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我正在猪圈里拌猪食,邮差老李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郑汀兰!有你京市寄来的信!”
上个月老公宋清徽来信,说他在京市当老师转正有望。
难道这么快就成了?
我激动的放下拌猪食的泔水桶,仔细地擦了三遍手才接过。
撕开信封,里面滑出一张聘书。
“聘郑汀兰同志为清北大学数学系教授……”
怎么会是我的名字?
我第一反应是不是搞错了,77年高考失利后我就嫁给了宋清徽。
这五年来,我每天4点起来给公婆洗粪桶,做好早饭之后就要上山割猪草喂猪,每天都有干不完的农活。
曾经全校老师引以为傲的清北苗子,早就不在了。
我咽下满嘴苦涩,将信递回去,“老李,这是寄错了吧。”
老李指了指信封:
“地址姓名都对得上,郑汀兰,向阳公社红旗大队宋家坳,错不了。”
突然,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我脑海疯狂闪动。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步行十里路到了县派出所。
“同志,我想查查我的档案。”
拿到档案后,我迫不及待打开来看。
只一眼,我浑身震颤不已。
“1977年,考入清北大学数学系。”
“1981年,公派留学法国索邦大学。”
再往下翻,家庭成员一栏:“配偶:宋清徽;子女:宋明轩。”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我的心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这五年,究竟是谁在过我原来的人生?
第一章
我回家拿出自己省吃俭用存的四十二块七毛三,买了一张去京市的站票。
站了三天三夜,我的腿早已肿得跟萝卜一样。
可我不能停,我急切地想知道真相。
第四天,火车终于驶入京市。
我换乘了三趟公交车,又走了四里地,终于看到那座古朴厚重的校门——清北大学。
汉白玉的门柱,鎏金的校名。
进出的男女穿着体面,脸上都洋溢着明媚自信的笑。
看见我,他们的目光中都带着探究,还有一丝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轻视,仿佛我不该出现在这里一样。
我下意识理了理打满补丁的衣服,指尖触到补丁粗糙的针脚,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我攥紧衣角,努力掩饰脸上的窘迫,才小心翼翼地抬脚往校门走去。
“同志,请登记。”
突然,门卫室里走出一个中年保安,他带着审视的上下打量我。
“我找……宋清徽。”
我哑着嗓子试探着问。
“宋副院长啊?您是他什么人?”
宋副院长?
宋清徽,他到底骗了我多少事情?
委屈和心痛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抬头将眼泪逼了回去,刚要开口,一阵汽车喇叭声响起。
保安立刻站直身体,朝着驶来的红旗轿车敬礼。
车在校门口稍停,车窗摇下。
“宋太太!不对,应该叫您郑汀兰郑教授了!”
保安热情地招呼,谄媚道:“今天是您的授职大会,宋副院长已经去礼堂准备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穿着米色毛呢外套的女人侧过身,微笑着朝保安点头致谢。
看清女人的脸时,我身体僵住了,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曾婉。
我最要好的闺蜜,我们睡过一个被窝,分享过所有心事。
五年前,她说她考上了京北大学,我很高兴,还特意翻出母亲留给我的银簪子送她作纪念。
她说:“汀兰,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你。”
我面上扯出一抹极苦涩的笑。
曾婉不仅没有忘记我,还直接顶替了我的人生,穿着体面的衣服,坐着小汽车,过着我本该拥有的生活。
而我,却在乡下,日复一日地干着粗活重活,活得像个笑话。
红旗车缓缓驶入校园,保安这才转回头看我:“你刚才说,你是宋副院长什么人?”
我深吸一口气:“我是宋清徽的妻子。”
保安愣住了,随即一脸不屑的哈哈大笑:
“同志,你可真会开玩笑。刚才那位才是宋太太郑汀兰教授!”
