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哥叫沈安槐,我叫沈安桑。
妈妈总说:“槐树不听话,就指着桑树骂。桑树疼了,槐树的叶子自然会抖。”
这句话,她说了十年。
八岁那年,哥哥不爱吃青菜。
妈妈就把我关进厕所,五天五夜不给饭吃。
我饿到吐血,被放出来的时候,她只是瞥了一眼,淡淡地说“人哪有那么容易死”。
那次之后,哥哥吃了十年青菜,再也没挑过一次食。
长大点,哥哥迷上了打游戏。
她就将我绑在电脑前,命令我一刻不停地打了三十个小时的游戏,直到眼睛流出血泪。
吓得哥哥发誓不再碰电脑,她才作罢。
再后来,哥哥想离开家,又一次被妈妈发现后,她将我扔进了地下室。
面对惊愕呆滞的哥哥,妈妈只是冷冷将地下室的大门锁上。
“你不是想走吗?阿槐。今晚你妹妹就在下面待着。你什么时候把志愿改回本省,我什么时候放她出来。”
“妈!”哥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闷响,“我改,我现在就打电话改!”
任凭哥哥如何哀求,她都无动于衷。
我跌坐在地上满目悲凉,冷空气渐渐灌入身体。
感受着跳动得越来越慢的心脏,我终于失力扯起嘴角苦笑。
妈妈,这一次,我不想做你指桑骂槐的牺牲品了。
.......
门外哥哥声音已经趋近哽咽。
“妈,我求您了!”哥哥跪在地上抓着妈妈的裤脚,“我保证以后都听您的行吗?”
“求你放桑桑出来,她身体瘦弱,受不了的!”
妈妈只是低头冷冷甩开他的手。
“阿槐,我对你的要求是成龙!我都是为了你好。”
“你保证过多少次!结果呢!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忤逆我!”
我听到妈妈在外面说:“她皮实得很,又不是第一次。”
她说得对。
不是第一次。
八岁那年,哥哥不爱吃青菜。妈妈就把我关进厕所,五天五夜不给饭吃。
我饿到吐血,被放出来的时候,她只是瞥了一眼,淡淡地说“人哪有那么容易死”。
那次之后,哥哥吃了十年青菜,再也没挑过一次食。
我的胃却彻底坏了。
门外传来哥哥压抑的哭声,他趴在门上,声音闷闷的。
“桑桑,你冷不冷?”
我说:“不冷。”
其实我冷。但我不想让他跪在外面求了。
他求了十年,没有一次有用。
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满意。
“你听见了?活着呢。睡觉去。”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然后是哥哥无力的、绝望的捶门声,响了一下,又停了。
最后,一切都安静了。
2
晚上十点,哥哥没有回屋,依旧守在门外。
我蜷缩着身体,把脸埋在膝盖里,对着门缝喊:“妈,我冷……你放我出去……”
声音传上去,又闷又小。
妈妈的声音清晰地传下来,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冷漠:“冷就忍着。你哥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把你放出来。”
十二点,呼吸变得困难。
这是缺氧。
我挣扎着爬到门边,用尽力气拍了拍门板:“妈……我喘不过气……通风口……你封了……”
“别编了。”妈妈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通风口我留了缝,你少在那装可怜。”
她忘了。三年前,就是她亲手用木板和钉子,把那个唯一的通风口钉得死死的。她说怕老鼠爬进来,弄脏了囤的白菜。
凌晨一点,我忽然不抖了。
一股燥热从心底烧起来,我开始觉得热,热得想把身上这层薄薄的衣服全都撕掉。
我靠在门上,喃喃地说:“妈……好热……”
门外传来妈妈的一声冷笑,她似乎是说给哥哥听的:“听见了吗?沈安槐。失温的人都会产生幻觉,会说自己热。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她好着呢。”
她以为她很懂。她为了那次冻库的事,专门查过资料。
但她不知道,地下室里除了低温,还有缺氧。
哥哥跪在地上的声音很重,他开始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妈,你开门让她透透气,我求你了,就十分钟,不,五分钟!”
