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我及笄那年,
叶青玄一身银甲跪在父皇面前,
以收复边疆十三座城池的军功求娶我这个嫡公主。
他说:“臣愿以此生所有战功,换公主一世欢颜。”
我满心欢喜嫁给他不久,边关急报敌军偷袭,叶青玄愧疚的向我单膝跪地,“墨烟,待我归来一定好好陪你。”
他这一走就是三年。
等他凯旋归来时,
身侧却多了一柔弱女子。
“墨烟,这是我的救命恩人楚清漪,她身子弱,你要好好待她。”
没等我答应,他就小心的搂着那姑娘回了后院。
整整十天,叶青玄日日流连她的宅子,再没踏进过我的房间。
就连我的安儿也成天把她挂在嘴上。
除夕宫宴回家路上,一个小厮急匆匆拦了马车。
“将军,楚姑娘身子不适在城外晕倒了。”
叶青玄脸色一变,就立马赶我下车。
“你先下车回府,清漪那边离不得人。”
“乖,明天我就回府陪你和安儿。”
我咽下苦涩,心已经痛到麻木。
如果他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面,他还会这样毫不留情的离开吗?
第一章
我死了,死在本该阖家团圆的除夕夜这天。
我成了一缕孤魂,飘在半空不散,却能自由行走。
我低头,看向安静躺在锦绣床榻上的我。
除了面色苍白一些,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伏在我身旁哭泣的婢女云裳,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语气坚定道:
“公主,等我,我一定会找到大夫医治您的。”
云裳跑到街上,一家又一家地敲响医馆的门,可始终无人理会她。
在天色将亮时,她才终于带回一个大夫为我医治。
大夫在为我把脉后,在云裳期待的目光下,颓然摇头。
“姑娘节哀,准备后事吧。”
云裳瘫软在地,忽然疯了似的爬起来,冲出门去。
“不会的,公主不会死的,我这就去找将军,让他带王太医回来救您!”
我跟着她飘出府门,飘过长街,飘向城西别院。
云裳在别院门前跪了下来。
“云裳求见将军!公主出事了!公主出事了!”
门开了,管家皱着眉:“深更半夜吵什么?楚姑娘刚睡下。”
“求求您,让我见将军一面,公主她、她……”
云裳不停磕头,直到额头青紫见血,叶青玄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披着外袍,发丝微乱,颈侧有一抹暧昧的红痕。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将军!”
云裳扑过去抓住他的衣摆,“公主重伤,快不行了!求您让我带王太医回去看看她,求您了!”
叶青玄眉头一皱:“墨烟又闹什么?宫宴时还好好的。”
“是真的!公主在回府路上遇袭,肋骨折断,内腑出血,太医又被您叫走了,奴婢找了半宿大夫,回去时公主已经、已经……”
云裳泣不成声。
叶青玄见云裳不像撒谎的样子,最后还是松口了。
“罢了,让王太医随她回府。”
一个侍卫领令,去请王太医了。
“谢将军。”
见到王太医,云裳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直接拉起他就往将军府跑。
就在这时,楚清漪被侍女搀扶着走出来,一身素白寝衣,弱柳扶风。
“青玄,是姐姐出事了吗?”
她柔声问,眼中含泪,“都怪我,若不是我身子不争气,太医就不会过来,姐姐就不会……”
叶青玄扶住她,怜惜道:“与你无关。”
楚清漪的手捂在胸口上,眉头紧蹙:
“我……胸口有些闷闷的……好像有些喘不上气来了……没,没事,我能撑住的……唔……”
叶青玄心焦的搂紧她,“快,王太医看看清漪怎么了?”
云裳攥住王太医的衣摆不肯撒手,绝望地哭喊:“公主,公主她等不了了啊,将军求您了!”
叶青玄的脸色瞬间铁青:
“放肆,我看你这刁奴就是看不得清漪好!再阻拦,别怪我不客气!”
云裳不肯放手,死命推开那些围上来阻拦她的侍卫。
我想告诉云裳,放手吧,为了我一个死人不值得。
可我的话消散在风中,不被任何一个人听见。
这时,一个童声响起:“吵什么呀?”