周围人看我的眼神,也从鄙夷变成了嘲讽:
“就她这样的乡下人骗人前也不撒泡尿照照,一股子穷酸样也敢碰瓷宋副院长。”
“就是,穿得这么破,浑身都是土气,怎么可能是宋太太?怕不是想钱想疯了吧。”
我急忙掏出身份证,双手颤抖着递过去,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真的是郑汀兰。”
保安接过去看了看。
“还真叫郑汀兰啊。”
保安挠挠头,有些纳闷地把身份证还给我,“登记一下进去看看吧,今天大礼堂有郑教授的授职仪式,难得的热闹。”
被放行后,我一路问人到了大礼堂。
大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台上摆着鲜花,红色横幅写着“热烈祝贺郑汀兰同志受聘清北大学正教授”。
我在后面找了个角落站着。
掌声响起,宋清徽走上台。
剪裁合体的中山装,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和曾经那个在田间对我说“汀兰,我定不负你”的朴实青年,截然不同。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
宋清徽的声音沉稳有力,“今天,我们齐聚在此,共同见证郑汀兰教授受聘我校正教授……”
“现在,请郑汀兰教授上台接受聘书!”
曾婉优雅起身,走到台中央,从宋清徽手中接过聘书后,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眼里的默契和温情,刺得我眼睛生疼。
在所有人都鼓掌的间隙,我再也忍不住,冲了上去,高高举起我的身份证。
我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怒,哽咽着朝台下所有人大喊:
“我才是郑汀兰!她是假冒的!”
第二章
台下热烈的掌声在一瞬间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我身上。
有惊讶,有探究,还有自以为我是碰瓷的了然。
这些目光跟针一样,一下接一下扎在我身上,让我浑身发僵。
我没有退缩,即使泪水模糊了视线,依旧高举着身份证不肯低头。
曾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手中的聘书掉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宋清徽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身份证,看都没看,“刺啦”一声撕成两半,又撕成碎片。
“不——!”
我惊呼一声,伸手去抢,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扑在地上,慌乱地捡起那些碎片想拼凑在一起。
指尖被锋利的纸片划破,疼得我浑身发抖,我也不肯放弃。
我执拗地想将身份证拼凑完整,证明自己是郑汀兰,证明自己才是宋清徽的正牌妻子。
“保安!保安呢!”
宋清徽的声音因愤怒而变形,“这是哪来的疯女人?怎么混进来的?”
“宋清徽!”
听到他的话,我紧紧攥着那些碎片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宋清徽。
“你看看我!我才是郑汀兰!你的妻子!你领过证、帮你照顾乡下父母的妻子!”
台下一片哗然。
宋清徽的脸由红转白,但下一秒,他一脸无奈的开口道:
“她是我老家的一个远房表妹,叫曾婉。前些年受过刺激,总幻想自己是我太太。我念及亲戚情分,接她来京市治病,没想到她跑来这里胡闹。”
曾婉此时也回过神来,她捡起地上的聘书,眼眶泛红。
“清徽,这……这怎么回事?”
“没事,一个远房亲戚,她这里有病。”
宋清徽指了指我,揽着曾婉柔声安慰,“别怕,有我在。”
看着他们依偎在一起亲密恩爱的样子,我胃里一阵翻腾。
“宋清徽,曾婉,你们要脸吗?”
我提高了声音:
“恢复高考时,我们一起报的名!宋清徽,你说你考上了师范学院,我落榜了。”
“可事实是,我考上了清北,你却让曾婉顶替了我的身份,让她拿着我的清北录取通知书去报到入学!”
这句话像炸弹一样炸开。
顶替他人身份入学,在这个年代是极其敏感的话题。
曾婉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突然冲过来,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你闭嘴!你这个疯子!”
曾婉声音尖厉,“保安!把她拖出去!”
两个保安冲上台,一左一右架住我。
“曾婉!你怕了是吗?”
我拼命挣扎,大喊:
“你顶替我的高考成绩,顶替我的名字,顶替我的录取通知书!现在连我的丈夫、我的人生都要顶替!你还要不要脸!”
宋清徽厉声道:“拖出去!快!”
“等等。”
第三章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从第一排站起来,制止了保安的动作,缓步走上台。
有人低声说:“是赵校长。”
赵校长走到我面前,目光温和但锐利:“你说你是郑汀兰,有什么证据?”
我愣住了。
证据?