“不行。”妈妈的声音斩钉截铁,“上次在冻库就是心软放早了,你后来不还是阳奉阴违,偷偷把志愿填了外省?教训不够,你记不住。”
“我这次真的改!我现在就打电话!我发誓!”
“发誓有个屁用,”妈妈说,“我要看的是你的行动,需要时间来证明。”
凌晨两点,哥哥的哀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拳头砸在木门上的闷响,一声又一声,沉重而绝望。
“妈!她不出声了!桑桑她不出声了!”
我听到妈妈站起来的动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走到门边,对着门缝喊了一声:“沈安桑,说句话。”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棉花堵住了,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妈妈等了几秒,没等到我的回应。
她直起身,对哥哥说:“她睡着了。你小点声,别把她吵醒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五岁那年,哥哥尿床。妈妈把我身上的衣服扒光,塞进院子里那个装雨水的大铁皮桶,盖上盖子,又压上一块砖。
整个冬夜,她让哥哥站在窗边,对他说:“你别睡了,听着外面的声音。你妹妹什么时候不哭了,你什么时候再睡觉。”
我撕心裂肺地哭了三个小时,然后就没声音了。
凌晨五点,妈妈打开桶盖。我躺在冰冷的铁皮里,嘴唇冻得发紫,已经失去了意识。那次我发了高烧,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但没死。
妈妈觉得,那次我没死,所以这次也一定不会死。
但她忘了,那次是夏天,这次是冬至。
凌晨三点。我已经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困意。
哥哥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过来,模糊不清:“桑桑……桑桑……你别睡……你跟我说说话……”
我想告诉他:哥,我累了。
可我已经没有嘴了。
我听到妈妈站起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别叫了,吵死了。让她睡。睡一觉,明天早上出来就好了。”
她回卧室了。我听到她的房门“咔哒”一声关上。
哥哥还在外面。
但我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世界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和温暖的寂静里。
我闭上了眼睛。
3
我不再挣扎了。
身体轻飘飘的,像泡在温水里。
老鼠爬上了我的小腿。我感觉到牙齿刺进皮肤,但已经不疼了。
它们在咬我的脚趾。一下一下,像在啃骨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不对,我低不了头。我的意识已经和身体分开了。
我看到自己靠在墙角,双手交叉在胸口,头歪着。
老鼠蹲在我的脚边,黑乎乎的一团,嘴上有红色的东西。
左脚小趾没了。脚踝上有一个洞,能看到白色的骨头。
我想叫它们走开,但我没有嘴了。
凌晨四点二十分。心脏停跳。
我站起来。不对,我飘起来了。
我穿过厚重的木门,走到厨房里。
哥哥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头靠着门板,睡着了。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
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我伸出手想摸他的头。手指穿过了他的头发。
我忘了,我已经摸不到任何东西了。
天还没亮。我听到隔壁赵姨在跟她老公说话。
赵姨的声音压得很低:“沈玲又把她闺女关地下室了。我听到安槐哭了一夜。”
她老公翻了个身,声音含糊:“你别管。上次你报警,她指着鼻子骂你多管闲事,说你惦记她家那点东西。”
赵姨叹了口气:“那孩子……瘦得跟小鸡仔似的……昨天下午我还给她送了块蛋糕……”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赵姨说。
她老公的声音透着无奈:“你去了又能怎样?她连警察都不怕。”
赵姨没再说话。
我飘在她家客厅里。她看不到我。
我想说:赵姨,谢谢你的蛋糕。
但我已经没有声音了。
早上六点。妈妈从卧室出来,穿着丝绸睡衣,头发一丝不乱。
哥哥听见动静,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跪直了身体。他的脸又青又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妈,开门。”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你改志愿了?”
