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年后同学聚会,
一个师姐突然问我:
“清妍,当年傅师哥迟迟不肯娶你,让你心灰意冷离开,你还恨他吗?”
我笑着摇了摇头,
“早就不恨了,毕竟要不是离开了错的人,我也不会遇见现在的老公。”
说着,
我状似无意亮出无名指的戒指,
又掏出婚礼请柬发给现场每一个人。
“下个月我结婚,大家都来捧场啊。”
此话一出,
包厢里静得出奇,
所有人都看向徒手将酒杯捏碎的男人。
他双眼通红,
像是要吃人。
我却因为他的破防而感到意外,
毕竟当年是他迟迟不肯公开恋爱关系,
不要我和孩子的。
……
项目组会上,傅衍正在台上汇报实验成果,在翻到一张热图时,梁院长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傅衍,这个热图怎么回事?”
梁院长的指关节叩了叩桌面,“趋势不对,和你上一张slide完全矛盾。上一张是上升,这张是下降,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傅衍站在投影前,握着翻页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可能……可能是样本批次问题。”
“批次问题?”梁院长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你博士读几年了?批次问题能造成这种差异?”
我盯着那张图,心跳得厉害。
我的错。
上周,傅衍说要去北京开会,没空跑质谱。
我熬了三个通宵帮他做完,最后一天烧到三十八度五,校医院的假条还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昨晚整理数据时太困,眼皮打架的时候把两组样本标反了。
我有些坐立难安。
这时,傅衍极快的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这是让我什么都别说的意思。
我张了张嘴,把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梁院长还在训斥傅衍:“你下周就要提交申请了,周老师那边还等着看你的材料,你就给我看这个?”
傅衍沉声道:“梁院长,我会尽快解决的,保证不会再出现这种问题。”
梁院长没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这时,梁院长的女儿梁诗韵出声道:“爸,傅师哥也不是故意的,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
梁院长这才勉为其难的开口:“嗯,下次注意。”
傅衍朝梁诗韵露出感激的表情,梁诗韵俏皮的对着他眨了眨眼。
看着他们的互动,我感到有些不舒服。
他们……太过亲密了。
很快,组会结束,组员陆续结伴出了会议室。
我在楼道里,追上了傅衍。
“那个图的分组,我标错了。”我声音还带着高烧后的沙哑,“可以重新跑,两天就能出。”
他没停下脚步,甚至没看我一眼。
“你小声点,梁院长就在前面。”
我跟上去:“我可以重新跑,两天出结果,我保证。”
他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下次数据预处理,你能不能仔细点?这种小问题,被梁院长拿到组会上说,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我一怔,嗫嚅着道歉:“对不起,以后我会更仔细的。”
看见我神情低落,他声音软了下来。
“清妍,我知道你辛苦。但现在是关键时期,等我拿到offer,我们会轻松很多。”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拿到offer以后,会向梁院长、会向组员他们公开我们的关系吗?”
我觑了眼他有些为难的神色,继续说:“还是……让我继续当你的实验室技术员?”
“你怎么又说这个……”
我咬了咬下唇,把心底翻涌的委屈压下。
“六年了,傅衍。”
“你总说再等等,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手机却响了。
“诗韵找我有事,我们的事晚点再说。”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信息,脚步匆匆的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的鼻子有点酸。
我仰头,以前一样,把无尽的委屈咽了回去。
2
高烧一直不退,我给梁院长递了假条,去医院挂号看病。
医生听完心率后,坐下,开始给我把脉。
突然,他眉头一皱:“你怀孕了?”
我脑袋一片空白,怔了好一会,才问:“您说什么?”