我的身份证刚刚被宋清徽撕碎了。
结婚证、户口本都在乡下家里,没带。
委屈和绝望,瞬间将我淹没,我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不停地掉下来,砸在地上。
我浑身都在发颤,不禁无助地看向宋清徽,眼神里满是祈求。
宋清徽只是微微侧头,躲开了我的视线,还递给曾婉一个精致的公文包。
曾婉接过,从里面拿出一沓证书证件。
“校长,这是我的证件。”
她递过去,“身份证、户口本、清北大学毕业证书、留学证明……”
厚厚一摞,名字那栏都写着“郑汀兰”,可照片却是曾婉的。
赵校长一页页翻看,眉头微皱。
他抬头看我:“你还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吗?”
我脑子里飞速转动。
“村里人能证明!红旗大队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郑汀兰,是宋清徽的妻子!还有我高中的班主任刘老师,他也能证明我才是郑汀兰!”
赵校长问:
“那就是说,你现在拿不出任何书面证据?”
我急得涨红了脸,拼命回想,想要找到一丝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证据。
可越是着急,就越想不起来。
“我……”
我捏紧了手中破旧的布袋,指尖发白。
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却无法证明的委屈和无助,几乎要将我击垮。
就在我绝望不已的时候,指尖突然触到布袋里面硬硬的纸张,
是了,在派出所查看的档案,我打印了一份。
正想从包里拿出那份档案时,礼堂外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冲进来,手里拿着约束带。
“病人在哪?我们是精神病院的,接到电话说这里有病人发病。”
曾婉立刻指着我,眼神里满是狠厉和得意,语气急切地说:
“就是她!她袭击我,还胡言乱语!”
两个白大褂闻言,立刻跑过来,一左一右制住了我。
“我没病!”
我拼命挣扎,却始终挣不开他们的束缚。
我看向宋清徽,眼底满是希冀。
“清徽,你说句话!你知道我没病的!你知道真相的!”
这一刻,我甚至在想,如果他说出了真相,我就再不也不计较今天的事了,以后还和他好好的。
可宋清徽避开我的目光,对医生说:“辛苦你们了,她确实需要治疗。”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我不再挣扎,只眼角有泪水不停滑落,嘴里不停地喃喃着:“为什么……宋清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两个白大褂往我胳膊上扎了一针,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曾婉的授职仪式,还在继续进行,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
那掌声,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清晰而刺耳。
而我被塞进救护车,渐渐远离我曾经无比向往的清北大学。
第四章
醒来时,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房间很小,只有一扇装了铁栏杆的窗户,一张床,一个便桶。
我挣扎着坐起来,头痛欲裂。
这时,门上的小窗打开了,一只眼睛往里看:“醒了?吃药。”
一个搪瓷缸子从小窗递进来,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
“我没病,我不吃。”
“每个病人都这么说。”
外面的人嗤笑,“不吃就灌,你自己选。”
我还想出去,只能乖顺地接过搪瓷缸子,把药片含在嘴里,假装喝水咽下。
等小窗关上,我又迅速把药片吐出来,碾碎成粉末。
下午,我被带去“治疗室”。
医生的语气冷漠,没有一丝温度,他拿起两个电极片,贴在我的太阳穴上。
“放松,电击治疗对你有好处。”
电流通过身体的瞬间,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前一片白光,耳朵嗡嗡作响,我面色痛苦地抽搐着。
被电击的痛是深入骨髓的,让我生不如死,恨不得下一秒就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治疗终于结束。
我被拖回病房,瘫在床上,像一摊烂泥。
电击治疗让我记忆力开始下降,有时候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在我开始出现幻觉时,宋清徽来了。
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居高临下地站在病房门口看我。
“汀兰。”
我抬起头,缓缓看向他。
是他啊,宋清徽,亲手送我进地狱的枕边人。
“放我出去。”
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出乎我意料的,宋清徽答应了。
“可以。但你要答应我,回乡下好好过日子,再也不来京市,再也不提以前的事。”
他顿了顿,“我会给你一笔钱,够你在乡下过完下半辈子。”
我知道,这是我出去的唯一机会。
我低下头,遮住眼里的恨意:“我都听你的,带我出去吧。”
宋清徽松了口气,去办出院手续了。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曾婉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大衣,衬得肤色雪白。
看到我,她笑了:“要走了?回乡下好好养猪,那才是你的命。”
曾婉走近我,压低声音:
“郑汀兰,你知道这五年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吗?”
