面目全非。
我听见法医说:“死者生前有严重抑郁症,身体有数十处自残刀痕,有些深可见骨。戚先生,这些情况您知道。”
他知道,可他只是说我矫情。
戚淮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我的尸体,一遍遍重复:“南絮……南絮……”
经过调查,确认我真是吞药自杀后,公安局将我尸体移交到了殡仪馆。
戚淮舟跟车一起过去了。
一小时后,工作人员把他带到一间冷冰冰的房间,拉开一个抽屉一样的柜子。
我躺在里面。
殡仪馆的人帮我整理了仪容。
嘴唇涂了口红,脸颊打了腮红,我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戚淮舟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
冰的。
硬的。
他突然缩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
“南絮……”他跪下来,额头抵在冰柜边缘,“南絮你醒醒……你看看我……”
我飘在他身后,冷冷地看着他。
我都死了,要他这迟来的后悔有什么用呢。
他哭了很久,哭到声音都哑了。
工作人员进来催了三次,他都不肯走。
最后是警察把他拉走的。
戚淮舟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尸体,低声道:“南絮,我会帮你报仇的。”
6
我的葬礼后,我妈接走了儿子。
她不过六十岁,头发就已经全白了。
她来殡仪馆看我时,没有哭。
火化那天,她也没哭。
她捧着一盒骨灰,手很稳,声音也很稳:“南絮,妈妈带你回家。”
儿子是三天后,被警察从施棠那里找到的。
施棠被抓时,儿子还抱着她的腿哭:“不要抓我妈!”
我妈来接他,他躲在警察身后,不肯出来。
“我不要跟她走!我不认识她!”
我妈蹲下来,声音很轻:“小言,我是你外婆。”
“我没有外婆!棠棠妈妈说了,我没有外婆!”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强行拉他走。
她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相册,翻开第一页。
“这是你妈妈怀你时的照片。”
儿子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是你满月的时候,她高兴得哭了。”
儿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是你一岁,她给你做辅食,胡萝卜泥,你吃得满脸都是。”
儿子抿了抿嘴。
“这是你两岁,她带你去公园,你非要坐旋转木马,她陪着你坐了七次。”
儿子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是……可是棠棠妈妈说……她不要我了……”
我妈终于哭了。
“她找了你五年!”她抱住小言,声音嘶哑,“五年!她走遍了大半个中国,被骗了无数次,差点死在路上!你说她不要你?”
儿子嚎啕大哭。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爸爸也说她坏……还把我带走给棠棠妈妈做儿子……”
我妈抱紧他,哭得浑身发抖。
我飘在他们身边,伸出手,想摸一摸小言的头。
手指穿过去了。
但我妈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抬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后来,我妈带儿子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说他被系统性洗脑了,对亲生母亲产生仇恨,属于情感虐待后遗症。需要长期治疗。
儿子在医院走廊里,看到别的孩子被妈妈抱着,突然问我妈:“外婆……我的妈妈……真的死了吗?”
我妈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看看她。”
我妈带他去了墓地。
我的墓碑很简单,上面刻着“爱女蒋南絮之墓”,没有写“爱妻”,没有写“慈母”。
因为在我妈眼里,我只是她的女儿,不是谁的妻子,更不是谁的母亲。
儿子站在墓碑前,看了很久。
“妈妈……”他声音小小的,像是怕吵醒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
“妈妈你回来好不好……我喊你妈妈……我以后只喊你妈妈……”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的额头磕破了皮,血渗出来,混着眼泪一起流。
我妈把他拉起来,抱在怀里。
“小言,你妈妈不怪你。”她摸着儿子的头,“她从来都不会怪你。”
我蹲下来,看着儿子。
我想告诉他,外婆说得对,妈妈不怪你。
你只是个小孩子,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听不见。
我只能看着他哭,然后我妈一起走远。
7
戚淮舟开始了他的复仇,他把施棠知三当三,抢孩子的事发到了网上。
标题是,我老婆被闺蜜害死了,孩子被闺蜜偷走的五年。
一夜之间,全网爆炸。
施棠的照片、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工作单位,全部被人肉出来。
她父母的房子被人泼了红漆,门口被贴满了“杀人犯家属”的纸条。
她工作的公司发布声明:“施棠已于一个月前离职,其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
施棠出门买东西,被路人认出来,人人都追着她扔鸡蛋和烂菜叶。
她怕极了,躲在出租屋里,不敢开灯,不敢出门,也不敢接电话。
戚淮舟觉得还不够。
他动用了所有人脉,让施棠在所有行业都被拉入黑名单。
没有人敢雇她,也没人敢帮她。
他还找到那两个帮施棠处理我尸体的混混。
瘦高个已经跑路了,矮胖子还在本地。
戚淮舟带着人找到他,打断了他一条腿。
“谁让你动的她?”戚淮舟踩着他的手,“谁让你把她扔进垃圾桶?”
