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姐姐在我家借住的第二天,
我出差了。
以往我每次出差前一晚,
老公都会缠着我。
“你每次出差都那么久,作为补偿,我要一次吃个够。”
可这一次,
他却一反常态的亲了亲我的额头,
替我掖好被角:
“早点睡,明天还要赶飞机。”
我忙着出差的事,
顾不上多想。
直到我改签早班机提前回家,
推开门,
却听见有喘息声从主卧传出来。
我慢慢靠近,
姐姐甜得发腻的声音钻进耳朵。
“季淮……你是不是也这样对晚余?”
季淮声音沙哑:
“没有,她在床上就跟她名字一样,像条死鱼……可没有你带劲……你真是妖精!”
姐姐娇嗔着:
“讨厌!赶紧结束,她晚上要回来了。”
……
我站在原地,浑身像被冻住了。
手里的纸袋掉在脚边,给季淮买的袖扣滚出来,落在地毯上。
季淮猛地回过头,看到我的一瞬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他脸上又挂上了我熟悉的不耐烦。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他从床上下来,抓起一件T恤套上,语气像是我打扰了他的好事。
姐姐裹着被子坐起来,眼眶一秒就红了:“晚余,对不起……是姐姐不好……我不该……是季淮主动的,我拒绝过,可是……”
我没有理她,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季淮:“你刚才说什么?”
季淮走到我面前,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没听清?那我再说一遍,我说你在床上不行,像条死鱼!”
“心月就比你有趣多了,她会笑,会撒娇,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你呢?你连叫都不会叫,跟哑巴一样。”
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样,一下又一下的剜在我心口。
姐姐在后面扯了扯他的衣角:“季淮,你别这么说晚余……”
“心月,你别管,现在不让她认清现实,她后面一定会闹。”
季淮柔声向姐姐解释完,才转过来看我,眼里恶意满满。
“江晚余,你爸不爱你,你妈不爱你,全世界没人爱你!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爱你?
“我娶你,只是因为你老实好拿捏。”说着,他轻嗤出声,“只要给你一点点爱,你就死心塌地的。你这种女人,最廉价了!”
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季淮,你……有没有一点点……爱过我?”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下一秒,季淮笑出了声:“没有,我娶你就是看中你迟钝,不爱查岗,不会妨碍我出去觅食。”
“正好你发现了,我也就不瞒着了。心月怀了我的孩子,六周了。你要是识相,就赶紧签字离婚。”
我目光落在姐姐尚还平坦的腹部,眼眶迅速盈满了泪水。
“所以你们早就搞在一起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季淮淡淡开口:“我们婚礼上,我见心月的第一眼,就爱上她了。她比你漂亮,比你阳光,爱上她是人之常情的事。”
“你不是一直很会成全吗?连初恋都能让给她。现在成全我们,签字离婚,对你来说不是轻车熟路?”
高三那年,我喜欢隔壁班的男生,写了很长一封信。
江心月说她帮我转交,可那个男生却跟我说:“你姐都告诉我了,你身体不好,别耽误我。”
后来,那个男生和江心月谈恋爱了。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纸袋,将一旁的袖扣放在床头柜上。
“袖扣是给你的。”我看着季淮。
又把血燕的盒子打开,放在姐姐那边的床头柜上:“血燕是给你的,补身子。”
季淮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我转身往外走。
他追出卧室,但不是挽留。
“江晚余,你要是敢在外面乱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圈子里混不下去。你信不信我让你连婚礼策划师的证都保不住?”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季淮,我从小被人抽血抽骨髓,没喊过一声疼。但你今天说的话,比那些都疼。”
“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为什么要骗我?三年!你骗了我三年。”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
镜子里女人的眼睛红肿,嘴唇在发抖。
“别哭了,没人会心疼你。”
我对自己说。
2
我在闺蜜安澜家住了一夜。
安澜是记者,见过的事比我多得多。
她听完我说的,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今晚睡我这儿,什么都别想。”
第二天早上八点,母亲的电话如约而至。
我刚接起来,她的声音就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江晚余,我告诉你,你最好安分一点!你姐姐好不容易怀上孩子,你要是把她气出个好歹,我饶不了你!”
