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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辞岁尽无声

这个是认证

悦泽

2026-03-02 17:29 海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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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除夕夜死后,我终于可以安息了。

为公主煮的元宵还在锅中,给女儿的压岁荷包还攥在手上。

旁人说,人死如灯灭,

可我的魂魄却还未消散,

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婉晴从她青梅竹马的院里出来,带着一身别的男人的熏香回了府。

苏婉晴携着小郡主和顾北辰踏入了正厅。

看到在软榻上睡着的我,

苏婉晴没有斥责我,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中那柄西域进贡的宝刀放在案上。

那是给我备下的新年贺礼。

“怎么又睡了?身子不好就别逞强去煮元宵了。”

顾北辰却红着眼眶:

“婉晴姐姐,莫怪驸马。方才驸马着人传话给我,说不想瞧见我,让我滚……我还是走吧。”

苏婉晴看着沉睡不理人的我,眼里的那点怜惜变成了烦躁。

“沈照夜,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北辰是为着公事才随我回府的,你就不能大度些吗?”

我就那样静静地死在软榻上,听着她为了另一个男人,数落了我整整一夜。

直到大年初二,那个谎言被彻底撕碎。

……

第二章

我的身体蜷在软榻里,手里还攥着一个没送出去的压岁荷包,那是给女儿沈小小的。

我看着苏婉晴、顾北辰和沈小小三个人,像真正的一家三口那样,站在我这驸马府的正厅里。

苏婉晴先是闻到了后厨里传来的焦糊味,她眉头紧锁,大步走过去熄了灶火。

那锅水,是我备下煮元宵用的,水烧干了,锅底都烧红了。

她嘴里嘟囔着:“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可当她转头,目光落在软榻上的我时,那份烦躁里,又透出一点复杂的心疼。

她朝我走过来,脚步很轻。

想要伸出手把我摇醒,但看到我眼眶下浓重的青黑,她的手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后,她只是拿起榻边的锦被,轻轻地盖在了我的身上。

“罢了,让他睡吧。”

“这身子,真是愈发差了。”

就是这句话,让我冷冰冰的心,又抽痛了一下。

女儿沈小小放下手里的小绣篮,跑到我身边推了推我:“爹爹,我回来了。”

我没法回应她。

顾北辰趁着苏婉晴去廊下吩咐侍女的功夫,快步走到沈小小身边,把她拉开。

“小小乖,爹爹累了,让他歇着。你先回房去,好不好?”

他哄着女儿进了房间。

厅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他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取下一只白瓷茶杯,眼神怨毒地看着我,然后“啪”的一声,故意将杯子摔在地上。

碎瓷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啊!”

他尖叫一声,立刻蹲下去,用手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片。

苏婉晴闻声从廊下冲了进来:“怎么了?”

顾北辰抬起头,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把正在渗血的手指举到苏婉晴面前,声音里全是委屈。

“婉晴姐姐……我,我就是想给驸马奉杯热茶,驸马他……他好像很生气,摔了杯子,也不理我。”

他抽泣着:“都怪我,我不该来。我还是走吧。”

苏晚-晴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看着一地的狼藉,又看看蜷在软榻里,盖着锦被一动不动的我。

她眼里的那点怜惜,彻底被不耐烦所取代。

“沈照夜!”

“有客人在,你当着人家的面摔杯子,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我没法回答。

一旁的沈小小被吓到了,她看看我,又看看顾北辰,哇的一声哭出来:“我不要吃元宵!我要吃桂花糕!”

苏婉晴下意识地吼道:“想吃什么让你爹爹给你做……”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顿住了。

她看了一眼病怏怏的我,烦躁地摆了摆手:“算了!指望不上他!走,我带你们上街吃去!”