“你开门我就改。”
“你先说改不改。”
这种对话,在过去的十年里,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妈妈走到地下室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死一样地安静。
“睡着了。”她轻描淡写地说,“你别吵她。等她醒了再说。”
哥哥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她昨晚就没声音了!”
妈妈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慢条斯理地放在桌上。
“她本来话就少。”
她端起水杯,吹了吹热气。
“等她出来,给她喝点热的,暖暖胃。”
她坐在椅子上,端着水杯,看着跪在地上的哥哥。
“安槐,你知道我为什么关她吗?不是因为我恨她。是因为你。你每次看到她受苦,才会记住教训。”
哥哥低着头,没有说话。
妈妈继续说:“你外婆当年也是这么教我的。我妹妹比我小两岁,每次我犯错,你外婆就打她。我妹妹十岁那年冬天,被我爸打了一顿扔在院子里,冻了一夜,死了。”
她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
“你外婆没有坐牢。因为那是‘管教’。我也在管教。我只是关着她,我又没打她。”
哥哥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小姨死了。桑桑也会死。”
“啪!”妈妈把水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不会。”她斩钉截铁地说,“她不会死。我比你外婆聪明。”
我站在妈妈面前,离她不到一米。
我看着她喝水的样子,看着她嘴唇上沾着晶莹的水渍。
我说:妈,我死了。
她听不见。
她理了理睡衣的领口,说:“等她出来,我得好好跟她谈谈。她总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就是因为太娇气了。”
太阳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一缕金光,正好打在地下室那扇厚重的木门上。
哥哥又开始砸门了,用拳头,用身体,发出“咚、咚”的闷响。
妈妈站起来,去拦他。
我站在他们中间。
他们穿过了我,像穿过了两团透明的空气。
我回过头,看着那扇门。
我的尸体还靠在墙角,老鼠还在啃噬我的脚踝。
但我已经不在那里面了。
我死了三个小时了。
他们还不知道。
4
七点十分,赵姨还是来了。
她穿着厚厚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她的脸在冬日的晨光里冻得有些发红。
“沈玲,你把桑桑放出来。”
妈妈挡在地下室门口,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关你什么事?”
赵姨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我昨晚听到安槐哭了一夜。你关了她一整夜?今天是冬至!外面零下五度!”
“我关我女儿,你管不着。”妈妈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赵姨没走。她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你不放,我报警。”
妈妈冷笑一声,那笑声像冰锥一样刺耳:“你报。上次警察来了,说什么了?教育孩子,不犯法。”
赵姨的手指还是按下了那个号码。
十分钟后,警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我飘到窗边,看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下车。一个年长的,眼角有深深的皱纹,表情严肃。一个年轻的,步子迈得很大,带着几分急切。
年长的警察敲了敲门:“有人报警说你把孩子关在地下室。”
妈妈依旧挡在门前,像一只护着巢穴却要吃掉自己幼崽的母兽。“她犯错了,我关她反省。警察同志,教育孩子,不犯法吧?”
“你先开门,我们看看孩子的情况。”年长的警察说。
妈妈摇头:“不行。她哥什么时候认错,我什么时候开。”
年轻的警察上前一步:“女士,你这涉嫌非法拘禁。请你配合。”
妈妈的声音猛地拔高,尖锐起来:“我关我自己的女儿,非法什么?你们警察连这个都管吗?”
她转身走到厨房中间,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她又不是第一次待地下室。上次待了十几个小时,出来不也活蹦乱跳的。”
年长的警察皱起眉头:“上次?什么时候?”
“前年。她偷钱,我关她。”
哥哥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冲着警察嘶吼:“她没偷钱!那是我偷的!她替我关的!”
妈妈狠狠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她转回头,看着警察,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得意:“你们看到了?我儿子自己都承认偷钱。我关她,就是为了教育他。这叫杀鸡儆猴,你们懂不懂?”
年长的警察面无表情:“你关了她多久了?”