我的儿子叶予安揉着眼睛从里屋走出来,看见云裳,他小脸立刻皱起来:
“又是娘让你来的?大过年的,就不能让爹和楚姨好好休息吗?”
“小郡王,”云裳转向他,“公主是您娘亲啊,她现在——”
“算了吧,她就是装病想骗爹回去。”
予安撇嘴,“上次也是,说头疼,爹一回去她就好了。楚姨从来不会这样。”
第二章
我的心,如果还能疼的话,此刻应该已经碎了。
闻言,叶青玄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回去告诉公主,明日我会回府。今夜若再闹,别怪我不顾夫妻情分。”
“将军!公主真的不行了!”
云裳还想再求。
楚清漪轻咳两声,柔柔弱弱道:“青玄,要不你还是带王太医回去看看吧,我没事的……咳咳……万一姐姐真的……”
“她什么性子你不知道?”
叶青玄冷笑,“就是见不得我对你好。来人——”
两个侍卫上前。
“把这个婢女拖下去,打一百板子,扔回将军府。”
云裳被拖走时还在嘶喊:“将军!您会后悔的!您会后悔的!”
一板,两板……十板……五十板……
即使被打到血肉模糊,云裳嘴里还是念叨着:
“公主……等我,我……我这就带太医回……”
我心疼地扑在她身前,对行刑的侍卫大喊:“别打了,别打了!”
他们没停,依旧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叶青玄的命令。
风雪更大了。
云裳被打了一百板子,扔在将军府门口时,已经奄奄一息。
她强撑着,一路爬到我的床前。
身上的血,早已将雪地染红,在她身后铺就一条血路。
云裳握住我冰冷僵硬的手,眼泪混着血水滴落。
“公主……奴婢没用……是奴婢没用……”
我温和靠近:“我不怪你。”
我想摸摸她的头,手却穿了过去。
原来人死后,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日午时,叶青玄才回府。
他身上带着楚清漪惯用香的甜腻味道,衣领微敞,锁骨上又添了几枚新鲜的痕迹。
他径直走向我的院子。
推门进来时,房里点着我特意为他寻来的松雪香。
那香千金难求,有安神之效,他说过喜欢。
如今香气依旧,人早已不同。
“墨烟,”他走到床边,“昨夜的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我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纸。
他蹙眉,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冰凉。
又握住我的手,同样冰凉。
“怎么这么凉?”
他低声说着,替我掖了掖被角:“这么大个人,睡觉也不知道盖好被子。”
他继续絮叨着:
“七天后就是皇上寿辰了,皇上说你母后念叨你几天了。”
“我已经上禀皇上,宴会结束就带上安儿,陪你一起去看望你母后。你乖一点,别再闹脾气了。”
门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打断了他难得的温情。
“爹!爹!”
予安冲了进来,小脸涨红,“有人闯进楚姨家,把楚姨带走了!说是大理寺的人,他们说楚姨不敬公主!”
叶青玄猛地站起:“什么?”
“他们说楚姨一个外室,除夕夜勾引将军不回府,是藐视皇家,要抓她去问罪!”
予安哭着拉他的袖子,“爹,快去救楚姨!”
叶青玄脸色铁青,转头看向床上的我,眼中涌起怒火:
“沈墨烟!你就这么容不下清漪?用这种下作手段?”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心口的疼痛蔓延至全身。
原来在他眼里,我竟是这么一个善妒下作的人。
“装睡?”
他冷笑,“好,你继续装。等我处理完清漪的事,再来跟你算账!”
他拂袖而去,予安跟在他身后,临走前还瞪了我一眼:“娘最讨厌了!”
房门砰地关上。
第三章
长街上,叶青玄策马截住大理寺的人,眼神凌厉。
“放开她!”
领头的是个年轻官员,拱手道:
“叶将军,下官奉命行事。楚氏除夕夜勾引将军不回府,致使公主独归遇险,此乃不敬皇家……”
“清漪是我的救命恩人!”
叶青玄打断他,“公主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们大理寺管?”