出门前,她从荷包里取出一张银票,连同案上的那柄宝刀一起,推到我面前。

她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味药我托人寻了许久才寻来,你消了气记得喝。”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了。

“别老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吓我,沈照夜,我倦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想探一探我的额头,看我有没有发热。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我的时候,顾北辰突然“啊”的痛呼了一声。

“婉晴姐姐,我的手……好痛,血好像止不住了。”

苏婉晴的动作停住了。

她收回手,快步走到顾北辰身边,拉着他的手,紧张地查看。

“走,我传太医来给你包扎,可别留了疤。”

门,被重重地合上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瓶她费尽心思寻来的天山雪莲,就静静地躺在案几上,离我的尸身不到三尺。

第三章

我魂魄浮在半空,看到他们三人去了京城最负盛名的望月楼。

苏婉晴正耐心地为女儿剥着蟹壳,将肥美的蟹黄和蟹肉小心翼翼地剔出,放在小小碗里。

顾北辰坐在一旁,笑意盈盈地摇着折扇,对母女俩的温馨景象看得痴了。

他轻咳一声,引来邻桌几位附庸风雅的文人注意,随即高声吟道:

“岁岁年-年,有你们在侧,便是人间最好的时节。”

他的目光落在苏婉晴温柔的侧脸上,和沈小小天真的笑靥上,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而此时,驸马府的正厅里,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

我的身体,也随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彻底冰冷。

望月楼里,酒过三巡,一名家丁突然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他冲到顾北辰身边,递上一封信,脸色瞬间煞白。

手中的玉箸,“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惊恐地捂住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浑身颤抖着,把那封信递到苏婉晴面前。

“婉晴姐姐……姐夫他……他、他派人给我送了信……”

“他说,如果我今晚敢随你回府,就要用刀捅死我……”

苏婉晴的脸,黑了。

她一把抢过信纸。

信上,是我那熟悉的笔迹,字迹却带着一股疯狂的杀意。

那正是顾北辰早便模仿我的笔迹写好,让心腹家丁算准了时辰送来的。

“顾北辰,你别以为婉晴带你赴宴你就赢了。府里那把先帝御赐的匕首我刚磨过。你敢踏进驸马府的大门,我就敢让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苏婉晴一拳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引得邻桌的客人纷纷侧目。

她脸色铁青,立刻唤来自己的侍卫,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怒火。

“去!回府!把驸马给我叫来!”

片刻后,侍卫匆匆返回,在苏婉晴耳边低语了几句,说是我闭门不出,谁叫都不应。

苏婉晴咬着牙,发出一声冷笑。

“好啊,沈照夜,长本事了。”

“敢写绝命信,现在又不敢见我了?与我玩这套避而不见的把戏?”

顾北辰适时地面露惶恐。

“婉晴姐姐,我怕……我真的好怕……姐夫如今的心性太吓人了,万一他真在府里磨刀……而且小小还在,别吓着孩子啊。”

苏婉晴看着受惊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旁边一脸懵懂,正埋头啃着蟹腿的女儿。

她心里的厌恶,彻底压倒了最后一丝理智。

她做出了那个让她后悔终生的决定。

“不回去了。”

“既然他要在府里发疯,就让他一个人疯个够!”

她站起身,拿起斗篷。

“我们现在直接去西山围场,在那边住几天。等年节过了,他冷静下来了,我再回来与他谈和离之事。”

她招手叫来掌柜结账,华贵的马车汇入夜色,在璀璨的万家灯火中,离家越来越远。

正厅里,一片漆黑。

那扇被侍卫敲得震天响的府门,离我的尸身不到百步。

门外,是公主的侍卫最后留下的一句话。

“沈照夜,这些年你逼得我喘不过气,北辰只是我的故友,他威胁不到你的地位,这样你都容不下他。”

“这年节你就一个人过吧!这几日休想我们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再“打扰”他们。

她以为,是她的冷落起了作用。

她不知道。

当她在西山围场的皑皑白雪中纵马欢笑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在冰冷的驸马府里,慢慢腐烂。