“还有,赶紧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你姐肚子等不得!”
“妈,”我的声音很平,“和你大女儿上床的人是季淮,你小女儿的老公!”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母亲的声音更大了:“肯定是季淮主动的,你姐姐那么单纯。她就让让她,反正你也没损失什么。”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淋得我透心凉。
“江心月抢了我老公,这叫没损失什么?”
“你小声点!”母亲压低声音,“你非要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你不要脸,你姐还要脸。”
我笑了,“妈,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有过脸?”
母亲气急:“你——”
我直接打断她:“对了,妈,你转告江心月一句,以后没人会再无偿给她献血献骨髓了。”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这是我第一次挂她电话。
以前不敢。
因为她是我的“恩人”——
她生下我,我才有机会活在这世上。
但昨天我才想明白,活着给姐姐供血,这算什么恩情?
安澜从房间出来,给我倒了杯水:“说完了?”
“说完了。”
“痛快了?”
“……没有,更难受了。”
“因为你还在期待他们爱你。”安澜在我旁边坐下,“但他们不会,你得接受这件事。”
这是很难的一件事,毕竟小时候我期待父母的爱,嫁人了,我又希冀季淮能全心全意爱我。
可他们,都只爱江心月。
第三天,江心月敲响了安澜家的门。
我刚打开门,她就哭着跪在地上,拉着我的手不放。
“晚余,求你了,别闹了。爸妈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妈昨晚血压飙到一百八,差点送医院。”
我从她手里抽出手:“那你和季淮上床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妈血压高不高?”
她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晚余,姐不是来逼你的。这是律师拟的协议,你签了,这事儿就翻篇了。”
我接过来。
《自愿放弃遗产及医疗捐献承诺书》。
第一条:江晚余自愿放弃父母名下所有遗产继承权。
第二条:江晚余承诺,在其姐江心月健康状况需要时,无条件提供血液、骨髓、干细胞等医疗捐献。
第三条:若违反以上条款,需支付违约金两百万元。
我看着这份协议,笑了出来。
“所以他们把我生下来,就是为了这个?连违约金都想好了?”
江心月又开始哭:“晚余,我也是没办法……医生说我的病随时可能复发……你是我唯一的亲妹妹……”
“我不是你妹妹,”我把协议撕成碎片,一片一片撒在她脸上,“我是你的药。但现在,药过期了。”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眼泪还在,但眼神已经冷了。
“江晚余,你不签,我会让爸妈跟你打官司。你的抚养义务里包括赡养父母,也包括照顾病残兄弟姐妹!”
我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打给安澜帮我找的林律师,开了免提。
“林律师,请问我有义务给我姐姐捐骨髓吗?”
林律师的声音干脆利落:“江女士,法律上没有任何‘让妹妹捐骨髓’的强制条款。任何人都有身体自主权,包括拒绝医疗捐献。”
江心月的脸白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她的眼睛:“听见了?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
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江晚余,你会后悔的!”
她摔门离开。
3
周末,母亲发来信息,让我回家一趟。
安澜说:“你没必要去。”
我说:“去,最后一次。”
走进那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我发现客厅的布局变了。
电视柜上,只有父母、江心月的全家福,现在换成了一张新的全家福——父母、江心月、季淮。
四个人笑得灿烂,但依然没有我。
我在沙发上坐下,母亲眼睛像刀子一样剐向我,她声音冷冷的:“江晚余,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同不同意离婚?”
“我同意,但房子是我的。”
季淮冷笑一声:“江晚余,你穷疯了。那个房子,还不是你爸妈给的钱?”
“他们从来没给过我一分钱。我自己打工交学费,自己攒首付。”我看向江心月,“不像某些人,三十多岁还靠爸妈养着。”
母亲猛地一拍桌子:“你闭嘴!”
我看着母亲:“妈,你叫我回来,就是为了骂我?”
“我叫你回来,是让你签字的。”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扔到我面前,“离婚协议,你净身出户,房子车子都归季淮。”
我拿起那份协议,翻了翻。
“我不同意。”
“你有什么不同意的?”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你姐肚子里有孩子,你让她住哪?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你亏心不亏心?”