他下马,一把推开押解楚清漪的差役。
“清漪,委屈你了,我这就带你回家。”
说罢,他将楚清漪扶上马,如珍似宝地搂在身前。
年轻官员还想说什么,叶青玄冷冷道:
“告诉沈墨烟,有什么冲我来。再敢动清漪,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休了她。”
叶青玄策马回了别院。
看见他们,予安扑上来抱住楚清漪的腿:“楚姨!你没事吧?那些坏人有没有欺负你?”
楚清漪摸摸他的头,温柔地笑。
“没事,有你爹在呢。”
予安仰头看叶青玄:“爹,娘太坏了,你要罚她!”
叶青玄点点头:“自然要罚。来人——”
一个侍卫上前。
“去将军府,让公主立刻过来,给楚姑娘道歉赔罪。”
侍卫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侍卫回来了,脸色苍白。
“将军,府里……府里说公主、公主她……”
“她怎么了?”
叶青玄不耐烦,“又装病不来?”
侍卫扑通跪下:“府里人说,公主昨夜……已经去了。”
空气骤然安静。
予安愣愣地问:“去了?去哪了?”
叶青玄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大怒:
“荒谬!我今早还见过她,她分明在床上睡觉!为了逃避责罚,连这种谎都敢编?”
他看向侍卫:“你亲眼看见了?”
“没、没有,是云裳姑娘说的……”
“云裳?又是这个满嘴谎言的刁奴!”
叶青玄冷笑,“沈墨烟为了不向清漪道歉,连自己死了都敢说,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楚清漪柔声道:“青玄,别生气。或许姐姐是真的身子不适……”
“身子不适?”
叶青玄揽住她的肩,“清漪,你就是太善良了,她这分明是给你我下马威。好,既然她不来道歉,那我们也不必回府碍她的眼了。”
他看向予安:“安儿,想不想去京郊庄子上住几天,踏雪赏梅?”
予安眼睛一亮:“想!楚姨也去吗?”
叶青玄笑道:“当然。”
楚清漪迟疑:“这……不合规矩吧?姐姐那边……”
“她既然装死,就让她一个人在府里好好‘死’着。”
叶青玄语气冰冷,“我们走。”
看着他们亲如一家人的背影,我心口还是不争气地泛起细密的痛。
叶青玄。
你可知,你刚刚是在替一具尸体盖被子。
你可知,昨夜你若不带走王太医,我或许还有救。
第四章
京郊的庄子比将军府温暖许多。
温泉氤氲,梅林胜雪。
第一日,他们在梅林中漫步。
楚清漪披着母后赐给我的白狐裘,面色红润。
“青玄,你看这枝红梅,开得多好。”
楚清漪折下一枝,递给他。
叶青玄接过,簪在她鬓边:“人比花娇。”
予安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爹和楚姨羞羞!”
三人都笑起来。
第二日,温泉池中。
楚清漪只着轻纱靠在叶青玄怀里,纤细的手指在他胸前画圈。
“青玄,姐姐若是知道我们在这里……”
“别提她。”
叶青玄握住她的手,“这几日只属于我们。”
不远处,在池子里扑腾的予安,忽然大声说:“爹,楚姨,我们以后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我不想回府,不想见娘。”
楚清漪柔声道:“安儿,不能这么说,她毕竟是你娘亲。”
“她才不是我娘!”
予安撇嘴,“她只会逼我读书习武,楚姨从来不会骂我,还会给我糖吃。”
叶青玄摸摸他的头:“好,那我们就多住几日。”
眼角一片冰凉。
我这才知,原来痛到极致,魂魄也会落泪。
第三日,几个公主府嬷嬷打扮的中年妇人,气势汹汹来到庄子。
“楚氏!你一个外室,竟敢勾引将军在庄子里厮混,置公主于何地?今日我等奉公主之命,掌你的嘴!”
楚清漪吓得脸色苍白,连连后退。
予安挡在她身前:“不准你们欺负楚姨!”
叶青玄自外面回来,看见这一幕,怒火中烧。
“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
领头的妇人趾高气昂道:“将军,公主说了,楚氏不守妇道,必须惩戒!”
“沈墨烟!”