第四章

西山围场的行宫里,地龙烧得很足,温暖如春,落地罩外是千里冰封的雪景。

但苏婉晴却有些心神不宁。

她的右眼皮一直在跳,让她莫名烦躁。

她拿出纸笔,下意识地想写封信派人送回府里,问问家中的情况。

可当她想起那些被我拒之门外的侍卫,和那封绝情的信,她又赌气地将笔扔在了一边。

顾北辰很会装。

为了能多和苏婉晴亲近些,第二天去山中赏雪时,他故意在一个缓坡上滑倒,崴了脚。

“婉晴姐姐,我脚好痛,动不了了。”

苏婉晴只好扶着他,一步步挪回了行宫。

到了晚上,顾北辰的房间里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举着一个打开的木盒,脸色惨白地冲到苏婉晴面前。

“婉晴姐姐!你看!你看姐夫派人送来了什么!”

苏婉晴接过木盒,里面是一只血淋淋的死麻雀,喉咙被割开,旁边还附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血写着几个字。

“你们都得死。”

这次,送信来的是个陌生面孔的信使,是顾北辰早就安排好的。

苏婉晴看着那令人作呕的死鸟,再想想我曾为她画眉描唇的温柔模样,她彻底失望了。

“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不解。

“以前那个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在我面前却温润如玉的沈照夜,到底去哪了?”

那一晚,苏婉晴一个人坐在窗边,喝了很多闷酒。

顾北辰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不断地安慰她。

酒精让苏婉晴的理智彻底崩塌。

她对顾北辰说:“等这次回京,我就上奏父皇,送他去京郊的别院静养。我不能再让他这么疯下去了,他会吓坏小小的。”

她以为,这是对所有人都好的安排。

就在她为自己的明智决定感到轻松时,行宫总管领着一个家仆模样的人急匆匆地赶来。

“公主殿下,隔壁安国公府上的管家有急事求见,说您府上出了事。”

那管家一见到苏婉晴,立刻跪下:“公主殿下!我们府上的人闻到您府里飘来一股恶臭,而且……而且还有黑红色的秽物从您府上的楼板渗下来,已经污了我们家大人的书房!”

那是我死后,腐化的血水,从软榻上渗漏到了地板,又滴到了楼下。

苏婉晴正因为我的事烦心,听到这话,语气很不耐烦。

“驸马在府里睡觉,他身子不好,脾气也怪,你们别去打扰他了。”

“这样吧,你先带人把国公府的书房封了,所有损失都记在本宫账上,等我回府再处理。”

打发了管家,她还是觉得不解气。

她提笔写了另一封信,派人加急送回京城。

“沈照夜,府中渗水,恶臭熏天你都不管?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回来之前,你自己把府里收拾好。”

信送出去,依然是石沉大海。

她冷笑一声,吩咐下人不必再等回信。

她不知道,那个能回她信的沈照夜,已经不在了。

第五章

大年初二,日头偏西,苏婉晴终于带着顾北辰和女儿,踏上了回京的路。

顾北辰坐在宽敞的马车里,一路上都在给苏婉晴做着铺垫。

“婉晴,驸马肯定气坏了,说不定把家里都砸了。”

他体贴地握住苏婉晴的手:“你一会看到了可千万别动气,他如今心性不稳,你莫要再刺激他。”

苏婉晴沉默不语,紧绷的下颌线,显示着她内心的烦躁。

马车辘辘,在驸马府门前缓缓停下。

眼前的景象,让三个人都愣住了。

府门口,竟然围满了人。

有穿着官服的大理寺官差,有府上的家丁护院,还有几个邻里在探头探脑地小声议论。

最刺眼的,是两个穿着布褂,蒙着口鼻的仵作,正从府里走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

顾北辰立刻戏精附体,他夸张地掩住口鼻,躲到苏婉晴的身后。

“天呐……婉晴!姐夫他……他不会是想不开,用寻死来逼你就范吧?”