哥哥抢着回答:“昨晚九点到现在。快十一个小时了。”
妈妈立刻纠正:“她中间睡着了。睡觉不算关。”
“警察同志,我可以作证。”赵姨站在门口,声音发抖,“沈玲经常虐待她闺女。冬天把孩子关在院子里,夏天关厕所。这孩子身上常年都是伤。”
妈妈猛地转头,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冲着赵姨嘶嘶地吐着信子:“赵桂芳!你算什么东西?我家的事轮得到你来插嘴!”
赵姨没有退缩:“你闺女昨天下午还好好的,我还给她送了块蛋糕。你现在把她关了一整夜,连口热水都不给!”
妈妈发出一阵刺耳的冷笑:“蛋糕?你就是想巴结她,让她管你叫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顶替我,当她们的妈?”
赵姨气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沈玲,你简直丧心病狂!”
年长的警察终于失去了耐心。
“女士,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开门。不然我们就要强制破门了。”
“你破一个试试!我告你私闯民宅!”妈妈尖叫。
年轻的警察不再废话,转身从门外拿来一根撬棍。
“别碰!”妈妈像疯了一样冲上去要拦,被年长的警察一把挡住。她在我面前挣扎,手臂挥舞,却只能穿过我的身体。
“别碰我!我告诉你们,我女儿好着呢!你们这是多管闲事!”
撬棍卡进了挂锁的缝隙。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铁插销被“哐当”一声撬开。
妈妈还在喊:“你们会后悔的!我女儿什么事都没有!她就是睡着了!”
那扇厚重的木门,被警察用力推开。
一股混杂着血腥、腐朽和尘土的气味涌了出来。
哥哥第一个扑过去,他的哭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5
爸爸也来了。
抢救室的门关了一个小时。
惨白的灯光把走廊照得像另一个地下室。
爸爸和哥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埋着头,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妈妈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抖。
她的嘴唇翕动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不会的……不会的……她就是睡着了……”
我飘在她面前,看着她惨白的脸和失焦的眼睛。
她好像在说服自己,只要说得够多,事情就会变成她想的那样。
急救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他没有戴口罩,神情疲惫,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
爸爸和哥哥猛地抬起头,妈妈也瞬间绷直了身体。
“医生……”哥哥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的妈妈,最后目光落在病历夹上,语气平静地宣读判决:
“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四点左右。死因是低温合并缺氧导致的心跳骤停。另外……”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死者双脚有被啮齿类动物啃咬的痕迹。左脚小趾缺失,右脚脚踝有大面积软组织缺损。根据伤口的出血反应判断,这些伤发生在死亡之前。”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妈妈的喃喃自语都停了。
哥哥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着医生,像在确认一个荒诞的梦。
“她是被老鼠……咬死的?”
“准确地说,”医生纠正道,“她是在失温和缺氧的过程中,因为身体失去知觉,被老鼠啃咬了。这些伤口造成的出血和剧痛,加速了她的死亡进程,但不是唯一的直接死因。”
哥哥站了起来。
他没有哭,也没有吼。
他只是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妈妈。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但我已经没有心了。
妈妈贴着墙,抖得更厉害了,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哥哥在她面前站定。
“我不知道……”妈妈终于崩溃了,声音尖利而破碎,“我不知道里面有老鼠……我真的不知道……”
爸爸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不知道里面有老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你不知道?那个地下室三年没打扫,粮袋子都发了霉,我告诉过你一百次里面有老鼠!你说什么?”
他突然凑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嘶吼:“你说‘咬不死人’!”