叶青玄咬牙,“真是给脸不要脸。来人,把这些刁奴赶出去!告诉公主,再有下次,我直接休妻!”
妇人被赶走,楚清漪扑进叶青玄怀里低声啜泣:
“青玄,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来庄子,惹姐姐生气……”
“与你无关。”叶青玄轻抚她的背,“是她心胸狭窄,容不下你。”
予安也抱着楚清漪的腿:“楚姨不怕,爹会保护我们的。”
我冷笑,这么拙劣的戏码,他们父子居然看不透。
或许,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吧。
第七日,叶青玄休沐结束。
予安恋恋不舍:“爹,我们不能再住几天吗?”
叶青玄摸摸他的头:
“爹要上朝了,而且今晚是你皇祖父寿辰,我们还要和你娘亲进宫去贺寿呢。等下次休沐,再带你来。”
楚清漪温柔地替他整理衣襟:
“青玄,回去后……要是姐姐还生气,你就服个软吧。毕竟她是公主。”
“不必。”叶青玄语气冷淡,“这次是她太过分,该她给你道歉。”
我跟着马车,一路飘回了京城。
将军府门前围满了人。
禁军侍卫,大理寺官差,还有围观的百姓。
回府的马车被拥挤的人群逼停在街口,叶青玄皱眉下车:“怎么回事?”
楚清漪也跟着下来,看见这阵仗,脸色微变。
予安躲到她身后:“楚姨,我怕。”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走上前,拱手道:“叶将军,下官大理寺卿,奉命在此等候多时。”
“大理寺?”
叶青玄不悦,“又是公主让你们来的?她还没闹够?”
大理寺卿神色严肃:“将军,公主府发生命案,下官特来查办。”
“命案?”
叶青玄一愣,“什么命案?”
大理寺卿一字一句道:
“嫡公主,贵府将军夫人沈墨烟,于七日前的除夕夜,重伤身亡。”
第五章
叶青玄先是怔住,随即笑了,笑容冰冷:“李大人,这个玩笑可不好笑。我初一离府时,公主还在床上安睡。”
“初一?”
大理寺卿看着他,“将军确定是初一?”
“自然。”
叶青玄语气笃定,“我替她掖了被子,手还是温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
温的吗?
大理寺卿抬手:“仵作,告诉将军验尸结果。”
一个穿着褐色衣服的老者上前,躬身道:
“将军,经查验,公主遗体尸斑沉积于背、臀等低下部位,指压不褪色;尸僵已缓解;遗体口鼻处有腐败水泡出现。”
“根据这些体征推断,死亡时间至少在七日以上。”
七日。
除夕夜至今,正好七日。
叶青玄的脸一点点白下去:“不可能……初一那日,我还见着她了,她的手是温的……初三那日,她还派嬷嬷去别院申斥清漪……”
他嘴里喃喃着,似乎想说服自己什么。
仵作平静地说,“您说的‘温的’,应是屋内炭火烘烤所致。实际上,公主的遗体早已冰凉。”
楚清漪忽然惊呼一声,捂住嘴:“青玄,难道、难道那天晚上云裳说的是真的?姐姐真的已经……”
“闭嘴!”
叶青玄猛地转头看她,眼神凶狠。
“清漪,那些事……那些大理寺的人去抓你,府里嬷嬷来庄子闹事,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楚清漪脸色一白:“是、是这几日啊……”
“一个死了七天的人,”叶青玄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怎么派人去抓你?怎么派人去庄子闹事?”
楚清漪连连后退,眼中含泪:“青玄,你怀疑我?我怎么会……”
“将军!”
大理寺卿打断他们,“下官已查明,所谓公主派人抓捕楚氏,派人去庄子闹事,均系有人假冒公主府之名行事。假冒者已被抓获,他们供认,是收了这位楚姑娘的钱。”
他的手,直直指向楚清漪。
楚清漪脸色瞬间煞白,却仍强撑着:“大人明鉴,民女冤枉……民女与公主无冤无仇,为何要做这些事?”