医生操作了几下电脑,递给我一张单子:“你先去妇科做下检查,真怀孕的话,最好不要吃药。
B超室里,医生把探头按在我小腹上,凉凉的凝胶让我打了个哆嗦。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六周了,挺好的,记得按时产检。”
我撑起身子:“我能看看吗?”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这儿,看到没?这个小黑点就是胚胎,发育得挺好。”
我盯着那个模糊的小黑点,说不出话来。
六周。
是那次在办公室。
那天做完实验已经凌晨三点,傅衍带着宵夜来接我,我们靠着门板……
“你没事吧?”医生看着我,“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接过那张打印出来的B超单,“谢谢您。”
我出了医院,有些纠结要不要告诉傅衍。
他下周还要飞斯坦福,和梁诗韵一起参加学术交流周。
算了,等他忙完这阵再说吧。
我回了实验室,B超单被我随手夹在了实验记录本里。
凌晨两点,处理完最后一批细胞,我去办公室换衣服准备回宿舍。
路过办公室门口时,我停住了。
里面灯亮着,是傅衍。
他背对着门,手里拿着那本我夹了B超单的实验记录本。
他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我屏住呼吸,在期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半晌,他合上了记录本,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把实验本放回架子上。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傅衍他,并不欢迎这个孩子的到来。
我没进去,转身回了宿舍。
第二天下午,我在实验室做传代时,看见傅衍带着梁诗韵参观实验室。
“这台是你们新买的共聚焦?”梁诗韵凑近了看仪器上的铭牌,“参数不错啊,比我那边那台老古董强多了。”
“去年申请的经费。”傅衍在旁边介绍,“主要做活细胞成像。”
“谁在用?”梁诗韵问,“你?”
“我偶尔用,主要是学生。”傅衍说,“带他们做做。”
梁诗韵透过玻璃看进来,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是谁?手挺稳的。”
傅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看了我一眼,然后他说:“实验室的技术员。”
梁诗韵笑了:“你们实验室配技术员?经费够吗?”
傅衍也笑了一下:“梁院长批的。”
我收回了目光,继续手上的操作,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六年了,他对我的介绍,永远都是“技术员”,从未改过。
我心知,他以后也不会改。
3
我已经连续加班三天了。
傅衍说需要一批新的皮下移植瘤模型数据,要赶在他交博后申请前给他。
我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小腹,并没有放在心上,继续着手上的操作。
换笼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是一条朋友圈弹窗。
梁诗韵。
我本来想划掉,但她配的照片,让我停住了。
“感谢傅博士,让我在斯坦福尝到家乡味。”
配图是一张自拍。
梁诗韵抱着一堆零食,瓜子、辣条、还有一盒点心。
照片角落里,有一只手。
骨节分明,虎口有一颗很小的痣,是傅衍。
我盯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他手上戴着一块表,我见过,是梁诗韵送的。
当时他拿回家,随手放在了书房里。
我恍然记起,我送他的东西,我从没见他穿戴过。
他总说,舍不得用,要好好珍藏。
可现在,他却特意戴了梁诗韵送的手表。
我盯着那只手,心像缺了一块,空空荡荡的。
这时,IVC笼盒的报警声响起。
我回神,发现是换气故障了。
我蹲下去处理笼盒,用的时间有些久,起身时,眼前一黑。
我踉跄了几步,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后倒,慌乱中,手臂扫到了工作台,灭菌玻璃瓶“啪”的一声砸在地上,碎了。
我倒在了地上。
小腹处的疼痛,骤然变得尖锐起来。
我摸到手机,下意识给傅衍打去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再拨。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
十通电话,一个都没接。
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消息进来,也没有电话回过来。
只有梁诗韵那条朋友圈,安静地躺在那里,十六个人点了赞,点赞的第一个头像是傅衍。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手在抖。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我紧接着,打了第十一个电话。
这一次,通了。
“喂?”一个女声。
我愣住了。
“喂?哪位?”那声音又说,“傅衍在洗澡,你有急事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喂?听得见吗?”