“住楼房,坐小汽车。我的儿子上最好的幼儿园,我的丈夫是清北最年轻的副院长。”
“而你呢?喂猪?挑粪?干不完的农活?”
她摸了摸我粗糙的手:“这双手,握过笔吗?解过微积分吗?”
我死死盯着她。
“恨我吗?”
她笑得更欢了,“恨就对了,但你又能怎么样呢?谁会信你一个精神病说的话?”
突然,她把我拉出了病房,站在楼梯边上。
我人还在发懵时,她抓住我的手,往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下一秒,她尖叫出声,整个人向后倒去,滚下了楼梯。
“汀兰!”
宋清徽焦急的喊声,在身后响起。
他冲过来扶起曾婉,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毒蛇。
“郑汀兰,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
“够了!”
他打断我,“医生!把她关回去!加大治疗剂量!”
立刻有两个护工冲过来,架住我。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挣扎着大喊,希望宋清徽能相信我一次,可他抱着曾婉,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最终还是被拖回了病房,门砰一声锁上。
我再也撑不住,绝望又无助地蜷缩成一团失声痛哭。
第五章
医生加大了治疗力度,每天两次电击,三次药物。
我开始频繁出现幻觉,分不清白天黑夜。
在又一次电击治疗后,我像死狗一样被拖回房时,曾婉来了。
“郑汀兰,下个月清徽就要竞选院长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得意。
“你知道吗?当年撞死你父母的肇事者,现在是交通局的副局长。是他帮清徽运作到副院长的位置,现在,也会帮他当上院长。”
我身体一僵。
“当年,他们赔了五千块赔偿金,我们只拿了一半。另一半,送了礼。”
她笑了,“你父母用命换来的钱,铺平了我们夫妻的路,你下去了替我谢谢他们。”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眼里没有泪水,没有委屈,只剩冰冷彻骨的恨意。
“恨我吗?”
她凑近栏杆,“恨也没用,你这辈子就烂在这里吧。等清徽当了院长,我们会搬进更大的房子,儿子会上国际学校。而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会像垃圾一样在这里死去,被所有人忘记。”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躺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
父母车祸那天的画面涌上来。
那年冬天,他们去县城卖粮,说好晚上回来给我带肉包子。
等到深夜,等来的是宋清徽苍白着脸说:“汀兰,叔和婶……出车祸了。”
我在太平间看到他们的尸体,父亲的头变形了,母亲的手里还攥着要给我买包子的两毛钱。
宋清徽抱着我哭:“肇事者逃了,找不到。汀兰,以后我照顾你。”
原来,都是谎言。
他和曾婉,拿我父母的骨血换前途,现在还想要榨干我。
曾婉走后,我在床上枯坐到凌晨。
凌晨两点,周遭静悄悄的,巡逻保安的脚步声在远去。
我将这些日子悄悄攒起来的,用床单拧成的绳索绑在床脚,另一端扔出了窗外。
三楼,十米高。
下面是水泥地,摔下去非死即残。
但,我没有退路了。
到二楼时,我的手被勒出血痕,火辣辣的痛。
突然,一束手电筒的光照过来。
“谁?谁在那里!”
是巡逻的保安。
我心一横,松开手,直直从二楼摔了下去。
顾不上脚踝处传来的剧痛,我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我早就观察好的路线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翻过围墙,跑过田野。
天亮时,我扒上了一辆运煤的货车,随车离开了京市。
回到红旗大队后,我辗转派出所、学校等地方,终于拿到了充足的能证明曾婉顶替我身份的证据。
时隔半个月,我再次来到京北大学的大礼堂。
宋清徽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走上台,开始他的院长竞聘演讲。
“尊敬的领导、老师、同学们……感谢学校对我的培养,感谢我的家人对我的支持……”
我慢慢站起来。
“……我将秉承‘实事求是’的校训……”
我沿着过道往前走。
“……在引进人才方面,我的妻子郑汀兰教授从法国留学归来,为我们带来了国际前沿的……”
我走上了台。
宋清徽察觉到动静,停下来看向我。
他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恐慌,只用了三秒钟。
我走到宋清徽面前,距离他只有一米。
我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高扬手中用油纸包住的证据。
“各位,我叫郑汀兰,是台上这位宋清徽副院长的合法妻子。”
“我实名举报台下的‘郑汀兰教授’,真名曾婉女士,顶替我的身份,顶替我的高考成绩。”
第六章
曾婉尖叫着站起来:“疯子!她是疯子!保安!”
