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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纳妾,我送他流放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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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梨

2026-03-18 19:22 海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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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明祭祖,

向来纨绔的堂弟笑着问侯爷夫君:

“大哥,你什么时候把臻娘迎进门?兄弟们可都等着喝喜酒呢!”

我顿了顿,

转头看向夫君,

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斥责他堂弟胡言乱语。

毕竟成婚那日,

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过:“此生绝不纳二妾。”

“快了。”

他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记惊雷劈在我耳边。

“择个吉日,就纳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

我听见自己问:

“侯爷,您是不是忘了什么?”

“成婚那日,您亲口说过,此生绝不纳二妾。”

他看着我,

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

“此一时,彼一时。”

“你无子。”

我却笑了,

我是没有孩子,

可这侯府有孩子。

……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婚前,我拿嫁妆填补侯府亏空。

婚后,我每日晨昏定省伺候婆母,打理中馈,迎来送往,无一日懈怠。

到头来,只换来“无子”两个字。

“江氏。”

顾云峥冰冷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还有何话说?”

我慢慢站起身:

“侯爷想纳妾,妾身拦不住。只是侯爷别忘了,当初是我用嫁妆替侯府填了那20万两银的亏空。”

顾云峥面色瞬间铁青,他最听不得别人提起他用妻子嫁妆的事。

婆母李氏“啪”地放下筷子:

“江氏!你什么意思?拿陪嫁说事,是怨我们顾家占了你的便宜?”

“儿媳不敢。”

“不敢?”

李氏冷笑,“你当众顶撞夫君,不是怨是什么?无子就是无子,说破天去也是无子!你占着正妻之位五年,连个蛋都没生下,还有脸在这里说三道四?”

我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

顾云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静姝,你太让我失望了。”

“来人!把她带去祠堂,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反省!”

两个婆子上前要按住我,我冷声道:“我自己走。”

祠堂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跪在蒲团上,直勾勾的看着面前的祖宗牌位。

他们要是真能保佑子孙后代,五年前,我那个孩子怎么会没?

突然,我目光定定落在正中间的牌位上。

这牌位,怎么好像歪了一寸?

按规矩,祖先牌位不能有丝毫歪斜。

何况今日刚祭拜过,族老们亲自检查过香案,绝不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我拖着肿痛的膝盖走到供桌前,细细打量着,发现桌沿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按压留下的。

我把手按了上去。

咔哒。

很轻的一声,那面摆满牌位的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我拿起烛台往里走。

里面是一间密室,正中是一张供桌,上面摆着一个牌位。

“爱妻林婉清之位——顾云峥立”

我心神俱震,一时有些站立不稳,往后踉跄了几步,手肘将一本册子撞落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却看到扉页上的几个字:《悼亡妻词》。

翻开第一页:

“婉清吾妻:自汝去后,日夜思之不能忘……忆昔初见,汝立桃花树下,回眸一笑,天地失色……”

顾云峥笔下的林婉清清雅脱俗,是为国捐躯的奇女子。

他还写,他是如何肝肠寸断,恨不得随她而去。

细数,三百多页的册子,无一字提到我。

震惊、愤恨、恶心过后,我竟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把册子放回原处,退出密室,把一切恢复原状。

这才走回蒲团前,重新跪下。

祠堂深寒,可我的心更冷。

第二日,我往娘家送了一封信。

2

九月初八,顾云峥正式提出纳妾。

婆母李氏把我叫去正堂,拉着我的手,难得的和颜悦色:

“静姝啊,你进门五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侯府不能无后,云峥纳个贵妾也是应该的,你说呢?”

我低着头,说:“但凭母亲做主。”

李氏满意地拍拍我的手:

“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那姑娘叫叶蓁蓁,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女儿,父亲做过一任知府,如今致仕在家。知书达理,配得上侯府。”

我点头称是,一个字都没多问。

书香门第?知府千金?