我挂了电话。
小腹的疼痛一阵一阵往上涌。
我低头看了一眼,隔离服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在蓝色无纺布上慢慢扩大。
第12次,我拨通了最正确的那个号码120。
“120吗?清北大学实验楼208室,有人需要救助。”
4
胎心停了。
我被推进手术室,做了清宫手术。
孩子才七周大,还没成型,短暂来过我的世界,又永远离开了。
我休养了三天,第四天就回实验室了。
有一批细胞污染了,需要处理。
推开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开始处理污染的培养皿,一皿一皿地扔进生物危害袋。
门开了,又“啪嗒”一声关上。
我知道是傅衍,但我没说话,只是继续埋头处理培养皿。
好半晌,傅衍才开口。
“我听说……你住院了,怎么不告诉我?”
我动作顿了一下,放下培养皿,转过身看他。
“我倒是想告诉你。”我咬着下唇,语气里带着委屈,“十通电话,你一个没接。”
他沉默。
“第十一个接了。”我直直看着他,眼角有泪花,“一个女人接的,她说你在洗澡。”
他的脸白了一下。
“清妍,那是……”
“梁诗韵。”我替他说完,“我知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天我们和几个同行吃饭,喝了点酒,我手机没电了,借她手机……”
“傅衍。”我打断他。
我走近他。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女鬼。
“孩子没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瞬间抽干了他脸上所有血色。
傅衍眼神慌乱,躲闪着不敢看我,半天才吐出一句:“你说什么?”
“孩子没了。”我重复一遍,“你知道的,你看过那张 B 超单的。”
“你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
“清妍……”
“你他妈跟我说实话!”我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不同以往的歇斯底里,“你看到那张单子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他喉结剧烈滚动,最后只艰涩地挤出来一句:“我以为……你会自己处理好的。”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下来了。
“你说什么?”
他声音发涩,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我。
“我……还没准备好,我马上要去斯坦福了,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我以为你会处理好的……”
“你希望我怎么处理?”我死死盯着他,字字如刀,“主动打掉,干干净净,不给你添半点麻烦,是吗?”
“傅衍,这六年。”我声音哽咽,“我帮你做过多少数据?洗过多少实验瓶?陪你熬了多少个通宵?我奉献自己,无条件的支持你。”
“可我生病时,你在哪?我最需要你时,你又在哪?”
傅衍眼里有不忍,声音柔了几分:“我知道你辛苦……”
“你不知道。”
我大声说出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手术同意书,我自己签的。住院费,我自己付的。请假条,我写‘个人原因’。我都处理好了,没和你扯上半点关系。”
我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问:
“我这样处理,你满意吗?”
他伸出手,想把我拥进怀里,却被我动作极快的躲开了。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有慌乱在翻涌。
我把埋藏心底很久的话说了出来,声音清晰而坚定:“傅衍,我们分手吧。”
“不,我不答应。清妍,不分手好不好?”
看着他哀求的神色,我心底再无波澜。
“傅衍,从今以后,你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和别人说,我只是你实验室里的一个技术员了。”
“不必再遮掩,也不用再偷偷摸摸。”
说完,我转身继续处理被污染的培养皿,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疏离的背影。
一皿一皿,有条不紊。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有些灼人。
“清妍……”他的声音哽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心软,也没回头。
过了好久,门开了,他走了。
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我才放下移液枪,放任眼角打转的泪落下。
傅衍,六年深情,到此为止。
我放下你,也终于,放过我自己了。
5
分手的第二个月,我做完实验的最后收尾工作,就辞职了。
办好离职手续,我去办公室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张藏起来的我和傅衍的合照,一些零碎的常用品,一个袋子都装不满。
我拎着袋子出去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傅衍。
他往前迈了一步。
“清妍。”
“我找你好几天了。”他说,“你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去你宿舍楼下等过,你室友说你搬走了。”
“有事吗?”
