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明祭祖,
向来纨绔的堂弟笑着问侯爷夫君:
“大哥,你什么时候把臻娘迎进门?兄弟们可都等着喝喜酒呢!”
我顿了顿,
转头看向夫君,
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斥责他堂弟胡言乱语。
毕竟成婚那日,
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过:“此生绝不纳二妾。”
“快了。”
他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记惊雷劈在我耳边。
“择个吉日,就纳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
我听见自己问:
“侯爷,您是不是忘了什么?”
“成婚那日,您亲口说过,此生绝不纳二妾。”
他看着我,
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
“此一时,彼一时。”
“你无子。”
我却笑了,
我是没有孩子,
可这侯府有孩子。
……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婚前,我拿嫁妆填补侯府亏空。
婚后,我每日晨昏定省伺候婆母,打理中馈,迎来送往,无一日懈怠。
到头来,只换来“无子”两个字。
“江氏。”
顾云峥冰冷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还有何话说?”
我慢慢站起身:
“侯爷想纳妾,妾身拦不住。只是侯爷别忘了,当初是我用嫁妆替侯府填了那20万两银的亏空。”
顾云峥面色瞬间铁青,他最听不得别人提起他用妻子嫁妆的事。
婆母李氏“啪”地放下筷子:
“江氏!你什么意思?拿陪嫁说事,是怨我们顾家占了你的便宜?”
“儿媳不敢。”
“不敢?”
李氏冷笑,“你当众顶撞夫君,不是怨是什么?无子就是无子,说破天去也是无子!你占着正妻之位五年,连个蛋都没生下,还有脸在这里说三道四?”
我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
顾云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静姝,你太让我失望了。”
“来人!把她带去祠堂,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反省!”
两个婆子上前要按住我,我冷声道:“我自己走。”
祠堂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跪在蒲团上,直勾勾的看着面前的祖宗牌位。
他们要是真能保佑子孙后代,五年前,我那个孩子怎么会没?
突然,我目光定定落在正中间的牌位上。
这牌位,怎么好像歪了一寸?
按规矩,祖先牌位不能有丝毫歪斜。
何况今日刚祭拜过,族老们亲自检查过香案,绝不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我拖着肿痛的膝盖走到供桌前,细细打量着,发现桌沿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按压留下的。
我把手按了上去。
咔哒。
很轻的一声,那面摆满牌位的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我拿起烛台往里走。
里面是一间密室,正中是一张供桌,上面摆着一个牌位。
“爱妻林婉清之位——顾云峥立”
我心神俱震,一时有些站立不稳,往后踉跄了几步,手肘将一本册子撞落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却看到扉页上的几个字:《悼亡妻词》。
翻开第一页:
“婉清吾妻:自汝去后,日夜思之不能忘……忆昔初见,汝立桃花树下,回眸一笑,天地失色……”
顾云峥笔下的林婉清清雅脱俗,是为国捐躯的奇女子。
他还写,他是如何肝肠寸断,恨不得随她而去。
细数,三百多页的册子,无一字提到我。
震惊、愤恨、恶心过后,我竟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把册子放回原处,退出密室,把一切恢复原状。
这才走回蒲团前,重新跪下。
祠堂深寒,可我的心更冷。
第二日,我往娘家送了一封信。
2
九月初八,顾云峥正式提出纳妾。
婆母李氏把我叫去正堂,拉着我的手,难得的和颜悦色:
“静姝啊,你进门五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侯府不能无后,云峥纳个贵妾也是应该的,你说呢?”
我低着头,说:“但凭母亲做主。”
李氏满意地拍拍我的手:
“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那姑娘叫叶蓁蓁,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女儿,父亲做过一任知府,如今致仕在家。知书达理,配得上侯府。”
我点头称是,一个字都没多问。
书香门第?知府千金?
顾云峥可真会给这位替身镶金。
我让人查过了,叶蓁蓁是扬州瘦马出身,被一个盐商买去养了三年,后来盐商犯了事,她流落到京城,进了倚翠楼。
顾云峥三个月前在倚翠楼见到叶蓁蓁时,惊得连酒杯都掉了,只因叶蓁蓁有七分像林婉清。
九月初十,叶蓁蓁进门。
顾云峥没让她住偏院,而是安置在临水轩。
李氏张罗着摆了几桌酒,请了族里几个长辈。
席间顾云峥喝了不少酒,拉着叶蓁蓁的手,眼眶泛红,当场赋诗一首: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宾客纷纷起哄:“侯爷深情!”