“那房子是我自己买的。首付是我攒的,月供是我还的。季淮没出过一分钱。”
季淮站起来,指着我:“江晚余,你别给脸不要脸——”
“坐下!”父亲忽然开口。
他抬头对上我讥讽的眼神,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晚余,你就听你妈的。”
我看着他。
“爸,你从小到大,哪一次站在我这边过?”
他低下头不再看完,抓着水杯的手在发抖。
母亲站起来,指着大门的方向:“从今天起,你不是程家的人!滚出去!”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里面是我从医院调出来的记录,二十三张纸。
每一张都是一次捐献:抽血、抽骨髓、干细胞采集。
最早的日期是二十八年前,最晚的是去年。
“这些是我从五岁到三十三岁的捐献记录,一共二十三张。”
“我一直留着,就是想有一天,问问你们——”我眼神凌厉的一一扫过爸妈,“这些够不够还你们生我的恩情?”
没有人说话。
半晌,季淮冷笑了一声:“装什么可怜。”
我把信封留在桌上。
“看来永远不够。”
我转身走出家门。
身后传来母亲的骂声:“让她走!我没这种女儿!早知道当初就不生她了。”
江心月哭着安慰她:“妈,你别气坏了身子——”
季淮的声音冷冷的:“早知道她是这种人,我当初就不该娶她。”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父亲说了一句:“够了……都别说了。”
我没有哭。
电梯往下走,我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变小,像这些年一点一点碎掉的自己。
4
第二天,我回了和季淮那个家一趟,打算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拿走。
我拿出钥匙插进去,发现怎么拧,门锁都一动不动。
显然,季淮他们换锁了。
下一秒,门开了,是江心月。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裙,小腹微微隆起。
“哟,来拿你的破烂啊?也是,你这种人也就配这些破烂。”
我没说话,侧身走了进去。
江心月高傲的抬了抬下巴,指着阳台的一个黑色垃圾袋。
“你那些垃圾都在那了,季淮本来说扔掉的,是我好心,说留下的。”
我走过去蹲下,一件一件装到我带来的行李箱里。
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第一份工资买的包包,还有那只从小陪我的布偶熊。
那是我三岁时舅舅送的,眼睛只剩一只了,但它是唯一陪我长大的朋友。
江心月靠在沙发上,剥着橘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知道吗,季淮说你在床上,连叫都不会叫,充气娃娃都比你有活力。”
我没抬头。
“他还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
我合上行李箱,站起来,看着她。
“说够了吗?”
她站起来,走近我,眼神里全是挑衅。
“怎么?你还想打我?打啊,打啊——”她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贴到我脸上,“你打啊,江晚余。你打下去,这个孩子就没了。到时候你说,季淮是信你,还是信我?”
我的手垂在身侧。
“不打?”她笑了,“你就是个孬种,从小到大都是。让你捐血你就捐血,让你让男人你就让男人。”
“医生说了,我身体不好,生孩子有风险……”
下一秒,她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往她肚子上一按。
很用力。
然后,她尖叫着向后倒去,整个人重重撞在茶几角上。
“啊——!我的孩子——!”
季淮从厨房冲出来。
他看到我站在那里,手伸着,而江心月倒在了地上。
他二话不说,一巴掌扇了过来。
“江晚余,你这个畜生!连你亲姐姐都忍心下手!”
他用了全力。
我被打得跌倒在地,头撞在茶几腿上,眼前发黑。
江心月在地上哭喊:“季淮……救救我们的孩子……她推我……她故意推我……”
季淮抱起她,经过我身边时,故意踢了地上的我两脚。
不多时,警察来了。
“江晚余,你涉嫌故意伤害,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有挣扎。
站起来,手被铐住。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
“你推了她?”
“没有,是她自己抓我的手推的。”
“有证据吗?”