他把手上的标书递过来。
封面上印着国自然的logo,项目负责人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这份标书,只有你能帮我。”他说,“那个数据,只有你知道怎么补。梁院长退回来三次了,再不过,我就走不了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标书。
致谢栏里印着“感谢实验室技术员虞清妍同志的协助”。
技术员。
还是技术员。
“傅衍。”我说,“你知道那天,我在实验室摔倒时,最后在想什么吗?”
他愣住了。
“我在想,如果我的名字也能出现在致谢里,该多好。”
他张了张嘴。
“还有,”我继续说,“我在想,如果你接了那通电话,会怎么样。”
“清妍,那天我真的——”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在洗澡嘛,梁诗韵帮你接的电话。”
我指着不远处的实验室,“当时,我躺在那里面,地上全是血……”
“清妍……”
我打断他,问:“你跪过吗?”
他愣了一下。
“我跪过。”我说,“在那扇门里面,我想爬起来,却痛得跪了下去。”
话音刚落,傅衍跪在了我面前。
“我错了。”他说,“清妍,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我可以在致谢里加你的名字,第二作者也可以。等我回来,我可以帮你转成正式编制——”
“傅衍。”
我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清宫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栏为什么只有我的名字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因为那上面不需要你。”
我绕过他,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清妍!清妍你听我说——”
我没回头。
在知道他从未把我放在心上时,我就不打算再爱他了。
6
我入职了新的实验室。
这里,比原来的实验室小一半,但窗台上种着绿萝,多了点生机。
第一天来报到时,实验室负责人季向晨递给我一件崭新的白大褂。
我接过来,愣了一下。
胸口绣着三个字:“虞清妍”。
“以后这就是你的了。”他说。
我摸着那三个字,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他看着我,“大小不合适?我按你上次填的表买的,S码。”
“不是。”我说,“就是……好久没穿过有自己名字的白大褂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第一天上班,他给我分配任务。
“这批类器官你先养着。”他把培养皿递给我,“培养基在这儿,配方在电脑里,你自己看,有问题随时问。”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培养皿里的细胞。
状态不太好,边缘有分化迹象。
“这个传代次数是不是太多了?”我说,“超过P15了吧?”
他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好眼力。”他说,“确实P16了,之前那个学生没记清楚,传乱了。你有办法?”
“重新诱导一批吧。”我说,“用新的iPS,从头来过。”
“行。”他点点头,“你负责。”
我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以前做决定都要问别人。”
他看了我一眼。
“在这儿不用。”他说,“你自己负责,自己做主。”
那天加班到晚上九点。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震了一下。
是季向晨发的消息:“光子需要遛,你来不来?”
光子是他的拉布拉多。
我第一次见到那条狗是在楼下,它扑上来舔我的手,尾巴摇得飞快。
我回:“在哪?”
“楼下。”
我下楼,他牵着狗站在路灯下面。
光子看见我,挣着绳子跑过来,围着我转圈。
“它好像很喜欢你。”他说。
“狗都这样。”我蹲下去摸光子的脑袋,“谁对它好它就跟谁走。”
他没接话。
我们沿着学校后面的小公园走。
光子跑在前面,偶尔回头等我们。
“你以前养过狗吗?”他问。
“没有。实验室养过老鼠。”
他笑了一下:“那不一样。”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为什么手那么稳?”
我想了想:“可能是移液枪用多了。”
“不止。”他说,“你处理细胞的时候,手法特别熟。而且你一眼就能看出传代次数,这种敏感度不是谁都有的。”
我愣了一下。
“以前有人教过你?”他问。
“没有。”我说,“我自己琢磨的。”
他点点头,没再问。
光子跑回来,围着我转圈。我蹲下去摸它的脑袋,毛茸茸的,暖暖的。
“其实,”我开口,“以前在原来的实验室,我做这些做惯了。”
“嗯。”
“我帮人做了六年数据。洗瓶子、养细胞、跑质谱、修仪器。什么活儿都干。”
“嗯。”
“但那上面从来没有我的名字。”
他没说话。
“你知道吗,”我继续说,“有一次组会,一张热图标错了,是我的错。他在台上被骂,我在台下不敢说话。会后我跟他说我重跑,他说‘你小声点,别人怎么看我’。”
我笑了一下。
“后来我就想,对啊,别人怎么看他。那我呢?别人怎么看我?”