大理寺卿抬手:“带人证。”
几个被绑着的人被推上来,正是那天去庄子闹事的“嬷嬷”,和假装大理寺差役去“抓捕”楚清漪的人。
一个妇人扑通跪下:
“大人饶命!是这位楚姑娘给了我们每人五十两银子,让我们假扮公主府的嬷嬷去庄子闹事,说只要激怒将军就行了……”
另一个汉子也磕头:
“小的也是收钱办事!楚姑娘说,假装大理寺的人把她抓走,在半路等将军来救,这样将军会更心疼她,更讨厌公主……”
第三个是除夕夜的那两个地痞。
他们抬头看见楚清漪,立刻指认:
“就是她!除夕那日,是她找到我们兄弟两,给了二百两银子,让我们在公主回府的路上……欺辱公主,她还说……弄死了最好。”
叶青玄浑身一震。
第六章
地痞继续道:
“她说公主是绊脚石,只要公主死了,她就能当将军夫人。我们本来只想劫财,可她说不弄死公主,剩下的钱就不给……”
“你胡说!”楚清漪尖叫,“我根本不认识你!”
地痞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姑娘,你右边锁骨下有颗红痣,对不对?给钱那晚,老子看得清清楚楚。”
楚清漪下意识捂住领口,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明白了。
大理寺卿沉声道:“楚氏,你还有何话说?”
楚清漪踉跄后退,忽然看向叶青玄,泪如雨下:
“青玄,你信他们还是信我?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怎么会做这种事?定是姐姐……定是姐姐死后,有人要陷害我!”
“死后?”
叶青玄的声音在发抖,“你刚才还说,不知道姐姐已经死了。”
楚清漪噎住。
大理寺卿又道:“带物证。”
一个官差捧着一个盒子过来。
打开,里面是几封书信,和一块令牌。
“这些是从楚氏房中搜出的。”
“书信是她与北燕国的往来密信,令牌是北燕奸细的凭证。”
“楚清漪,你根本不是边境民女,你是北燕派来的细作,任务就是挑拨叶将军与公主的关系,让叶将军叛国投敌。”
全场哗然。
叶青玄死死盯着楚清漪,眼中有血丝蔓延:“细作……你是细作?”
楚清漪看着那些证据,忽然笑了,笑声凄厉。
“是,我是细作。”
她不再伪装,眼神变得怨毒。
“叶青玄,你以为我真的爱你?”
“别做梦了!你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我稍用手段,你就把结发妻子沈墨烟抛在脑后,对我这个假恩人百依百顺!”
她指向府内:
“沈墨烟为什么死?”
“因为你!除夕夜你把她扔在街上,说她没有我温柔大度!她重伤为什么没人救?因为你把太医叫去给我‘看病’了!”
“她死的那晚,她的好丈夫在跟我翻云覆雨,她的好儿子在说想要我做他娘!”
每句话都像刀子,捅进叶青玄和叶予安心里。
叶青玄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鲜红的血溅在雪地上,刺目惊心。
予安吓坏了,哭着扑过去:“爹!爹你怎么了?”