我摇头。
江心月提前关了家里的监控。
季淮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可他的证词是:“我亲眼看见我的妻子江晚余推了江心月。”
天亮的时候,安澜带着林律师来了。
林律师和警察谈了四十分钟,出来对我说:“只有季淮一个目击证人,证词有利害关系,不能作为唯一证据。你现在可以离开,但要随传随到。”
我被放出来了。
走出派出所大门,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门口有记者举着相机,闪光灯咔嚓咔嚓。
然后我看见了母亲。
她对着镜头哭得撕心裂肺:“我没有这个女儿!她害死了自己的亲外甥!你们要替我做主啊!”
有记者问:“您是说江晚余故意推倒了她的姐姐?”
母亲哽咽着点头。
“对,就是她!她从小就是个坏种,嫉妒她姐姐!”
“现在她自己要离婚了,就看不得她姐生活美满,下死手,推得她姐流产了。”
安澜挡在我面前,用风衣罩住我的头,将我推进车里。
车上,安澜握着方向盘:“晚余,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低头看着手机。
手机被消息挤爆了。
“杀人犯”、“恶毒妹妹”、“去死”。
陌生号码的辱骂短信,一条接一条,甚至还有人P了我的遗照发我。
我关掉手机,坚定的朝林律师开口:
“林律师,我要起诉三个人。季淮,婚内出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诬陷我故意伤害。江心月,诬告陷害。以及我的母亲程秀兰,长期强迫我进行医疗捐献。”
5
林律师握住了我的手,同样坚定的回应我。
“好,我会帮你的。”
我去医院简单的处理了伤口,当晚,我连夜整理了一系列证据。
第二天,林律师看完我整理的证据,眼里隐隐有心疼流露。
“季淮的贪污证据最有价值,”她推了推眼镜,“金额够他吃几年牢饭了。江心月的诬告需要时间,但她的流产鉴定报告可以重新申请司法鉴定。至于你母亲……”
她顿了顿:“强迫医疗捐献在国内很少有判例,但我们可以从‘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的角度切入。”
“你小时候的献血记录能证明她长期控制你的身体,这个案子不一定能赢,但足够让她被调查。”
“够了。”我说,“我要的不是坐牢,我要的是他们再也装不下去。”
林律师点了点头:“那我开始准备材料。另外,季淮公司那边的举报信,你要发吗?”
我已经打开了邮箱。
“发。”
三天后,季淮被公司停职调查。
他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花店包花。
花店是我用仅剩的积蓄租下来的,取名叫“余夏”。
“江晚余,你疯了?!”季淮的声音嘶哑,“你举报我贪污?你知道我要是坐牢,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不要你的钱。”我剪断一枝玫瑰的刺,“我要你付出代价。”
“代价?你有什么资格让我付出代价?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季淮,你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我,我配被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告诉你答案,我配。但你配不上。”
我挂了电话,拉黑了他。
同一天,安澜帮我把一篇自白书发在了她供职的新闻平台上。
标题是,我被全家吸血的二十八年。
第一部分:从五岁开始的献血、抽骨髓记录,二十三张扫描件,清清楚楚。
第二部分:季淮出轨江心月的证据——聊天记录截图,上面的时间戳显示他们在我出差期间几乎每天都有联系。
第三部分:母亲让我签的“放弃遗产+终身捐献”协议的照片。
文章结尾,我写了一句话:
“我不是来卖惨的。我是想告诉大家,工具也会疼,备用零件也会长出牙齿。”
文章发出六小时后,转发量破百万。
安澜打电话来,声音都在发抖:“晚余,你火了。”
我淡淡回应:“我火了,他们的报应来了。”
评论区炸了。
有人骂我是“白眼狼”,有人说“姐姐都病成那样了你还计较”。
但更多的人在道歉。
一个网友留言:“对不起,我之前骂过你是恶毒妹妹。我错了,你是被全家吸血的受害者。”
还有人向卫健委举报我母亲。
她退休前是护士长,她的单位启动了内部调查。
季淮的大学同学匿名爆料:“他在大学就出过轨,这不是第一次。”
江心月的前男友也冒出来了:“她当年也是这么骗我的,装可怜,说妹妹欺负她。”
我看着这些消息,没有快感。
安澜问我:“开心吗?”
“不。”我说,“我只是觉得,他们早该看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是江心月。
她的声音不像以前那样甜腻了,又尖又利,像指甲划过玻璃。
“江晚余,你是不是要把我逼死?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楼下全是记者!你满意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继续包花。
“姐,你当初把那张协议摔在我脸上的时候,想过我会还手吗?”