矮胖子疼得满地打滚:“是施棠!是施棠给的钱!不关我的事!”
戚淮舟拍了视频,寄给警方。
矮胖子被抓了。
他供出了施棠。
施棠被逮捕那天,戚淮舟去了。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施棠被警察押着走出来。
施棠看见他,疯了似的冲过来:“戚淮舟!你害我!是你先出轨的!是你让我藏孩子的!你老婆的死,你才是主犯!”
戚淮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施棠,”他说,“你让我老婆在房间里烂了五天,又让人把她扔进垃圾桶。你想过我会放过你吗?”
施棠被警察拉上车,她还在喊:“你会下地狱的!戚淮舟,你也会下地狱的!”
戚淮舟站在路边,看着她被带走。
“我已经在地狱了。”他轻声说,“但我要你陪我一起。”
他转身离开。
回到了那个已经没有我的家。
他走进浴室,锁上门。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剃须刀片,拆下来,握在手里。
他看着手腕上的血管,重重割了下去。
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指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没有喊,没有叫,只是安静地看着血往外流。
他想起了我第一次割腕的时候。
那是在儿子“走丢”的第三个月,我在浴室里割的。
他发现了,骂了我一顿:“你要死就去外面死,别脏了我的房子。”
我当时跪在地上,捂着流血的手腕,哭着说:“淮舟,我疼。”
他说:“你活该。”
浴缸里的水变成了红色。
戚淮舟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爸爸!”
儿子站在门口。
我妈带他来的。
戚淮舟打电话让她把儿子送过来,说想见儿子最后一面。
小言看见浴缸里的血,尖叫了一声,冲过去抱住戚淮舟的脖子。
“爸爸不要死!爸爸你不要也死了!我只有你了!”
戚淮舟睁开眼,看着小言。
他想起我也曾这样求过他。
那是儿子“走丢”的第一年,我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腿:“淮舟,我只有小言了,你让我去找他好不好?”
他当时说:“你去死吧。”
戚淮舟抱紧小言,痛哭出声:“爸爸是个畜生……爸爸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
他拨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失血过多,意识模糊了。
我飘在他头顶,看着急救人员给他包扎、输血、抬上担架。
小言跟着上了车,一直握着戚淮舟的手,嘴里念叨着:“爸爸你不能死……你要活着……你要给妈妈报仇……”
戚淮舟在昏迷中不停喃喃着。
“南絮……南絮……对不起……南絮……”
我站在外面,看着救护车开走,没有跟上去。
戚淮舟迟来的悔恨,看得我作呕。
8
戚淮舟被救活了。
我死了。
他活得好好的,但他的后半生都将在悔恨中度过。
他手腕上缝了十几针,留了一条蜈蚣一样的疤。
戚淮舟重新振作起来,回到公司时,发现公司已经快完了。
舆论压力太大,合作伙伴纷纷解约,客户流失了八成。
员工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在等发工资。
他把公司卖了,钱不多,勉强够还债。
他变卖了所有的财产——房子、车子、股票。
大部分捐给了儿童失踪救助基金,小部分留给了我妈。
我妈没有要。
“我不花杀人犯的钱。”她说完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戚淮舟拿着手机,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笔钱以我的名义捐给了孤儿院。
儿子被学校劝退了。
他在学校打了一个同学,因为那个同学说“你妈妈死了”。
老师问为什么打人,他不说话,只是哭。
我妈去学校接他,校长说:“这孩子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建议转学。”
我妈带着他回了家。
他开始做噩梦。
他梦见他打我,打了很多下,然后我变成了一具白骨。
白骨站起来,朝他走过来,他喊“妈妈”白骨不应。
他每次都在梦里尖叫着醒来。
我妈抱着他,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做梦而已。”
儿子哭着说:“外婆,我不敢睡觉,我怕梦见妈妈。”
戚淮舟知道以后,把他接回了自己身边。
他开始每晚给儿子读我写的寻亲日记。
“12月22号,新年快到了,可我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小言丢了三个月,我的心也空了。”
儿子听着,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1月9号,又有小言的消息了,这次我学得精明了些,要求先看视频和照片,那人给了,其实不像,但我又怕万一是我的小言怎么办,于是我又打了钱,结果又是骗子。”
儿子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妈妈那时候好疼……”
戚淮舟读不下去了,他把日记合上,抱住小言。
“是爸爸的错。”他声音沙哑,“全是爸爸的错。”
我一直飘在他们身边。
起初,我看见戚淮舟割腕,心里确实紧了一下。
但很快,那种紧张就消失了,像石头沉进水里,连个泡都没冒。
这是他应得的。
儿子做噩梦的时候,我想伸手抱他,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
我试了很多次,每次都穿过去。后来我就不试了。
我发现,我在慢慢变淡。
不是身体变淡,是情绪变淡。
我看着他哭,看着他跪在墓碑前,看着他读我的日记——
这些事放在一个月前,我会痛得死去活来。
但现在,我只觉得……平静。
我去看了我妈。
她每天都会打扫我的房间,窗台上放着一束新鲜的花。
有时候是百合,有时候是雏菊,但都是我喜欢的。
9
她对着我的照片说话。
“南絮,小言今天考了六十分,比上次多了十分,老师说他有进步。”
“南絮,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多放了糖,你以前总说我放得少。”
“南絮,小言现在会自己系鞋带了,你教了他那么多次都没学会,戚淮舟教了三天就会了——你别生气啊,我不是在夸他。”
她说到最后一句,自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南絮,妈妈不怪小言,他只是个孩子。你也别怪他,好不好?”