但这次,保安没有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手中的证据上。
“我才是考上清北大学的郑汀兰。”
我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
“这是我的结婚证,我的高中毕业证,1977年高考准考证,以及红旗大队村长的证明信,我高中班主任刘老师的证明信。”
我把这些一一展示。
我拿出曾婉户口迁移证明的复印件。
“1977年9月15日,一个叫曾婉的女生以‘考入京北大学’为由,将户口迁往京市。”
“但现在的‘郑汀兰教授’档案里,根本没有京北大学的记录。请问,曾婉去哪了?还是说,曾婉变成了郑汀兰?”
台下的人已经开始骚动。
我继续道:
“我还要控告宋清徽重婚。”
“我在乡下照顾他父母五年的事实,村里人可以作证。他在京市与曾婉以夫妻名义同居生子的事实,在座很多人都知道。”
宋清徽眼睛猩红地看向我,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
我提高了声音,“1975年我父母车祸身亡后,肇事司机李国华,时赔偿五千元。这笔钱,被宋清徽和曾婉侵吞,用于他们这五年的生活和打点关系。”
“而这位李国华,现在是交通局的副局长,正是他帮助宋清徽一路高升!”
全场炸开了锅。
记者们的相机疯狂闪烁,记录下了这一幕。
宋清徽和曾婉的脸色苍白如纸。
“宋清徽,曾婉。”
我看向他们,“你们偷了我的高考,偷了我的名字,偷了我父母的卖命钱。”
“现在,该还了。”
礼堂里乱成一团。
有人站起来想要离场,有人往前挤想看个究竟,校领导们在交头接耳。
而记者们,已经冲到台前,都想拿到更劲爆的爆料。
宋清徽终于反应过来,他一把抢过麦克风。
“大家不要听她胡说!”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这个女人有严重的精神病!她从精神病院逃出来,到处造谣!我有她的诊断证明!”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看!京市第三精神病院的诊断书!她患有被害妄想症!”
曾婉也恢复了镇定,她走到宋清徽身边,眼眶含泪: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这件事我本来不想说……这个曾婉,是清徽老家的一个远房表妹。她一直嫉妒我,幻想自己是我。我和清徽可怜她,接她来京市治病,没想到……”
她哭得恰到好处,梨花带雨:“她不仅不感恩,还伪造这些证件来陷害我们……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台下又安静了一些。
精神病院的诊断书,楚楚可怜的“受害者”,让一些人开始动摇。
“是啊,宋副院长和郑教授这些年对学校的贡献有目共睹……”
“会不会真是精神病?”
“那些证据……伪造起来也不难吧?”
我站在台上,看着他们演戏,心里一片冰冷。
第七章
就在这时,礼堂门口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
“我可以证明,郑汀兰同志说的都是真的!”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一个年轻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进来。
我愣住了,那是我的高中班主任刘老师!
“刘老师!您怎么……”
“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赶来的!”
刘老师走到台前,不需要人扶,自己走上台。
他今年已经六十八岁了,背有些驼,但眼神锐利。
“各位!我叫刘文正,是县一中的退休教师,也是郑汀兰1977年高三毕业班的班主任!”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1977届学生的原始成绩登记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郑汀兰,总分387分,清北大学数学系录取!”
他翻开那一页,高高举起。
“而且!”
他转向曾婉,“这位‘郑汀兰教授’,请你告诉我,你1977年在哪个高中毕业?班主任是谁?同学都有哪些?”
曾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说不出吧?”
刘老师冷笑,“因为1977年参加高考的郑汀兰,是我班上的学生!”
“而你,曾婉,你是三中的学生!我虽然没见过你,但我认识你们三中的王老师!需要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他来认人吗?”
曾婉的脸色从白转青。
“还有你,宋清徽!”