我端着酒杯,笑得大方得体。
当晚,顾云峥来正院。
他坐在椅子上,开口便说:“蓁蓁想要那套翡翠头面。”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哪套?”
“就是你陪嫁的那套。”他抬起眼看我,“翡翠成色好,配她。”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理了理衣袖:“你一个商贾女,戴那么好的头面做什么?蓁蓁戴着,能替侯府长脸。”
商贾女。
我听到这三个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五年了,我替他管家,替他应酬,还拿嫁妆帮侯府填亏空。
我以为,他至少把我当成妻子。
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个商贾女,连个妾都不如。
“好。”我听见自己说,“明日我让丫鬟送去。”
他抬起头,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夫人,我知道你心里委屈。等蓁蓁生下儿子,记在你名下,你就是嫡母,往后……”
“侯爷。”我打断他,“天色不早了,您早些歇息。”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丫鬟关上门,回头看我:“夫人,您怎么……”
我看着窗外的月色,没有回答。
五年前,我也像叶蓁蓁一样,满心欢喜地进了这个门。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贤惠,足够爱重他,总有一天能焐热他的心。
可如今,我才知他的心是石头做的,焐不热。
3
顾云峥一连在临水轩宿了半个月,今日像是终于想起了我这个原配发妻,难得来正院用晚膳。
丫鬟上汤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静姝,你恨我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颊泛红,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侯爷喝多了。”
我低下头,继续喝汤。
“我没喝多。”他把汤碗往旁边一推,双手撑在桌上,盯着我,“我问你,你恨我吗?”
我不说话。
他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轻蔑:“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恨我。恨我纳妾,恨我把头面给蓁蓁,恨我不来你房里。”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了几步,扶着桌角站稳。
“可是江静姝,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我放下汤碗,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当年要不是为了还侯府的债,我根本不会娶你这个商贾女!”
他一掌拍在桌上,碗筷震得哗啦响,“婉清那样的女子,才配做侯府主母!你呢?你除了嫁妆还有什么?”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那侯爷为何不娶她?”
“她死了!”他猛地回过头,眼眶通红,“她为护我而死!死在边关,死在我怀里!她死前还在说,让我好好活着……”
他声音哽咽。
我看着他,等他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他抹了把脸,又看向我:“你还不知道吧?当年我让管家端给你的那碗药,不是什么安胎药,是落胎药。”
我的手顿住了。
茶杯里的水晃了晃,洒出几滴。
“大夫说那一胎怀相不好,可能是个傻子。”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顾家的嫡长孙,不能是傻子。所以那碗药,我让人加了双倍的量。”
他弯下腰,凑近我的脸,酒气喷在我脸上:“后来你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正合我意。江静姝,你这样的商贾女,不配生我的孩子。”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直起身,又踉跄着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榻上,呼呼睡去。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我才低下头,看着自己止不住发颤的手。
五年前那晚,真的好痛啊。
那天我躺在床上,血流个不停,我以为我要死了。
我让人去请他,丫鬟回来说,侯爷在书房,说公务繁忙,晚些再来。
我等了一天一夜,他没有来。
等到第三天,血止住了,大夫说命保住了,但我再也不能生了。
他还是没有来。
第四天正午,顾云峥才姗姗来迟。
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静姝,你受罪了。”
那时,我为他的迟来找了一百个理由。
公务忙,怕看了难受,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可我唯独没想到,那孩子是他亲手送走的。
说不准,那时他正在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静静欣赏我的痛苦,我的挣扎。
4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正在对账本清点嫁妆,丫鬟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
“夫人,不好了!临水轩那边……叶姨娘的孩子没了!”
我赶到临水轩时,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
刚跨进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叶蓁蓁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身下的被褥洇开大片暗红。
顾云峥站在床尾,脸色铁青。
看见我进来,他猛地抬起头,那眼神像淬了毒。
“你还有脸来?”