我飘在她身后,说:“好。”
她听不见,但我知道她感觉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
我去看了施棠的审判。
她被判了七年。
法庭上,她哭诉着说:“我也是爱他的……我是真的爱戚淮舟……我没有想害死蒋南絮……”
法官敲了法槌:“肃静。”
施棠被带下去的时候,看见了旁听席上的戚淮舟。
她突然疯了似的喊:“戚淮舟!你记住!是你害死她的!不是我!是你!”
戚淮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了一句:“我知道。”
我看着她被押走,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空荡荡的悲凉。
她毁了我,也毁了她自己。
为了一个不爱她的人。
我去看了儿子的新学校。
他转学了,到了一个新城市,新班级,新同学。
语文课上,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他写的是我。
“我的妈妈叫蒋南絮,她有一双和我一样的眼睛。”
“我小时候被人带走了,妈妈找了我五年。她去了很多很多地方,被骗了很多次,但她从来没有放弃。”
“后来妈妈找到了我,但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是妈妈。我打了她,骂了她,还叫她坏女人。”
“妈妈没有生我的气。妈妈说,因为我是她的孩子,她永远不会生我的气。”
“可是妈妈已经死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长大后要当警察,专门找走丢的小孩。这样,就不会有妈妈像我妈一样伤心了。”
作文得了满分。
老师念给全班听的时候,红着眼眶。
我飘在教室上空,泪流满面。
但这一次,是释然的泪。
我的儿子,终于懂事了。
他记得我。
这就够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身体在变得透明。
我知道,我该走了。
10
我去看了戚淮舟。
他坐在墓园里,我的墓碑前。
三十五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
背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他对着墓碑说话。
“南絮,小言今天考了第一名。他说长大后要当警察,找走丢的小孩。”
“他越长越像你了,尤其是眼睛,跟你一模一样。每次看到他的眼睛,我就想起你。”
“我会好好活着,活着赎罪。”
我飘在他身边,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手腕上的疤痕露在袖子外面,一条一条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和我从前一样。
“南絮。”他突然抬起头,看着天空,“你是不是在看我?”
我没说话。
“如果你在看,我想跟你说一句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对不起。还有……谢谢你给我生了小言。”
我看着他,心里很平静。
我轻声说:“戚淮舟,我原谅你了。”
他听不见。
但我还是说了。
因为我发现,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已经死了,不想再把恨带到下一世。
我转身,离开了墓园。
我转身飘走,去看了儿子。
他今年十岁了,在我妈家写作业。
我妈坐在他旁边,戴着老花镜,织一条围巾。
“外婆,你为什么要织蓝色的?”儿子问。
她笑了笑:“因为你妈妈喜欢蓝色。”
儿子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外婆,妈妈现在在哪里?”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织。
“她啊,在一个没有眼泪的地方。”
儿子想了想,说:“那她一定很开心。”
她点头:“嗯,她一定很开心。”
我走到儿子面前,蹲下来。
他看不见我,但我还是要说。
“小言,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当时只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他突然抬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愣了几秒,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妈问:“怎么了?”
他说:“外婆,我好像感觉到妈妈了。”
我妈放下毛线,看了过来。
她什么也没看见,但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南絮?”她轻声喊,“是你吗?”
我伸出手,想碰一碰妈妈的脸。
手指穿过去了。
但妈妈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笑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
“是你,你来看小言了。”
我笑了。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妈的毛线上,落在小言的作业本上。
我闭上眼睛。
身体越来越透明,最后散在风里。
再见,小言。
再见,妈妈。
我要去没有眼泪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