他抓紧了苏婉晴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惊恐。

“他太可怕了!竟用这种法子……”

苏婉晴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她拨开围观的人群,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沈照夜!你又在闹什么?!”

一个年轻的官差立刻上前,拦住了她,神情严肃。

“还请冷静。阁下可是此间主人?死者是您何人?”

苏婉晴一把推开他,眼睛死死地盯着府内。

“我就是公主!你们是谁,凭什么闯进我的府邸!”

她脑子嗡的一声,指着府内,声音都在发颤。

“死者?谁死了?驸马在里面歇着!他脾气不好,你们别吓着他!”

怎么可能。

在她的记忆里,除夕那晚,她还给沈照夜盖了毯子。

昨日,他还派人送信去行宫威胁顾北辰。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死?

顾北辰也赶紧跟上来,对着官差添油加醋,试图撇清关系。

“是啊,官爷,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姐夫他好好的呢,怎么可能会死?”

他从怀中掏出那封伪造的信件。

“你们看,这是除夕夜里,他派人送去行宫给我的恐吓信。还有这个,这是大年初一凌晨,他让人送来的死老鼠。他怎么会死呢?”

周围的邻里都开始窃窃私语。

一个看起来年岁很大的老仵作,从府里走了出来。

他摘下蒙口的布巾,看了一眼苏婉晴,又看了一眼还在喋喋不休的顾北辰,冷冷地抛出了一句话。

“你说,他昨夜子时,还派人给你送了东西?”

他指了指身后,两个杂役正抬着一个盖着白布的门板,从府里走出来。

“根据尸斑的形态、尸僵的程度,以及现场的环境和尸身腐败的初步迹象判断。”

“死者沈照夜,死因是心疾突发猝死。死亡时间,至少在两日以上。”

说完,老仵作直直地逼视着脸色惨白的顾北辰和苏婉晴。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也就是说,大年三十晚上戌时,他就已经死了。”

“请问,一个死了两天的人,是怎么在昨天半夜,给你送信送东西的?”

“诈尸吗?”

第六章

苏婉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大年三十晚上戌时……不可能!那天晚上我回来,他明明还在软榻上睡着!我还给他盖了毯子!”

老仵作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对亡者的敬畏和对生者的冷漠。

“他不是在睡觉,那个时候,他已经死了。”

“公主殿下,您给驸马盖毯子的时候,难道没有发现,他的身体是冰凉的吗?”

冰凉……

苏婉晴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瞬间回想起除夕那晚,她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我手背时的感觉。

确实是冰凉的。

还有些僵硬。

她当时只以为是地龙烧得不够旺,以为我在赌气,所以身体僵着。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根本不是生气。

那是尸僵。

“不!不可能!”顾北辰还在歇斯底里地强撑着。

“定是你们仵作搞错了!时辰怎么可能算得那么准!他真的骂我了!信还在这里!官爷,你们可以查啊!”

“我们自然会查。”

旁边负责查案的官差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两个证物袋。

一个装着顾北辰拿出的那几封信。

另一个,装着我书房里的一方私印。

“死者的贴身小厮招认,驸马的信件,向来是用这方私印落款。可驸马自大年三十午后便没再进过书房,更不曾用印。”

官差举起证物袋,对着顾北辰。

“更重要的是,我们在你拿出的那几封信的火漆封口上,查验到了些许痕迹。”

“那几封信,确实是从驸马府送出去的。”

“但是……”官差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我们大理寺的司职,在驸马那方私印的印身上,提取到了一个非常清晰的,不属于驸马本人的指印。”

他将目光锁定在顾北辰煞白的脸上。

“这个指印,经过比对,是你的。”

轰!

苏婉晴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顾北辰。

她眼里的神情,从不可置信,迅速变成了极度的惊恐和嫌恶。

“是你?”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是你自己,用照夜的私印,伪造信件给你自己?”

“他明明已经死了……他明明已经死了啊!”