顾云峥可真会给这位替身镶金。

我让人查过了,叶蓁蓁是扬州瘦马出身,被一个盐商买去养了三年,后来盐商犯了事,她流落到京城,进了倚翠楼。

顾云峥三个月前在倚翠楼见到叶蓁蓁时,惊得连酒杯都掉了,只因叶蓁蓁有七分像林婉清。

九月初十,叶蓁蓁进门。

顾云峥没让她住偏院,而是安置在临水轩。

李氏张罗着摆了几桌酒,请了族里几个长辈。

席间顾云峥喝了不少酒,拉着叶蓁蓁的手,眼眶泛红,当场赋诗一首: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宾客纷纷起哄:“侯爷深情!”

我端着酒杯,笑得大方得体。

当晚,顾云峥来正院。

他坐在椅子上,开口便说:“蓁蓁想要那套翡翠头面。”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哪套?”

“就是你陪嫁的那套。”他抬起眼看我,“翡翠成色好,配她。”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理了理衣袖:“你一个商贾女,戴那么好的头面做什么?蓁蓁戴着,能替侯府长脸。”

商贾女。

我听到这三个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五年了,我替他管家,替他应酬,还拿嫁妆帮侯府填亏空。

我以为,他至少把我当成妻子。

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个商贾女,连个妾都不如。

“好。”我听见自己说,“明日我让丫鬟送去。”

他抬起头,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夫人,我知道你心里委屈。等蓁蓁生下儿子,记在你名下,你就是嫡母,往后……”

“侯爷。”我打断他,“天色不早了,您早些歇息。”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丫鬟关上门,回头看我:“夫人,您怎么……”

我看着窗外的月色,没有回答。

五年前,我也像叶蓁蓁一样,满心欢喜地进了这个门。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贤惠,足够爱重他,总有一天能焐热他的心。

可如今,我才知他的心是石头做的,焐不热。

3

顾云峥一连在临水轩宿了半个月,今日像是终于想起了我这个原配发妻,难得来正院用晚膳。

丫鬟上汤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静姝,你恨我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颊泛红,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侯爷喝多了。”

我低下头,继续喝汤。

“我没喝多。”他把汤碗往旁边一推,双手撑在桌上,盯着我,“我问你,你恨我吗?”

我不说话。

他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轻蔑:“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恨我。恨我纳妾,恨我把头面给蓁蓁,恨我不来你房里。”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了几步,扶着桌角站稳。

“可是江静姝,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我放下汤碗,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当年要不是为了还侯府的债,我根本不会娶你这个商贾女!”

他一掌拍在桌上,碗筷震得哗啦响,“婉清那样的女子,才配做侯府主母!你呢?你除了嫁妆还有什么?”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那侯爷为何不娶她?”

“她死了!”他猛地回过头,眼眶通红,“她为护我而死!死在边关,死在我怀里!她死前还在说,让我好好活着……”

他声音哽咽。

我看着他,等他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他抹了把脸,又看向我:“你还不知道吧?当年我让管家端给你的那碗药,不是什么安胎药,是落胎药。”

我的手顿住了。

茶杯里的水晃了晃,洒出几滴。

“大夫说那一胎怀相不好,可能是个傻子。”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顾家的嫡长孙,不能是傻子。所以那碗药,我让人加了双倍的量。”

他弯下腰,凑近我的脸,酒气喷在我脸上:“后来你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正合我意。江静姝,你这样的商贾女,不配生我的孩子。”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直起身,又踉跄着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榻上,呼呼睡去。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我才低下头,看着自己止不住发颤的手。

五年前那晚,真的好痛啊。

那天我躺在床上,血流个不停,我以为我要死了。

我让人去请他,丫鬟回来说,侯爷在书房,说公务繁忙,晚些再来。

我等了一天一夜,他没有来。

等到第三天,血止住了,大夫说命保住了,但我再也不能生了。

他还是没有来。

第四天正午,顾云峥才姗姗来迟。

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静姝,你受罪了。”

那时,我为他的迟来找了一百个理由。

公务忙,怕看了难受,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可我唯独没想到,那孩子是他亲手送走的。

说不准,那时他正在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静静欣赏我的痛苦,我的挣扎。

4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正在对账本清点嫁妆,丫鬟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

“夫人,不好了!临水轩那边……叶姨娘的孩子没了!”

我赶到临水轩时,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

刚跨进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叶蓁蓁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身下的被褥洇开大片暗红。

顾云峥站在床尾,脸色铁青。

看见我进来,他猛地抬起头,那眼神像淬了毒。

“你还有脸来?”