“你这个疯子!我是你姐姐!”
“我是你妹妹。你记得吗?五岁那年,你说过‘妹妹,姐姐会一直保护你’。”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了。
“你忘了,但我记得。”我说,“只是后来,你选择了季淮,选择了钱,选择了你自己。你不欠我什么了,我也不欠你了。”
我挂了电话。
旁边那盆仙人掌,是安澜前几天送我的。
她说:“好养活,不容易死。像你。”
我看了它一眼,继续剪花枝。
6
季淮和江心月反目的消息,是安澜告诉我的。
“你猜怎么着?”安澜坐在花店的椅子上,翘着腿吃芒果,“季淮被拘留前,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长文,说一切都是江心月勾引他,她是小三,‘心机婊’,还说他贪污的钱都被江心月拿去买包了。”
“然后呢?”
“然后江心月也发了,说季淮不仅有小三,还有小四小五,嫖娼记录她都有截图。两人在朋友圈对骂了整整一个晚上,全城的人都看了一出好戏。”
我忍不住笑了。
安澜看着我:“你笑了。”
“嗯。”
“这是你这两个月第一次笑。”
“是吗?”我又剪断一枝花,“可能是因为,他们终于装不下去了吧。”
季淮的刑事案件很快进入程序。
贪污一百二十万,职务侵占,证据确凿。
公安机关正式立案,他被刑事拘留。
安澜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蹲在花店门口给洋甘菊换水。
“你不去看他?”安澜问。
“看他什么?”
“看他落魄的样子啊!”
我想了想:“我更想看他站在被告人席上的样子。”
林律师打来电话:“季淮的案子下个月开庭,检方会传你作为证人出庭,你做好准备。”
“他会被判多久?”
“三到五年。”
至于母亲,卫健委的调查结论出来了。
医院认定她“存在违反医疗伦理行为”,通报批评,取消退休待遇中的荣誉称号。
对于一个一辈子好面子的人来说,这比坐牢还难受。
她打电话给我,我以为她会骂我。
但她没有。
她只是哭着说:“晚余,妈对不起你。”
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
海风很大,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妈,你不用说对不起。”
“你原谅妈了?”
“我没有原谅你。我只是不想再恨你了。”
“那……”
“恨太累了,我只想好好活着。”
“晚余——”
“妈,以后没事别打电话了。”
我挂了电话。
这是我和母亲的最后一次对话。
花店“余夏”的生意渐渐好起来了。
有人通过那篇自白书找到了我的地址,专门来店里买花。
一个女孩买了一大束满天星,临走时说:“江姐,我也是被家里人当工具养大的。看到你的故事,我觉得我也可以跑出去。”
我把那束花包好,递给她。
“跑出去,就别回来了。”
她哭了。
我也红了眼眶。
7
江心月的血液病复发了。
安澜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给客户设计婚礼捧花。
粉色的芍药配白色的洋甘菊,很温柔。
“医生说只有骨髓移植才能救她。”
“然后呢?”
“她的配型档案里,只有一个完美配型。”
我知道那个人是我。
“晚余,你想去吗?”
我放下花剪。
“安澜,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五岁的时候,她第一次需要我的骨髓。我妈说‘就一次’。十二岁的时候,她复发,我妈说‘最后一次’。二十一岁的时候,她又要,我妈说‘你姐身体不好,你忍忍’。”
“我忍了二十八年。身上针眼比天上的星星多。”
“现在他们又说‘最后一次’。”
我拿起花剪,咔嚓一声剪断花茎。
“我不信了。”
三天后,母亲出现在花店门口。
她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走路拄着拐杖。
那个曾经拍着桌子骂我的强壮女人,变成了一个干瘪的老太太。
她站在店门口,没有进来。
我走出去,蹲下来,和她平视。
“妈。”
“小余,你姐快不行了……医生说再不移植就来不及了……”她的声音嘶哑,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妈求你了……”
“你还记得你上次求我是什么时候吗?”