“顾北辰,你这两日,一直在演戏给我看?”

最后那句话,让苏婉晴的声音彻底失控。

她猛地冲过去,一把掀开了门板上的白布。

白布之下,是我那张已经呈现出青灰色,带着暗紫色尸斑的脸。

我的姿态,还是那个蜷缩在软榻里的姿势,无比安详,又无比诡异。

苏婉晴看着我。

她想起来了自己对着这具正在慢慢变冷的尸身,烦躁的数落。

想起来了自己把那瓶救命的药,扔在这具尸身旁边,嘴里还说着“我累了”。

想起来了自己在围场接到管家通报时,不耐烦地说“驸马在府里睡觉”。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我的脸。

这一次,不需要再怀疑了。

指尖传来的,是彻骨的,属于死亡的冰冷。

“啊——!”

苏婉晴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嘶吼。

“照夜!”

沈小小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哇哇大哭,她指着我,声音里全是恐惧:“爹爹!爹爹怎么变颜色了?顾叔叔不是说爹爹是装睡的吗?爹爹你为什么不起来啊!”

“装睡”两个字,像一根毒针,狠狠扎进苏婉晴的耳朵里。

她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要将顾北辰生吞活剥。

她想起这两日,顾北辰说的每一句“姐夫欺负我”,“姐夫恐吓我”。

现在回想起来,那都变成了最恐怖的鬼故事。

那个她以为在无理取闹、恶毒疯狂的驸马,原来一直都孤零零地死在冰冷的软榻上。

静静地,听着她为了别的男人,对他的尸身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污蔑。

第七章

大理寺的官差开始在屋里进行更细致的勘验。

在小膳房,他们发现了那个已经被烧得焦黑变形的汤锅。

以及,在旁边案板上,摆放得整整齐齐,却已经风干发硬的元宵。

一个年轻的官差在检查案板时,发现旁边压着一张小小的字笺。

上面的字迹,因主人当时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写得有些潦草歪斜。

“婉晴,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为你煮元宵了。”

“我知你如今嫌我身上药味重,不喜回府用膳。但我记得,你最爱吃的便是这黑芝麻馅的。”

“吃过元宵,便又是一年了。”

“岁岁平安。”

苏婉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扶着墙,看着那张字笺,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来了。

除夕那晚,她回府后,看到满室狼藉,闻到膳房的焦糊味,心里升起的是无尽的厌烦。

她嫌弃膳房脏乱,嫌弃我连个火都看不住,竟将锅烧干了。

她一粒元宵都没吃。

甚至,她还当着我的面,带着另一个男人和孩子,开开心心地出宫赴宴。

原来,那是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为她准备的,最后的晚膳。

“啊……”

苏婉晴像是疯了一样,冲到案板前,抓起那些已经变得像石子一样硬的生元宵,不管不顾地就往嘴里塞。

冰冷干硬的面皮混合着变质的馅料,味道古怪又恶心。

她却不管不顾,一边用力地咀嚼,一边涕泪横流。

“我吃……夫君……我吃……”

她含糊不清地哭喊着。

“你别生气了……我吃了……你起来好不好……”

她想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减轻心里那份排山倒海的悔恨和痛苦。

可她知道,一切都晚了。

大理寺根据顾北辰伪造信件、恶意构陷的行为,将他列为首要嫌犯。

顾北辰被戴上枷锁,押着往外走。

经过苏婉晴身边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抹疯狂的笑容。

“苏婉晴!你如今装什么情深义重!”

他尖声叫嚣着,撕下了所有伪装。

“是你自己嫌弃他的!是你自己不想回府看他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早就烦透了他那副病秧子的身子!是我给了你一个不回府的由头!”

他的话,字字诛心。

“你别忘了!大年三十那晚,他若是刚断气,身子尚有余温,你若是去探探他的鼻息,或是请太医来施以金针渡穴,说不定他还能救回来!”