妈妈没有反驳。
她顺着墙壁滑了下去,蹲在走廊中间,双手抱着自己的头。
她开始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委屈的流泪,是嚎啕大哭,扯着嗓子,像一个心爱的玩具被彻底摔碎的小孩。
“桑桑……我的桑桑……”
她叫的是我的小名。不是桑桑。是桑桑。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她的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引得路过的护士频频侧目。
我不确定她哭的是我死了,还是她坚信不疑的“我比你外婆聪明,她不会死”这件事,错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掉在光洁的瓷砖地上,洇湿了一小片。
我没有任何感觉。
死了之后,什么都不恨了。
也什么都不爱了。
6
轰的一声,两个男人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瞬间眼眶发红。
医生叹息声微微抿唇。
“小姑娘本来免疫力就弱,我们用心脏起搏器都没有任何作用,她整个内脏都被冻成了冻渣,一碰就碎,就算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了。”
他看了眼三人,有些同情。
“准备后事,好好送小姑娘走吧。”
死寂。
门外走廊上一片死寂,只剩三人急促的呼吸和失衡的心跳声。
“不可能……”
妈妈脚步不停后退,眼睛眨啊眨,净是慌乱。
“怎么会这样……死了?”
哥哥彻底控制不住,呜咽哭出声,全是悲戚。
爸爸这个辛苦了半辈子的男人此刻,满是茧子的手捂着脸,泣不成声。
“家属。”
护士叫了声唤回他们的思绪,将我的尸体推了出来。
此时已经解冻了,整个身体都呈现恐怖的青色。
只一眼,哥哥便扑上前牢牢抓着我的手。
“桑桑,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哥哥的错,对不起……”
他眼泪一滴滴砸在我的手上,化了些许白霜。
“你醒过来好不好?我们不是说好周末去海洋馆的吗?你不能言而无信!”
我在旁边看着,眼泪和他一起落。
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却只摸到了一片虚无。
“没事的……”
“别哭了哥,这或许对我来说,是解脱。”
爸爸满目悲戚,“桑桑,是爸爸不好,这么多年早就应该和你妈离婚,把你们兄妹俩带走。”
妈妈呆站着,眼神不眨不眨看着面前那个毫无生命气息的身体。
小心翼翼走上前。
“桑桑?”她突然笑了声,“你别开玩笑了,好好,这次是妈妈过分了,是妈妈错了,你别和你爸你哥演戏了行吗?妈妈向你道歉好吗?先起来再说。”
她慢慢抓着我的手,却被我手指的僵硬和温度惊得猛地松开手。
“不会的……”她突然嘶吼声,“不会的!”
她趴在我身上不停摇晃我的身体,“沈安桑,你给我醒过来!我命令你醒过来啊!”
眼泪鼻涕全部溜出来。
这个平日最在乎自己面子的女人,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
可我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讽刺和悲哀。
活着的时候感受不到的爱,死了之后就能感受到吗?
我只是一具尸体。
一具再也不会说话,没有喜怒哀乐的尸体。
妈妈的疯狂让爸爸和哥哥同时皱眉,看见她甚至要将我拖下床时,再也受不了上前,一把将她推开!
“滚开!”
哥哥痛心疾首,“她都被你折磨死了,你还要饿侮辱桑桑的遗体吗!”
“滚,滚!我们都不想再见到你!滚啊!”
他情绪异常激烈,把妈妈都吓住了,只是愣愣站直身体,“阿槐……你怎么能这么和妈妈说话?”
哥哥冷笑声,却又满目悲凉。
“凭什么不能?沈玲,妈!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和桑桑是怎么过来的!”
“每当我犯错,你就用妹妹惩罚我,你折磨她的身体,折磨我的精神。”
他低下头,神情悲痛。
“我们已经被你逼疯了!”
妈妈脚步踉跄,此时,她引以为傲的教育方法被最爱的儿子女儿亲手撕碎。
将最后一层遮羞布揭开,露出内里鲜血淋漓的真相。
她呢喃声。
“我不都是为了你们好吗?你们应该感激我啊。”
哥哥苦笑着,“感激?”
“沈玲,你不是为了我们好,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你从小不得外公的重视,你便想处处和舅舅比,你就是逼我们不准输给舅舅的孩子!为了你所谓的面子!”