我愣了一下:“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一步步走过来,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蓁蓁今日只喝了你派人送来的补汤,喝完就腹痛不止,见了红——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时候派人送过补汤?
“侯爷明查。”我稳住心神,“妾身从未送过什么补汤。”
“没送过?”
李氏猛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骂,“厨房的人亲眼看见你院子里的小丫鬟端着汤盅去临水轩!那丫鬟叫翠儿,是你陪嫁来的!你还想抵赖?”
“把翠儿带上来!”顾云峥一声令下。
两个婆子押着翠儿进来。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说!”顾云峥厉声道,“那汤是不是你家夫人让你送的?”
翠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是……是夫人让奴婢送的。”
“夫人说……说叶姑娘怀的是侯府的骨肉,该好好补补。让奴婢去厨房熬了当归鸡汤送过去……”
我愣愣地看着她。
翠儿跟了我五年,从江家陪嫁过来,我一向待她不薄。
她为什么要害我?
“江静姝!”顾云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愤怒和厌恶,没有半分怀疑。
他信了。
信叶蓁蓁,信翠儿,唯独不信我。
我抬头看他:“我还是那句话,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顾云峥脸色更难看了:“如今证据确凿了,你还在狡辩!”
“来人!把江氏关进柴房!明日开祠堂,我要休了这个毒妇!”
我没有辩解,也没有挣扎,任由婆子把我带了下去。
第二日,顾氏祠堂。
顾家族老们坐在两侧,面色凝重。
我跪在中央,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裳,鬓发散乱。
顾云峥站在香案前,声音冰冷:“江氏善妒,谋害侯府子嗣,罪不可恕。今日开祠堂,请各位长辈做主,我休了这个毒妇!”
大族老看着我:“江氏,你可有话说?”
我抬起头。
“有。”
我慢慢站起来,看向顾云峥,一字一句道:
“五年前儿媳小产,是被人下了药。下药的人,正是顾云峥。”
祠堂里一下子炸了锅。
顾云峥脸色大变:
“江氏,你血口喷人!”
“现在是在说你谋害侯府子嗣一事,你翻出五年前的旧事,意欲何为?”
我不紧不慢的从袖子拿出一张纸:
“这是药铺掌柜的亲笔供词,当年顾云峥长随去药铺抓的,就是落胎药。”
“还有,掌柜的还指证,前几日叶姨娘身边的丫鬟去抓了一剂落胎药。”
我把那张纸递给大族老。
顾云峥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大族老看完,脸色沉了下来:“云峥,这可是真的?”
顾云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李氏忽然站起来:“江氏!你少在这里胡说!我儿子怎么会做这种事?你分明是怀恨在心,诬陷我儿子!”
我看着李氏,没有反驳。
我从丫鬟手里接过一沓纸。
“这是这些年侯府的账册。各位长辈可以看看,这五年侯府的开销,有多少是我江家的银子。”
我把账册递给大族老。
“我嫁进侯府那年,顾家欠着二十万两银子的外债。是我爹拿出银子,一笔一笔还清的。”
“这五年,侯府吃的穿的用的,有一半是我嫁妆里出的,上面记得一清二楚。”
大族老翻着账册,脸色越来越沉。
我看着顾云峥,一字一句地说:“顾云峥,你吃我的,用我的,杀了我的孩子,现在还要休我?”
顾云峥的脸涨成猪肝色,忽然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这个毒妇!你查我,你算计我。”
我看着他,冷笑:“顾云峥,事情还没完。”
话落,祠堂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大步走了进来。
看着那张像极了自己年轻时的脸庞,顾云峥脸色瞬间惨白。
陆景明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爹,儿子来认祖归宗了。”
5
祠堂里瞬间炸了锅。
“什么?私生子?”
“这是怎么回事?”
大族老敲了敲拐杖:“肃静!”
等祠堂安静下来,他看着陆景明:“你说你是顾云峥的儿子,有何证据?”