季向晨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我站起来,“不好意思,和你说了这么多。”
他说,“没事,说说挺好的。”
光子跑远了,又跑回来,嘴里叼着一根树枝。
“走吧。”季向晨接过树枝,扔出去,“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7
在季向晨实验室的第三个月,我接了一个任务:解决类器官血管化的问题。
这个问题卡了他们组半年。
这天下午,周教授来实验室看进展。
“这批怎么样?”他站在培养箱旁边问。
季向晨把我叫过来:“清妍,你跟周老师说说。”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周教授看着我。
“没什么。”我打开培养箱,把培养皿放到显微镜下,“您看。”
周教授凑上去看了很久。
“这是……血管内皮标记?”他直起身,盯着屏幕。
“对。”我说,“我用了一种新的基质胶配方,加上时序性生长因子递送。模拟胚胎发育时的血管生成环境。”
“时序性递送?”他皱着眉,“怎么做的?”
“先加VEGF,三天后加Ang-1,再三天后加PDGF。”我说,“时间点是根据文献推算的,试了三次,最后一次成了。”
周教授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我有点紧张,看了一眼季向晨。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谁的主意?”周教授终于开口。
“虞清妍老师设计的。”季向晨说。
周教授转过头看着我:“你自己想的?”
“是。”
他点点头:“不错。写成方法学论文,投个三分的没问题。”
“谢谢周老师。”我说。
他走了以后,实验室安静了几秒。
季向晨看着我,笑了笑:“愣着干嘛,高兴傻了?”
我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好久没被人这么说了。”
“怎么说的?”
“‘不错’。”我重复了一遍,“好久没人跟我说‘不错’了。”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
“谢谢你跟周老师说那句话。”
他愣了一下:“哪句?”
“‘虞清妍老师设计的’。”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那是事实。”
周二晚上,我回生物楼取东西。
走到六楼,发现季向晨的实验室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他正在调一台新的共聚焦显微镜。
那台机器刚到的,拆了包装还没装好,他蹲在地上拧螺丝,旁边摆着一堆零件。
看到我,他招招手:“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我走过去,他让开位置,把显微镜对准一个培养皿。
“自己看。”他说。
我凑上去看。
是一个3D打印的细胞模型。透明的基质胶里,用荧光染料写了一行小字:
“恭喜虞老师的文章被接收。”
荧光是绿色的,在共聚焦的激光下闪闪发光。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刚学写字。
我愣住了。
“这什么?”
“你看不懂字?”他指着那行字,“恭喜——虞老师——的文章——被接收——没写错吧?”
“不是……”我直起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我那篇文章被接收的事。”
他眨眨眼:“你上周发朋友圈了。”
“我没发朋友圈。”
“你发了。”他坚持,“你发了一张截图,说‘终于接收了’,配了个笑脸。”
我想了想。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凌晨两点发的,早上起来就忘了。
“所以你就……”我指着培养皿,“用生物打印机写了这个?”