叶青玄推开他,踉跄着往府里走。
大理寺卿示意官差放行,所有人都跟了进去。
我的遗体已经被移到正堂,盖着白布。
叶青玄走到跟前,颤抖着手,掀开白布。
我的脸苍白泛青,已经出现淡淡的尸斑。
但神色安详,仿佛只是睡着。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他不敢。
那晚他替我掖被子时,碰到我的手,又冰又凉。
他却以为我在赌气。
他想起除夕夜,宫宴上我喝了两杯酒,脸颊微红,对他说:“青玄,今年我们一起守岁吧。”
他说:“好。”
回家路上,下人的一句楚清漪心疾发作,他就头也不回地把我扔在街上。
“墨烟……”
他低声唤我的名字,像从前千百次那样。
可我再也不会回应了。
予安跟进来,看见我的遗体,先是吓得后退,然后目光落在我紧握的手上。
手指僵硬,但仍能看见指缝里露出的红色丝线。
他轻轻掰开我的手指,一枚羊脂玉佩缓缓滑落。
玉佩上刻着平安纹,背面有小字:予安,岁岁平安。
第七章
“这是……”
予安呆呆地看着,“这是我一个月前在娘私库里看中的玉佩……我说想要,娘说不给,要等过年……”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除夕那天,娘说晚上有礼物给我……我、我跑去西院找楚姨玩了,没等娘回来……”
他扑到我身上,放声大哭:
“娘!娘你醒醒!安儿知道错了!安儿以后一定听话,不跟楚姨玩了,娘你起来啊——”
予安的哭声撕心裂肺。
叶青玄跪了下来,握住我另一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墨烟……墨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在宫宴上初见,我坐在父皇身边,一身红衣,明艳不可方物。
他那时只是个副将,却鼓起勇气上前敬酒。
我说:“叶将军,边疆苦寒,多保重。”
他说:“有公主这句话,臣死也值了。”
后来他每次出征,我都去送他。
最后一次,是生完予安后,他奉命平叛。
我抱着孩子站在城楼上,对着他大喊:“叶青玄,我和儿子等你回家。”
他说:“等我回来,我们就再也不分开。”
一年后,他回来了,身侧却多了一个楚清漪。
他说:“墨烟,清漪救过我的命,我不能负她。”
我说:“好。”
从那以后,我越来越沉默,他越来越不耐烦。
他觉得我摆公主架子,觉得我不够温柔,觉得我容不下他的“恩人”。
却忘了,当初是他用一身军功求娶的我。
忘了是他承诺“此生唯我一人”。
忘了是我在他重伤时衣不解带照顾三天三夜,是我动用公主特权为他寻药,是我为了救他性命,跪在太医院前求院正出诊。
而这些恩情,在楚清漪的“救命之恩”前,都成了被遗忘的过往。
“将军。”
大理寺卿的声音响起,“楚氏已供认不讳,她是北燕细作,所有事都是她策划。公主的死,虽非她直接下手,但她雇凶行刺,延误救治,亦是主犯。”
叶青玄抬起头,眼中一片血红:“杀了她。”
“按律当凌迟。”大理寺卿道,“至于将军您……”
堂外忽然传来通报:“圣旨到——”
所有人跪了一地。
宣旨太监展开明黄卷轴,声音尖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叶青玄,宠妾灭妻,纵容外室谋害嫡公主,罪大恶极。
本应满门抄斩,念其曾立军功,其祖母以镇国公府满门功勋及太祖所赐免死金牌求情,特网开一面。”
“现判决如下:夺叶青玄镇北将军之位,贬为庶民,与其子叶予安流放北境,终身戍边,无诏不得返京。钦此。”
叶青玄叩首:“罪臣……领旨谢恩。”
太监收起圣旨,又补充道:
“陛下还有口谕:叶青玄,朕将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你,是望你护她一生。你却让她受尽委屈,惨死家中。
朕不杀你,非是仁慈,是要你活着赎罪。北境苦寒,你就用余生去体会,墨烟这些年等你的滋味吧。”
宣旨叹气离开。
叶青玄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予安抱着我的玉佩,哭得喘不过气:“爹,娘真的不在了吗?她是不是生我气,不要我了?”
叶青玄抱住儿子,声音嘶哑:“是爹的错……都是爹的错……”
第八章
三日后,叶青玄父子在官差的押解下,启程前往北境。
叶青玄和予安穿着囚衣,戴着枷锁,被押出城门。
城外十里,是皇陵所在。
我的陵寝已经修好,不日下葬。
叶青玄忽然停下,对着皇陵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他低声说:“墨烟,对不起。”
“若有来生……我一定好好爱你。”
在官差的催促声中,叶青玄才依依不舍起身,一路向北。
我飘在城楼上,看着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
没有恨,也没有原谅。
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叶青玄骑马带我去郊外。
漫山遍野的桃花开了,他折下一枝簪在我发间,说:“墨烟,等你老了,我还这样给你簪花。”
我说:“好,一言为定。”
如今桃花还会开,只是簪花人,已经不在了。
流放的路,从京城往北,走了整整三个月。
叶青玄戴着沉重的木枷,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予安年纪小,走得慢,脚上很快磨出了水泡,却咬着牙不哭,只问:“爹,我们要走多久?”