陆景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和一封发黄的信,双手呈上。
“这是顾侯当年留给我娘的信物。这封信,是他亲笔所写。各位长辈可以比对笔迹。”
几位族老传看了一遍,有人拿出顾云峥早年写的文章,对了对笔迹,脸色变了。
“确是云峥的笔迹。”
陆景明跪在祖先牌位前,把当年的往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陆芸娘如何在白石镇收留顾云峥,如何被他哄骗,如何怀着身孕等他,如何投河自尽。
祠堂里安静极了,只有陆景明的声音在回荡。
他说完,又磕了一个头。
“晚辈不求分家产,只求认祖归宗,让我娘九泉之下能够瞑目。”
大族老沉默了很久,转过头看着顾云峥。
“云峥,你有何话说?”
顾云峥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角落里,叶蓁蓁忽然冲了出来,跪在族老们面前。
“各位长辈,民女也有话说!”
她抬起头,指着顾云峥,声音尖利:
“他骗我!他说我是他故人的替身,他还说那故人是为国捐躯的烈女。可那个林婉清,根本不是烈女!”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叠信,扔在地上。
“这是我从他书房里偷出来的!是林婉清当年写给他的信!你们自己看,那林婉清根本就是荡妇!”
书信,是我吩咐人暗中塞给叶蓁蓁的。
她是聪明人,拿着书信,毫不犹豫的就和顾云峥切割开来。
二族老捡起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的女子,字迹粗鄙,言语轻浮。
“云峥哥哥,营里那些臭男人都想占我便宜,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我不想再伺候他们了。”
最后一封书信,写的竟是边关的军情布置。
大族老看完,手都在发抖:“这……这是通敌!”
我走上前,沉声道。
“各位长辈,我还有话要说。”
“那林婉清根本不是将门之后,她父亲是个赌徒,把她卖给了边关军营。她在营里待了三年,做的是皮肉生意。后来攀上顾云峥,让他以为她是落难的良家女。”
“八年前边关那场败仗,是她向敌军通风报信。被同僚发现后,顾云峥亲手杀了她灭口,然后编了个‘为国捐躯’的故事,替她瞒下了通敌的罪名。”
“这八年,他一边供着她的牌位,一边替她隐瞒罪行。”
“顾云峥做的桩桩件件,是包庇!是欺君!是通敌!”
祠堂里彻底乱了。
顾云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李氏尖叫着扑过来,被两个婆子拦住。
大族老站起身,声音颤抖:“顾云峥,你好……你好得很!”
他正要说话,李氏忽然挣脱婆子,冲向叶蓁蓁。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克的!”她一巴掌扇在叶蓁蓁脸上,“要不是你,我儿子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叶蓁蓁被推得踉跄后退,撞在供桌角上。
“啊——!”
她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惨叫声响彻祠堂。
鲜血从她身下洇开,染红了青砖地面。
一时间,有人找大夫,有人去官府报案。
6
叶蓁蓁本就小产,身体虚弱,再经这么一重力撞击。
大夫说,叶蓁蓁这辈子再也不能生了。
她躺在临水轩的床上,听到这句话,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听得人毛骨悚然。
“不能生?哈哈,不能生!”
她抓着大夫的袖子,“你骗我的是不是?”
大夫挣开她的手,摇摇头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叶蓁蓁看见我,忽然不笑了。
她直直地盯着我,眼神复杂。
“你是故意的。”她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
她慢慢坐起来,“你什么都知道!你看着我得意,看着我怀孕,看着我故意流掉孩子。”
她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夫人,你真狠。”
我转身离开。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顾云峥被削去侯爵之位,家产充公,流放三千里。
李氏中风瘫痪,被赶出侯府。
叶蓁蓁拿着我给的银子回了老家,后来听说沦落成了暗娼。
陆景明认祖归宗,录入族谱。
他没有要一分家产,只拿了那块玉佩,说要带去给他娘看。
五月天,流放的队伍从京城出发。
我坐着马车,在城门外等着。
远远地,我看见一群人走过来。
他们戴着枷锁,穿着囚服,顶着烈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顾云峥在队伍中间。
他瘦得脱了相,脸上全是胡茬,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
马车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忽然抬起头,认出了我。
“静姝!静姝!”
他扑过来,被官兵一棍子打回去,又扑上来,“夫人!救我!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救救我!”
我掀开车帘,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朝我伸出手。
那张脸,我看了五年。
曾经我以为会看一辈子。
“顾云峥。”我说,“你知道那碗落胎药是什么味道吗?”