顾北辰的笑声,变得无比刺耳。

“是你!是你亲手给他盖上了那床毯子!是你自己错过了救他的唯一时机!”

“苏婉晴,是你亲手埋葬了他!”

“噗——”

苏婉晴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心血猛地喷了出来,洒在那盘干硬的元宵上,红得刺眼。

是的。

是她。

是她把死寂当成了安睡。

是她把最后的求救,当成了无理取闹。

沈小小在旁边,捡起了我掉在地上的那个小荷包。

荷包里,只有几块皱巴巴的碎银子。

那是我偷偷备下,想塞给她的压岁钱。

她哭着问:“母妃,父帅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没有要他的压岁钱,所以他才不理我了?”

童言无忌,却最是伤人。

苏婉晴再也支撑不住,她冲过去,死死地抱着门板上我的尸身,不肯撒手。

那具冰冷的,她曾经无比厌烦的身体,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救赎。

她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直到,被官差强行拉开。

第八章

我的灵堂,就设在冰冷的驸马府。

正厅中央,摆着我的遗像。画师笔下的我,笑得温柔,眼里还有光。

苏婉晴跪在蒲团上,一身缟素,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像是几日几夜没合过眼。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她总是听到幻觉。

一会儿听到膳房传来我喊她用膳的声音。

一会儿又听到我在暖阁里咳嗽,提醒她天凉该添衣了。

她打开了我的书案,在暗格里找到了我的手札。

里面,记录了我旧伤的折磨,和我对她日渐变心的隐忍。

“今日心口旧伤又发作了,婉晴似乎很烦我总是在咳嗽,我日后尽量忍着。”

“顾北辰今日又随她回府了,腰间佩着我视若珍宝的那块龙纹玉佩。罢了,她开心就好。”

“太医说我身体每况愈下,当年为你挡下那支毒箭的后遗症开始发作。不知还能陪你多久。”

“婉晴太累了,身为公主,她要应付朝堂内外,回府还要面对我这个药罐子。我不怪她。等我死了,她或许就解脱了。”

一条条,一字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烙在苏婉晴的心上。

她想起我们刚成婚的时候,她还是个不受宠的公主,我亦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将,两人在府中相依为命。

她抱着我说,等她有了倚仗,一定让我过上好日子,要照顾我一辈子。

后来,她在朝中站稳脚跟,却在一次围猎中被刺客盯上。

是我,瞒着所有人,用身体为她挡下了那支淬了奇毒的箭。

从那以后,她的地位日益尊崇,前途一片光明。

而我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成了一个离不开汤药的破败筛子。

再后来,她开始晚归,开始不耐烦,开始觉得我身上的药味很难闻。

她开始觉得,我是她的累赘。

她一直用“本宫只是太累了,并非不爱了”来欺骗自己。

但现在,看着这些文字,她终于承认。

那就是不爱了。

甚至,是厌恶。

她的爱,早就死在了日复一日的病榻消磨之前。

而我的死,只是一个迟来的,对她变心的最终确认。

公主府的声誉,因为驸马暴毙的丑闻一落千丈。

苏婉晴却无心打理,任由朝野流言四起。

她觉得,这是报应。

就在这时,一个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出现了。

顾北辰。

他家中在朝中颇有势力,竟寻了京城最有名的讼师,只说他是一时糊涂,证据不足以定死罪,竟被保了出来。

他居然还敢来灵堂。

他穿着一身玄衣,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走到苏婉晴面前。

“公主殿下,节哀。事情闹成这样,对您的声誉影响不好。您给我一笔封口银,我即刻远走高飞,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此事,就当是我们俩的秘密。”

他竟然还想用这件事,来要挟一笔银子。

苏婉晴缓缓地抬起头。

她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了。

她看着顾北辰那张因为贪婪而显得丑陋的嘴脸,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

“好啊。”

她说。

“我们,是该好好算算了。”

我看着苏婉晴眼里的疯狂,知道她要为我报仇了。

那晚,苏婉晴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我了。

我还是在软榻上蜷缩着的样子,盖着那床毯子。

她拼命地叫我,摇晃我。

“照夜,照夜,你醒醒!元宵煮好了!”