刘老师指着宋清徽的鼻子骂,
“当年你追郑汀兰的时候,多少次来学校门口等她!我还跟你说过,要好好对待她!你就这么对待的?把她关在乡下伺候你爹妈,自己在城里另娶新欢?你还是人吗?”
宋清徽后退一步,嘴唇发抖。
这时,礼堂门口又走进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我们红旗大队的老村长,后面跟着几个村民,还有我的邻居王婶。
“汀兰!汀兰丫头!”
王婶一看到我就哭,“苦了你了……”
老村长走上台,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大红公章的证明信:
“各位领导,我是红旗大队的村长宋保国。我以人格担保,郑汀兰同志从1975年嫁到我们村,一直在宋家照顾公婆,从未离开。宋清徽这五年只回来过三次,每次都说工作忙。我们全村人都可以作证!”
村民们都点头:
“是啊,汀兰可苦了,一个人种地养猪……”
“宋清徽他爹瘫痪三年,都是汀兰伺候的!”
“去年他爹去世,宋清徽就回来了一天!”
真相像潮水一样涌来,再也无法掩盖。
第八章
台下已经彻底沸腾。记者们的闪光灯几乎没停过。
有人在大声议论,有人在打电话。
这绝对是明天的头条新闻。
校领导们坐不住了。赵校长站起来,脸色铁青:“宋清徽同志,郑……曾婉同志,请你们解释一下。”
宋清徽的额头上全是汗,他还想挣扎:“校长,这些人……这些人都是被她收买的……”
“收买?”
老村长大怒,“我一个七十岁的老党员,能被谁收买?宋清徽,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爹死的时候,是谁给他擦身换衣的?是你媳妇郑汀兰!你在哪里?在京市和你这个假老婆过好日子!”
曾婉突然尖叫一声,冲向我:“都是你!都是你毁了一切!”
她伸手要抓我的脸,我侧身避开,她扑了个空,摔在台上。
宋清徽想去扶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看着台下那些鄙夷、愤怒、失望的目光,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我知道,我赢了。
但还不够。
我平静地说:“校长,各位领导。”
“我要求学校彻查以下几点:
第一,1977年清北大学数学系的录取,究竟录取的是谁;第二,郑汀兰的档案为何会被篡改;第三,宋清徽和曾婉的重婚事实;第四,我父母车祸赔偿金的去向;第五,宋清徽这些年职务晋升中,是否存在违法违规操作。”
我一口气说完,礼堂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赵校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郑汀兰同志,请你放心,学校一定会彻查到底。如果情况属实,我们绝不姑息。”
他转向保安:“先把宋清徽和曾婉带下去,暂时看管。在调查结果出来前,暂停一切职务。”
保安上台时,宋清徽没有反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悔,有恐惧,但唯独没有歉意。
曾婉被拖走时还在尖叫:“我是郑汀兰!我才是!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他们的儿子在台下大哭:“妈妈!爸爸!”
一个小男孩,才六岁,什么都不知道。
我突然有些可怜他。
他的父母是骗子,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上。
人群渐渐散去。
刘老师握着我的手:“汀兰,苦了你了。”
王婶抱着我哭:“孩子,回家吧,回咱村去。”
我摇摇头:“王婶,我不回去了,那里没有我的家了。”
是的,宋家的老宅从来不是我的家。
我父母留下的房子,早在我嫁人后就卖了,钱用来给宋清徽凑学费。
我二十二岁嫁给宋清徽,今年二十七岁。
这五年,我一无所有。
但现在,我有了真相。
第九章
调查进行了两个月。
我住在学校临时安排的招待所里,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找我谈话。
纪委的、教育部的、公安局的。
与此同时,调查组去了我的老家,走访了村民、老师,调取了当年的档案。
十二月底,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
那天,赵校长亲自来招待所找我。
“郑汀兰同志,调查结果基本明确了。”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第一,1977年清北大学数学系的录取名单上,确实是你。你的准考证号、成绩、个人信息,都与档案吻合。曾婉是冒名顶替。”
“第二,你的户口和档案被篡改。经查,是当年招生办的一个工作人员收受贿赂,配合宋清徽进行了操作,那个人已经被控制。”
“第三,宋清徽与曾婉以夫妻名义同居生子,涉嫌重婚罪。你在乡下的婚姻是合法有效的,他们是非法同居。”
“第四,关于你父母的车祸赔偿金,肇事司机李国华承认,当年确实通过中间人给了宋清徽五千元,但宋清徽向你隐瞒了此事。这笔钱,他们用于在京市买房、生活、打点关系。”
赵校长顿了顿:“李国华也因为行贿、滥用职权被调查了。”
我沉默地听着。