我愣了一下:“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一步步走过来,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蓁蓁今日只喝了你派人送来的补汤,喝完就腹痛不止,见了红——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时候派人送过补汤?

“侯爷明查。”我稳住心神,“妾身从未送过什么补汤。”

“没送过?”

李氏猛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骂,“厨房的人亲眼看见你院子里的小丫鬟端着汤盅去临水轩!那丫鬟叫翠儿,是你陪嫁来的!你还想抵赖?”

“把翠儿带上来!”顾云峥一声令下。

两个婆子押着翠儿进来。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说!”顾云峥厉声道,“那汤是不是你家夫人让你送的?”

翠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是……是夫人让奴婢送的。”

“夫人说……说叶姑娘怀的是侯府的骨肉,该好好补补。让奴婢去厨房熬了当归鸡汤送过去……”

我愣愣地看着她。

翠儿跟了我五年,从江家陪嫁过来,我一向待她不薄。

她为什么要害我?

“江静姝!”顾云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愤怒和厌恶,没有半分怀疑。

他信了。

信叶蓁蓁,信翠儿,唯独不信我。

我抬头看他:“我还是那句话,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顾云峥脸色更难看了:“如今证据确凿了,你还在狡辩!”

“来人!把江氏关进柴房!明日开祠堂,我要休了这个毒妇!”

我没有辩解,也没有挣扎,任由婆子把我带了下去。

第二日,顾氏祠堂。

顾家族老们坐在两侧,面色凝重。

我跪在中央,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裳,鬓发散乱。

顾云峥站在香案前,声音冰冷:“江氏善妒,谋害侯府子嗣,罪不可恕。今日开祠堂,请各位长辈做主,我休了这个毒妇!”

大族老看着我:“江氏,你可有话说?”

我抬起头。

“有。”

我慢慢站起来,看向顾云峥,一字一句道:

“五年前儿媳小产,是被人下了药。下药的人,正是顾云峥。”

祠堂里一下子炸了锅。

顾云峥脸色大变:

“江氏,你血口喷人!”

“现在是在说你谋害侯府子嗣一事,你翻出五年前的旧事,意欲何为?”

我不紧不慢的从袖子拿出一张纸:

“这是药铺掌柜的亲笔供词,当年顾云峥长随去药铺抓的,就是落胎药。”

“还有,掌柜的还指证,前几日叶姨娘身边的丫鬟去抓了一剂落胎药。”

我把那张纸递给大族老。

顾云峥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大族老看完,脸色沉了下来:“云峥,这可是真的?”

顾云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李氏忽然站起来:“江氏!你少在这里胡说!我儿子怎么会做这种事?你分明是怀恨在心,诬陷我儿子!”

我看着李氏,没有反驳。

我从丫鬟手里接过一沓纸。

“这是这些年侯府的账册。各位长辈可以看看,这五年侯府的开销,有多少是我江家的银子。”

我把账册递给大族老。

“我嫁进侯府那年,顾家欠着二十万两银子的外债。是我爹拿出银子,一笔一笔还清的。”

“这五年,侯府吃的穿的用的,有一半是我嫁妆里出的,上面记得一清二楚。”

大族老翻着账册,脸色越来越沉。

我看着顾云峥,一字一句地说:“顾云峥,你吃我的,用我的,杀了我的孩子,现在还要休我?”

顾云峥的脸涨成猪肝色,忽然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这个毒妇!你查我,你算计我。”

我看着他,冷笑:“顾云峥,事情还没完。”

话落,祠堂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大步走了进来。

看着那张像极了自己年轻时的脸庞,顾云峥脸色瞬间惨白。

陆景明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爹,儿子来认祖归宗了。”

5

祠堂里瞬间炸了锅。

“什么?私生子?”

“这是怎么回事?”

大族老敲了敲拐杖:“肃静!”

等祠堂安静下来,他看着陆景明:“你说你是顾云峥的儿子,有何证据?”