“调参数调了一下午。”他说,“生物打印机不是干这个的,喷头太粗,字写大了怕你看不清,写小了又喷不出来。最后试了八次才成功。”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写这个?”我问。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手稳,适合做显微注射。”
我笑了。
“不开玩笑了。”他说,“因为你在走廊里哭的时候,从来不发出声音。我就觉得,这种人肯定受过很大的委屈。”
我沉默了。
实验室里只有显微镜的嗡嗡声。
光子趴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
“那次在动物房门口,”他说,“我看见了。”
我抬头看他。
“我那天去动物房借小鼠,看到你和他站在门口。”他的声音很轻,“看到你走了,看到他跪在那里。我没过去,这种事,不该外人掺和。”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去问过。”他继续说,“动物房的管理员认识你,说你那天晚上叫了120。说你在里面躺了很久才自己爬起来的。”
他看着我。
“我就想,手这么稳的人,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
光子站起来,走过来,把脑袋放在我膝盖上。
“清妍。”他说。
我抬头。
“以后不会了。”
他没说“以后不会让你受委屈”,也没说“我会保护你”。他只是说“以后不会了”,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点点头。
“走吧,”他站起来,“太晚了,送你回去。”
8
一年后,我正式入职生物医学工程系。
实验师,事业编。
那天去人事处办完手续,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照在主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手机响了。
“办完了?”季向晨的声音。
“办完了。”
“那回来吧,光子想你了。”
我笑了:“它每天都能见到我,想什么想。”
“那我想你了。”
我愣了一下。
“快回来。”他说,“买了你爱吃的。”
挂了电话,我攥着那张入职通知书,站了很久。
季向晨送我的订婚戒指,是用3D打印机做的。
钛合金材质,上面刻着光子的爪印。
他说这是他第一次用生物打印机做非生物的东西,调参数调了三天。
订婚宴在学校教授餐厅举行。
来的都是两个实验室的人。
光子也来了,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周教授端着酒杯过来:“小虞,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干活。”我说。
他笑了:“季向晨,你捡到宝了。”
季向晨在旁边说:“是我运气好。”
我踹了他一脚。
那天晚上,梁诗韵也来了。
她端着一杯酒走过来,看着我。
“虞清妍,”她说,“我听说你的事了。”
我没说话。
“那件事,”她顿了顿,“我不知道。傅衍没跟我说过。”
“没什么。”我说,“都过去了。”
她点点头,离开了。
季向晨在旁边看着我。
“没事吧?”他问。
“没事。”我说。
他把我手拉过去,攥在手心里。
“冷吗?”
“不冷。”
“那吃饭吧。”他说,“光子都饿了。”
光子趴在桌子底下,抬头看着我们,尾巴摇了摇。
9
订婚宴结束后,我回生物楼取东西,光子跟着我。
走到楼下,我停住了。
台阶旁边站着一个人。
傅衍。
他瘦得脱了形。
眼眶深陷,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光子的脚步慢下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他往前迈了一步。
光子突然叫起来,大声地、警戒地叫,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
它挡在我前面,身体紧绷,第一次露出牙齿。
傅衍被吓退,急促的往后退了几步,差点绊倒在台阶上。
“光子,没事。”
我拉了拉绳子。
光子不叫了,但还是盯着他,尾巴夹着。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
“清妍。”
我停下脚步。
“我听说……你订婚了。”
他的声音沙哑。
“嗯。”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我……”他说,“我来跟你说一声,我要走了。去美国,那边有个offer。”
“嗯。”
“可能很久不回来。”
“嗯。”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还好吗?”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
“挺好的。”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有话想说。
但光子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和他之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狗,又抬头看着我。
“那张B超单,”他说,“我留着。”
我没说话。
“清妍,”他说,“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说。
然后我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光子跟在旁边,脚步轻快起来。
我推开玻璃门,走进楼里。
光子的尾巴在门缝里最后晃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
走廊里有点暗,但尽头的电梯开着门。
季向晨站在电梯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我,笑了笑。
“怎么这么久?”
“碰到一个熟人。”我说。
“哦。”他没问是谁,只是把咖啡递给我,“热的。”
电梯门关上,往上升。
“对了,”他说,“那批新的类器官长得特别好。你今天有空看看?”
“好。”
“还有,周教授说想让你下周做个报告,给新来的学生讲讲血管化的方法。”
“行。”
“还有,”他顿了顿,“光子今天偷吃了半包狗粮,肚子鼓得像皮球。”
我笑了:“它没事吧?”
“没事,就是走不动了。”
我和他并肩走着,一路向前,再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