“第五,宋清徽这些年的职务晋升,确实有李国华等人的运作。其中涉及违规操作,学校已经决定,撤销他的一切职务,开除公职。”
“另外,”赵校长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教育部已经下文,恢复你的学籍。清北大学正式录取你为数学系1977级学生——虽然晚了两年,但你可以继续完成学业。”
我接过那份录取通知书,手在抖。
1977年就该属于我的东西,绕了这么大一个圈,终于回来了。
“还有这个。”赵校长递给我一个存折,“这是从宋清徽和曾婉账户中追回的钱,包括你父母的赔偿金、这些年的利息,以及法院判决的赔偿,一共一万二千元。”
一万二千元。
在1979年,这是一笔巨款。
可以在京市买两套房子。
但我失去了五年青春,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对所有人的信任。
“曾婉呢?”
我问。
“她涉嫌冒名顶替、重婚、作伪证等多重罪名,已经被公安机关逮捕。案件正在审理中。”
“他们的儿子呢?”
赵校长叹了口气:“暂时由曾婉的父母抚养。老人从老家赶来了,哭得不行,他们也不知道女儿做了这些事。”
我点点头,没再问。
第十章
走出招待所时,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
我在校园里慢慢地走。
经过数学系大楼,看到公告栏上贴着新的教授名单,“郑汀兰”的名字已经不见了。
经过大礼堂,想起两个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
经过图书馆,看到学生们抱着书进进出出。
最后,我走到校门口。
保安还记得我,朝我点点头。
“要出去?”
“嗯,走走。”
走在京市的街道上,我第一次认真看这座城市的模样。
高楼不多,大多是灰扑扑的楼房,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人们穿着蓝灰黑的工作服,行色匆匆。
我在一个报亭前停下,看到今天的报纸头版标题:
《清北大学破获重大冒名顶替案,副院长夫妇双双落网》
《高考公平不容践踏:一桩冒名顶替案背后的五年冤屈》
《从养猪女到大学生:郑汀兰的艰难维权路》
我买了一份报纸,慢慢地看。
记者写得详细,把我的故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最后一段写着:
“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郑汀兰用她的坚韧,夺回了被偷走的人生。”
“但我们需要反思:如何堵住制度的漏洞,让每一个努力的人,都能得到公平的机会!”
我把报纸折好,放进包里。
是啊,正义来了。
但我的人生,再也回不到1977年那个夏天。
次年正月初八,学校开学。
我以27岁的高龄,成为了数学系1977级的一名新生。
同学们都比我小四五岁,看我的眼神有些好奇,但没有人当面问什么。
第一堂课是高等数学。
走进教室时,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摊开笔记本。
老师走进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郑汀兰同学,欢迎你。”
上课铃响。
“今天我们讲极限的概念……”
教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1980年2月20日。
写下第一行笔记:lim(x→a) f(x) = L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声音,翻书的声音……
这些声音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五年前,我就该坐在这里。
迟了五年,但我终于来了。
四月的一天,我收到一封信。
是看守所里的宋清徽,寄来的。
我没看,直接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他或忏悔,或怨恨,我都不想知道,也不在意了。
五月,法院判决下来了。
宋清徽因重婚罪、侵吞财产罪、行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曾婉因冒名顶替罪、重婚罪、作伪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判决那天,我去了法庭。
坐在旁听席最后排,看着他们被法警押上来。
宋清徽瘦了很多,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他看向旁听席,看到我,眼神复杂。
曾婉哭得很厉害,一直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但当法官宣判时,她突然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用口型说:“你赢了。”
是的,我赢了。
但这场胜利,没有赢家。
所有人都伤痕累累。
走出法庭时,阳光刺眼。
但我知道,属于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