他愣住了。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但我永远记得,我身下的血流了三天三夜,彻骨的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放下车帘。
“走。”
马车缓缓向前,把他抛在身后。
7
李氏被送去的那家养老院,是我陪嫁的产业。
说是养老院,其实就是几间破瓦房,雇了两个婆子照看。
里面住的全是无依无靠的老人,每天两顿稀粥,冷了没人添衣,病了没人抓药。
我把李氏送进去的那天,她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她瘫在担架上,嘴里还在骂:“你们这些贱婢!等我儿子回来,把你们全发卖了!”
婆子们抬着她往里走,经过院子时,她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哪儿?这不是侯府!”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我不在这儿!我要回侯府!”
“侯府没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说,“您儿子流放了,家产充公了,侯府换了主人。您要回哪儿去?”
她瞪着我,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是你!都是你害的!”
我没有理她,转身走了。
后来婆子们来报信,说李氏天天骂人,骂我,骂叶蓁蓁,骂陆景明,骂所有人。
骂累了就哭,哭着喊儿子。
再后来,她褥疮烂了,臭得没人愿意靠近。
婆子们懒得管她,每天把冷饭往她嘴边一塞就走。
有时候她够不着,就饿着。
有一次我去看,隔着窗户,看见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
“我儿子是侯爷……你们敢这么对我……我儿子回来……杀了你们……”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陆景明来给我送年礼。
他已经中了进士,开春就要外放为官。
穿着官袍的样子,比他爹年轻时候还要俊朗几分。
我们在堂屋里喝茶,说起李氏的事。
“她还在那个养老院?”他问。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让人给她送床厚被子吧。”
我看着他。
“到底是……顾家的人。”他低下头,“我娘如果在世,也会让我这么做。”
我点了点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院子都染白了。
“你娘的诰命,我替你写折子。”我说。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夫人……”
“应该的。”我看着窗外,“她等了一辈子,也该有个名分了。”
他沉默了很久,起身朝我深深一揖。
我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雪还在下。
8
开春的时候,我的茶楼开业了。
不是普通的茶楼,是京城头一家有女掌柜、女账房、女跑堂的茶楼。
开张那天,来看热闹的人挤满了整条街。
有人问我男人呢,我说死了。
有人问我儿子呢,我说没有。
有人问我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做什么生意,我说想活得好一点。
茶楼的生意很好。
我让人从江南运来最好的茶叶,请来京城最有名的说书先生,还专门辟出一间雅室,供那些贵妇人们喝茶听曲。
三个月后,第二家茶楼开张。
半年后,我盘下了城东一条街的铺子。
如今人人都知道,京城有个江娘子,是首屈一指的女商人。
三月初三,陆景明外放回来述职。
他穿着官袍,骑着马,到茶楼来看我。
我们在顶楼的雅间坐下。窗外是京城的繁华街市,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他亲手给我斟了杯茶。
“娘,户部的采买批下来了。”
我接过茶,轻抿一口:“干得不错。”
他在我对面坐下,忽然笑了:“那……儿子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
“我娘没名没分,死在异乡。”他低下头,“如今儿子有了功名,想给她请个诰命。”
我沉默片刻,说:“应该的,我来帮你写折子。”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起身朝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娘的大恩,景明这辈子还不完。”
我扶起他:“往后就是一家人,不必说这些。”
他点点头,重新坐下,陪我一起看窗外的风景。
夕阳西下,把整个京城染成金色。
远处有一片宅院,青砖黛瓦,飞檐斗拱。
那是原来的侯府,如今换了主人,我也不知道是谁住在里面。
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娘在想什么?”陆景明问。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在想明天要进的茶叶,得盯着些,别让人以次充好。”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有消息传来,说顾云峥死在了流放路上。
李氏瘫在那个养老院,身上烂得没一块好肉,每天对着墙喊儿子。
叶蓁蓁流落风尘,没几年就没了消息。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
我想起那年清明,想起那间密室里的牌位,想起那本三百多页的《悼亡妻词》。
里面没有一页提到我。
挺好。
我也不需要他记住。
因为我早就不是他的妻了。
我是江静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