她愣住。
“是去年。你也这样跪着,让我同意捐骨髓。”
我站起来。
“妈,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再为你做任何事了。”
“我的身体,我自己做主。”
母亲在店门口哭了一个小时,路人围了一圈。
有认出了我的人,小声说:“她就是那个被全家吸血的女人吧。”
有人想上前帮我说话,我摇了摇头。
我让助理继续营业,自己走进工作室,关上门。
透过玻璃门,我看到母亲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远了。
江心月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非亲缘供者。
中华骨髓库的配型成功了,不是完美配型,但能用。
安澜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在阳台上浇花。
那盆仙人掌又长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和旁边暗绿的母株挤在一起。
“移植后排异会很严重。”安澜说。
“嗯。”
“你想去看她吗?”
我想了很久。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不在乎了。”
安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在乎什么?”
我低头看着那盆仙人掌。
“我在乎这盆花,在乎明天能不能下雨,在乎海边的日落是粉色还是紫色。”
“这些小事,以前没人让我在乎过。”
8
季淮的案子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衬衫。
安澜陪我去的。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不少人。
季淮的父母坐在第一排,看到我进来,季淮的母亲狠狠瞪了我一眼。
季淮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睛陷进去了。
那件橘黄色的马甲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他看到我,眼神里有恨意,也有哀求。
法官让检方宣读起诉书。
贪污、职务侵占、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三项罪名成立,季淮被判了十年。
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很烈。
安澜递给我一瓶水:“感觉怎么样?”
我喝了一口水。
“像是在给一具尸体做尸检。”
“什么意思?”
“我们的婚姻,三年前就死了。只是,我今天才确认了死因。”
我带着离婚协议去了监狱。
季淮很痛快的签了字,他名下剩余的资产都给了我,作为对我的补偿。
离开时,我听见他在我身后喊:“晚余,对不起。”
我没回头,往后我的人生都只属于我自己。
“余夏”花店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雇了三个员工,不再亲手包每一束花,但每一张卡片我都会看。
店里的规矩是——卡片不能打印,必须手写。
字不好看没关系,但心要真。
那年秋天,我和一个公益组织合作,做了一期播客。
主持人问我:“你觉得自己走出来了吗?”
我想了很久。
“没有完全走出来,但我不急着走了。我学会了站在原地,看看风景。”
播客发出去之后,邮箱里塞满了信。
大部分是同类。
有人说“谢谢你替我们说话”,有人说“原来我不是一个人”,有人说“我恨了我爸妈一辈子,看到你的故事,我终于能放下了”。
有个女孩写:“我十三岁之前一直在给姐姐输血,后来姐姐死了,父母说‘都是因为你这个灾星’。我现在在咖啡馆做咖啡师,养了一只猫。”
我回信:“你很了不起,真的。”
一天下午,父亲打来了电话。
平常,他一般只发短信,节日问候,或者问我要不要寄点家里的特产。
他的声音苍老得几乎认不出来。
“小余,你姐姐……走了。”
我握紧手机,站在阳台上。
海风吹过来,把晾着的白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排异反应太重,加上感染……没救过来。今天早上走的,走的时候很痛苦。”
“嗯。”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哽咽的哭声。
“小余,爸以后……就只有你了……”
我听着他的哭声,想起小时候。
想起姐姐牵着我的手走过田埂,她说:“晚余,你是我妹妹,姐姐会一直保护你。”
那时候她是真的想保护我吧。
后来她变了。
但那段记忆是真的。
“爸,你保重身体。”
我挂了电话。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去了海边。
我带了一束白色的雏菊。
站在沙滩上,海浪拍上来,打湿了我的鞋。
我把花瓣一瓣一瓣扯下来,撒进水里。
白色的花瓣落在浪花上,被卷走了。
“姐,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五岁那年,医生说你可能活不到十岁。我捐了骨髓,你活到了三十五。”
“我不欠你了。”
海风吹过来,把最后几片花瓣吹上了天。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改了名字。
“江晚余”改成“江夏”。
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一眼,问:“确定?”
“确定。”
“晚余”是父母起的。
晚来的,多余的。
我不要这个名字了。
江夏。
我希望往后余生,都和夏天一样炽热明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