陆景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和一封发黄的信,双手呈上。

“这是顾侯当年留给我娘的信物。这封信,是他亲笔所写。各位长辈可以比对笔迹。”

几位族老传看了一遍,有人拿出顾云峥早年写的文章,对了对笔迹,脸色变了。

“确是云峥的笔迹。”

陆景明跪在祖先牌位前,把当年的往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陆芸娘如何在白石镇收留顾云峥,如何被他哄骗,如何怀着身孕等他,如何投河自尽。

祠堂里安静极了,只有陆景明的声音在回荡。

他说完,又磕了一个头。

“晚辈不求分家产,只求认祖归宗,让我娘九泉之下能够瞑目。”

大族老沉默了很久,转过头看着顾云峥。

“云峥,你有何话说?”

顾云峥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角落里,叶蓁蓁忽然冲了出来,跪在族老们面前。

“各位长辈,民女也有话说!”

她抬起头,指着顾云峥,声音尖利:

“他骗我!他说我是他故人的替身,他还说那故人是为国捐躯的烈女。可那个林婉清,根本不是烈女!”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叠信,扔在地上。

“这是我从他书房里偷出来的!是林婉清当年写给他的信!你们自己看,那林婉清根本就是荡妇!”

书信,是我吩咐人暗中塞给叶蓁蓁的。

她是聪明人,拿着书信,毫不犹豫的就和顾云峥切割开来。

二族老捡起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的女子,字迹粗鄙,言语轻浮。

“云峥哥哥,营里那些臭男人都想占我便宜,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我不想再伺候他们了。”

最后一封书信,写的竟是边关的军情布置。

大族老看完,手都在发抖:“这……这是通敌!”

我走上前,沉声道。

“各位长辈,我还有话要说。”

“那林婉清根本不是将门之后,她父亲是个赌徒,把她卖给了边关军营。她在营里待了三年,做的是皮肉生意。后来攀上顾云峥,让他以为她是落难的良家女。”

“八年前边关那场败仗,是她向敌军通风报信。被同僚发现后,顾云峥亲手杀了她灭口,然后编了个‘为国捐躯’的故事,替她瞒下了通敌的罪名。”

“这八年,他一边供着她的牌位,一边替她隐瞒罪行。”

“顾云峥做的桩桩件件,是包庇!是欺君!是通敌!”

祠堂里彻底乱了。

顾云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李氏尖叫着扑过来,被两个婆子拦住。

大族老站起身,声音颤抖:“顾云峥,你好……你好得很!”

他正要说话,李氏忽然挣脱婆子,冲向叶蓁蓁。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克的!”她一巴掌扇在叶蓁蓁脸上,“要不是你,我儿子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叶蓁蓁被推得踉跄后退,撞在供桌角上。

“啊——!”

她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惨叫声响彻祠堂。

鲜血从她身下洇开,染红了青砖地面。

一时间,有人找大夫,有人去官府报案。

6

叶蓁蓁本就小产,身体虚弱,再经这么一重力撞击。

大夫说,叶蓁蓁这辈子再也不能生了。

她躺在临水轩的床上,听到这句话,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听得人毛骨悚然。

“不能生?哈哈,不能生!”

她抓着大夫的袖子,“你骗我的是不是?”

大夫挣开她的手,摇摇头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叶蓁蓁看见我,忽然不笑了。

她直直地盯着我,眼神复杂。

“你是故意的。”她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

她慢慢坐起来,“你什么都知道!你看着我得意,看着我怀孕,看着我故意流掉孩子。”

她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夫人,你真狠。”

我转身离开。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顾云峥被削去侯爵之位,家产充公,流放三千里。

李氏中风瘫痪,被赶出侯府。

叶蓁蓁拿着我给的银子回了老家,后来听说沦落成了暗娼。

陆景明认祖归宗,录入族谱。

他没有要一分家产,只拿了那块玉佩,说要带去给他娘看。

五月天,流放的队伍从京城出发。

我坐着马车,在城门外等着。

远远地,我看见一群人走过来。

他们戴着枷锁,穿着囚服,顶着烈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顾云峥在队伍中间。

他瘦得脱了相,脸上全是胡茬,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

马车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忽然抬起头,认出了我。

“静姝!静姝!”

他扑过来,被官兵一棍子打回去,又扑上来,“夫人!救我!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救救我!”

我掀开车帘,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朝我伸出手。

那张脸,我看了五年。

曾经我以为会看一辈子。

“顾云峥。”我说,“你知道那碗落胎药是什么味道吗?”