啪!
妈妈扬起的手打断了哥哥的嘶吼,我猛地瞪大双眼,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对哥哥动过手。
她呼吸急促而颤抖,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
哥哥偏过头,舔了下嘴角的鲜血。
“挺好,挺好了,从今以后,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妈妈瞳孔紧缩。
“阿槐……妈妈不是……”
可无人再听她的诡辩,爸爸和哥哥带着我,径直离开。
7
他们将我送去了火化场。
爸爸刚要签字,却突然被身后的人夺走了笔,再狠狠摔在地上。
“不准签!”
妈妈神情癫狂又偏执,“我的女儿没有死!你们谁都不准签!”
爸爸额头青筋直跳,转身就看到了她几近疯癫的神色。
“沈玲!”
他嘶吼怒骂。
“桑桑已经被你害死了!你要让她死了都不得安宁吗!你就这么恨她吗!”
妈妈眼神僵了下,突然哽咽着说。
“沈自山,我是她妈妈,我怎么会恨她……”
“爱她都来不及……”
“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输,害怕她会成为像我一样的人,所以才格外严厉。”
空气静默两秒。
爸爸和哥哥对视一眼,都有些惊住了。
连同我,都惊愕愣在原地,看着妈妈悲痛的神色僵住了。
随即是不可抑制的悲哀席卷而来。
眼泪砸在手上,烫伤了我。
没想到唯一一次听见她说爱我,是在火化炉子旁。
可是,什么都晚了啊。
爸爸沉默瞬,沙哑开口了,“有用吗?桑桑这辈子最大的悲哀就是成为我们的孩子。”
“她才十几岁,受的苦就太多了。”
“我没错吗?有啊,我总是忙,明明知道你的教育方法有问题却视而不见。”
“沈玲,我们两个都不配为人的……”
妈妈身体僵住,眼泪一滴滴砸在我的身体上,她红着眼说。
“是吗……”
“我真的错了吗……”
爸爸深吸一口气,将眼尾的湿润压下去,签字将我交给了工作人员。
火炉的火光染红了我的眼。
什么都没了。
不多时。
山间陵园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灰蒙蒙的,给所有人蒙上一层悲凉伤感的面纱。
林间小道上。
爸爸和哥哥抱着骨灰盒,神情悲痛,并肩走着。
妈妈跟在最后面,面上一阵灰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们将骨灰盒亲手放进那个棺椁中。
哥哥又将一盏小夜灯放了进去。
好半晌才开口。
“里面不黑了,桑桑,别怕。”
我眼泪早已流干了,却又突然回忆起当年被妈妈扒光衣服扔出门外时。
楼上的酒鬼对我动手动脚。
我很害怕,在漆黑的夜里只能不停挣扎求饶。
正当绝望之际,是哥哥冲破妈妈的束缚打开门将我救了下来,和那个酒鬼厮打在一起。
那天后,我很怕黑,再也不敢一个人睡觉。
哥哥总是偷偷在半夜蹲在我的床边,拉着我的手说他在。
长大点,他就送了我一个长明灯。
“别怕,长明灯会和哥哥一起陪着桑桑。”
渐渐驱散我心底的阴霾。
如今,那长明灯,被放在了棺椁中。
妈妈在身后沉默看着,攥紧的手指昭示着她的不平静。
两人把棺椁合上。
再在墓碑前摆上我已经很喜欢却不被允许吃的小蛋糕。
“今天就当桑桑的生日,”爸爸说,中年男人此时鬓角却已泛了白,“以后每天都甜,再也没有苦痛了。”
妈妈眼神顿住,知道爸爸说得苦痛是她。
却也没有反驳了。
他们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太阳落山,他们才离开。
半夜,我坐在家里沙发上,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却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是妈妈。
她悄悄出门了,我跟在身后,却惊愕发现她来到了我的墓碑前。
什么也没做,只是蹲在地上靠着墓碑。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沈安桑这个名字吗?”