叶青玄哑声道,“快了。”
第一个月,他们还在中原官道上。
春日柳絮纷飞,叶青玄看着漫天飞絮,忽然想起我们大婚那年的春天。
那时他刚封将军,意气风发。
我穿着嫁衣坐在洞房里,他挑开盖头时手都在抖。
我说:“将军战场上杀敌都不怕,怎么怕我?”
他说:“怕公主嫌我粗鄙。”
我笑了,拉他坐下:“你是我选的夫君,哪里粗鄙?”
那夜红烛燃到天明,他说了许多话。
说边疆的雪,说战场的血。
最后他说:“墨烟,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靠在他肩上:“嗯,我信你。”
第二个月,进入北地,风沙渐大。
夜里宿在破庙,予安缩在他怀里取暖,忽然问:“爹,娘真的不会再生我气了吗?”
叶青玄喉头一哽,摸摸儿子的头:“娘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
“可是我说娘讨厌……”
“是爹的错。”
叶青玄的声音在黑暗中发颤,“爹没有告诉你,你娘有多爱你。”
他想起予安出生时难产,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醒来第一句话是:“孩子呢?”
嬷嬷把皱巴巴的小婴儿抱来,我虚弱地笑:“像你。”
他那时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握着我的手说:“墨烟,我们再也不要孩子了,我不能再让你冒险。”
我说:“傻话,这是我们的骨肉。”
叶青玄从回忆中抽离,轻声说:“安儿,你娘给你留了玉佩,是希望你一生顺遂平安。”
予安小声抽泣起来:“爹,我错了……我想娘了……”
“爹也想。”
叶青玄闭上眼,眼泪滑进鬓角。
第三个月,他们到达北境军营。
驻守的将领是叶青玄旧部,看见他时神色复杂。
“将军……不,叶兄。”
将领叹气,“营里缺人手,你们就编入斥候队吧。”
斥候是最危险的兵种,要深入敌境侦查。
叶青玄却点头:“好。”
每次任务,叶青玄都冲在最前头。
他不要命,也不怕死。
予安在军营里做些杂活,晚上给他包扎伤口时总是哭:“爹,你能不能别去了?”
叶青玄摸摸他的头:“爹得去。”
他不敢停。
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除夕夜,想起我冰凉的手,想起楚清漪说的那些话。
第九章
第二年秋天,北燕大举进攻。
叶青玄所在的斥候队,被派往前线传递军情。
他死在了这场战役里。
一支冷箭穿透他的胸膛。
血溅了他一脸。
“墨烟……对不起……”
叶青玄低头看着箭羽,忽然笑了。
眼睛闭上时,他看见我了。
十七岁的我,穿着红衣,在桃花树下对他笑。
他说:“公主,等我回来娶你。”
我说:“好,我等你。”
叶青玄忍不住上前,扑了个空。
没有我。
没有我的灵魂,没有我的气息,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在黄泉路上等他,也没有在奈何桥边恨他。
我只是,彻底的,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无论是生,还是死。
永不相见,永不原谅。
叶青玄战死的消息传回军营,予安没有哭。
他平静地收拾叶青玄的遗物。
几件破旧衣服,一块磨得发亮的兵牌。
将领问他想去哪,朝廷允许罪臣之子离开边境。
予安说:“我留下。”
他成了军营里的大夫学徒。
白天照顾伤员,晚上挑灯苦读。
第十年,他成了北境有名的“叶大夫”。
每年除夕,他都会去一个地方。
营地外十里,有座无名碑。
他带一壶酒,两盏杯。
一杯洒在碑前:“娘,安儿来看你了。”
另一杯放在旁边:“爹,你也喝。”
然后他会坐下,说很多话。
说今天救了几个人,说军营里来了新兵,说北境的雪下得真大。
还有那句:“娘,我想你了。”
最后,予安起身,拍拍身上的雪。
“娘,我明天要随军去前线了。这次战事吃紧,伤患会很多。”
他对着墓碑笑了笑,“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救很多人。把你和爹没活够的岁月,都活出来。”
转身离开时,他轻声哼起一首歌。
是我从前哄他睡觉时唱的童谣。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
歌声飘在风雪里,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