他愣住了。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但我永远记得,我身下的血流了三天三夜,彻骨的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放下车帘。

“走。”

马车缓缓向前,把他抛在身后。

7

李氏被送去的那家养老院,是我陪嫁的产业。

说是养老院,其实就是几间破瓦房,雇了两个婆子照看。

里面住的全是无依无靠的老人,每天两顿稀粥,冷了没人添衣,病了没人抓药。

我把李氏送进去的那天,她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她瘫在担架上,嘴里还在骂:“你们这些贱婢!等我儿子回来,把你们全发卖了!”

婆子们抬着她往里走,经过院子时,她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哪儿?这不是侯府!”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我不在这儿!我要回侯府!”

“侯府没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说,“您儿子流放了,家产充公了,侯府换了主人。您要回哪儿去?”

她瞪着我,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是你!都是你害的!”

我没有理她,转身走了。

后来婆子们来报信,说李氏天天骂人,骂我,骂叶蓁蓁,骂陆景明,骂所有人。

骂累了就哭,哭着喊儿子。

再后来,她褥疮烂了,臭得没人愿意靠近。

婆子们懒得管她,每天把冷饭往她嘴边一塞就走。

有时候她够不着,就饿着。

有一次我去看,隔着窗户,看见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

“我儿子是侯爷……你们敢这么对我……我儿子回来……杀了你们……”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陆景明来给我送年礼。

他已经中了进士,开春就要外放为官。

穿着官袍的样子,比他爹年轻时候还要俊朗几分。

我们在堂屋里喝茶,说起李氏的事。

“她还在那个养老院?”他问。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让人给她送床厚被子吧。”

我看着他。

“到底是……顾家的人。”他低下头,“我娘如果在世,也会让我这么做。”

我点了点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院子都染白了。

“你娘的诰命,我替你写折子。”我说。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夫人……”

“应该的。”我看着窗外,“她等了一辈子,也该有个名分了。”

他沉默了很久,起身朝我深深一揖。

我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雪还在下。

8

开春的时候,我的茶楼开业了。

不是普通的茶楼,是京城头一家有女掌柜、女账房、女跑堂的茶楼。

开张那天,来看热闹的人挤满了整条街。

有人问我男人呢,我说死了。

有人问我儿子呢,我说没有。

有人问我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做什么生意,我说想活得好一点。

茶楼的生意很好。

我让人从江南运来最好的茶叶,请来京城最有名的说书先生,还专门辟出一间雅室,供那些贵妇人们喝茶听曲。

三个月后,第二家茶楼开张。

半年后,我盘下了城东一条街的铺子。

如今人人都知道,京城有个江娘子,是首屈一指的女商人。

三月初三,陆景明外放回来述职。

他穿着官袍,骑着马,到茶楼来看我。

我们在顶楼的雅间坐下。窗外是京城的繁华街市,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他亲手给我斟了杯茶。

“娘,户部的采买批下来了。”

我接过茶,轻抿一口:“干得不错。”

他在我对面坐下,忽然笑了:“那……儿子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

“我娘没名没分,死在异乡。”他低下头,“如今儿子有了功名,想给她请个诰命。”

我沉默片刻,说:“应该的,我来帮你写折子。”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起身朝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娘的大恩,景明这辈子还不完。”

我扶起他:“往后就是一家人,不必说这些。”

他点点头,重新坐下,陪我一起看窗外的风景。

夕阳西下,把整个京城染成金色。

远处有一片宅院,青砖黛瓦,飞檐斗拱。

那是原来的侯府,如今换了主人,我也不知道是谁住在里面。

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娘在想什么?”陆景明问。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在想明天要进的茶叶,得盯着些,别让人以次充好。”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有消息传来,说顾云峥死在了流放路上。

李氏瘫在那个养老院,身上烂得没一块好肉,每天对着墙喊儿子。

叶蓁蓁流落风尘,没几年就没了消息。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

我想起那年清明,想起那间密室里的牌位,想起那本三百多页的《悼亡妻词》。

里面没有一页提到我。

挺好。

我也不需要他记住。

因为我早就不是他的妻了。

我是江静姝。

# 原创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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