我拧了下眉,不知道。
她扯起嘴角,仿佛陷入了某种深埋在心底的回忆。
“因为在你舅舅出生前,这是妈妈的名字,沈安桑,可你舅舅出生后,你外婆就说不能给女娃这么好的名字,会压过她的儿子。”
“所以她偷偷拿户口本给我改成了普普通通的沈玲,你舅舅却是沈天赐。”
她笑了声,眼眶发红继续说。
“所以,桑桑,妈妈最爱的人从来都是你……”
“只是妈妈没有被爱过,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和她蹲在一起。
看到了她颤抖的手和无措的眼神。
“对不起……”
8
我没有说没关系,说了,就是对过去自己的背叛。
她伸手抚摸墓碑上我的照片。
这是哥哥选的。
是初中毕业那年穿公主裙拍的,也是为数不多能看的照片。
“多好看,你很像我。”
“可也许就是因为太像我,看到你,我就好像看到过去那个无措的,可怜的自己。”
“所以格外不喜欢看见你,仿佛这样王蓉就是成功的一样。”
寂静清冷的山间,只剩她的喋喋不休和偶尔的哽咽。
她说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停下。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地下室。
进去后,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关上厚重的门,将自己锁在了里面。
起初只是冷,刺骨的冷意让她不住地搓着手臂,可渐渐地,她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她下意识地抬头寻找通风口,那里却只有一片死寂的水泥墙。
她懵了瞬。
空气越来越稀薄,失温加上缺氧,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突然瞪大眼睛,呼吸颤抖,又悲痛笑出声。
“我忘了……”
“我怎么能忘了,通风口早就被我堵死了啊,我怎么能忘了呢!”
她一边说,一边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是我害死了你。”
她放弃了挣扎,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惩罚自己,任由窒息感将她吞噬。
不一会儿,她的意识渐渐薄弱。
“妈……”
我叫了声,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却在最后关头大门被撞开,被爸爸拖了出去。
“王蓉!”
他看着呆滞绝望的女人怒吼,“你想自杀?你死了念念就能活过来吗!”
“要死也别死在这里,别脏了念念的轮回路!”
妈妈动了下。
没再如同往常一样嘶吼反驳,只是点点头,“是,我应该死得远一点。”
爸爸眼神凝滞了瞬。
“死了多解脱啊,念念也不会想在底下看到你。”
哥哥冲了过来,看着浑身冰冷,脸色发青的母亲,瞳孔颤抖了瞬。
“你不能死,死了太轻松了。”
“我报警了,王蓉,你得去牢里面忏悔!”
昨天的两个警察上前,给呆滞没有任何反抗的女人戴上了手铐。
我眼睁睁看着她走远了,也彻底走出了我的心。
判决很快下来了。
犯故意虐待,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不得减刑。
收押那天,爸爸和哥哥去了,他们什么都没说,只递上一份离婚协议。
妈妈静静看了两秒。
随后苦笑,没多说就签了自己的名字。
爸爸将东西收起来。
“以后,你好自为之。”
哥哥深深看了她一眼,再没有任何留恋,转身离开。
妈妈看着越来越远的背影,眼泪顺势而落。
“报应。”
“这都是我的报应。”
此后,她在一方监牢,哥哥考上了华清却没有去,反而选择了最好的医科大学。
爸爸仍旧在勤勤恳恳地工作。
只是每周,他们都会带着我喜欢的东西去看看我。
哥哥带来了他的录取通知书。
四年后,是毕业证书。
五年后,是女朋友。
再然后,是我的小侄子。
“念念,”他深吸一口气,“你在那边还好吗?别担心我,我和爸爸一切都好。”
我看着笑了,像是终于了却了夙愿。
身体开始消散。
再睁眼,是温柔的面容,“是我的宝贝,就取名朝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