可我,却怎么也不醒。

她就在梦里,哭着醒了过来。

第九章

苏婉晴约顾北辰见面,地点定在了城郊的揽月亭。

那座亭子建在悬崖峭壁之上,是京中俯瞰冬日雪景的绝佳去处。

她说,封口的金银会在此地给他,了结一切。

顾北辰没有怀疑,他以为苏婉晴还是那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痴情公主。

他还在做着拿到巨款,远走高飞,另起富贵荣华的美梦。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那座悬于深谷之上的揽月亭。亭中四面透风,寒气逼人,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白雪皑皑。

顾北辰兴奋地凭栏远眺,盘算着要去沈南还是蜀中逍遥快活。

突然,一阵机括声响,他来时的那条唯一的栈道,竟被缓缓收了回去。

揽月亭,成了一座悬于半空的孤岛。

顾北辰的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这栈道怎么收起来了?”

苏婉晴没有回答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用朱砂录下的一句话,正是顾北辰的笔迹。

是那日,他模仿我的语气,写下的那句威胁之言。

“你敢进门,我便敢让你血溅当场,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苏婉晴模仿着他当时的得意,然后冷冷地问。

“沈照夜已经死了,你竟然还敢伪造他的笔迹来污蔑他。”

“顾北辰,你就不怕他从地底下爬上来找你索命吗?”

顾北辰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苏婉晴!你……你要做什么!你疯了!快把栈道放下来!放我回去!”

苏婉晴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再问你一遍。”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除夕那夜,你进门时,是不是推了照夜一下?”

“你那时候,其实就已经发觉他身子不对劲了,对不对?”

“但你没有声张。你不仅没声张,还故意打碎茶盏,故意划伤自己,故意挡在本宫面前,不让本宫去看他一眼。”

在极度的恐惧和高压之下,顾北辰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尖叫着,承认了一切。

“是!是又怎么样!”

“我推他的时候,他身子都僵了!我当然知道他不对劲!”

“我就是不想让你救他!他活着就是你的拖累!他死了,对你,对我,都好!婉晴,我是在帮你!”

“帮我?”

苏婉晴笑了。

她慢慢站起身,伸手,“咔哒”一声,推开了亭边通往虚空的一扇暗门。

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顾北辰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地抱住亭柱。

“你要做什么!谋害朝臣是死罪!”

苏婉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你就下去,亲自跟照夜解释一下,你是怎么帮我的吧。”

她作势要将顾北辰推下悬崖。

就在那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女儿沈小小那张挂着眼泪的脸。

“爹爹是不是因为我没有要他的压岁钱,才不理我了?”

如果她也背上人命官司,那小小,就真的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她手上的力道,松了。

她慢慢的,关上了那扇门。

顾北辰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不知道,苏婉晴为他准备了更残忍的报复。

她对着山下打了个手势,早已埋伏在林中的刑部官差与京中各大茶楼的说书先生,都得到了她的授意。

顾北辰亲口承认见死不救且恶意构陷的供词,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并承担更严重的律法制裁。

栈道,重新放下了。

等在另一头的,是早已接到密报的刑部官差。

当冰冷沉重的镣铐锁上双手时,顾北辰彻底疯了。

他在雪地里疯狂地尖叫,指着苏婉晴,咒骂着是她害了所有人。

苏婉晴没有看他。

她看着囚车呼啸远去,然后,对着驸马府的方向,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

她朝着那片天空,磕了三个响头。

“照夜,对不起。”

第十章

当年我为她挡下毒箭,渡给她用以续命的那一缕心头血,开始在她体内反噬。

太医说,是因她情志郁结,哀思过甚,心脉大乱,导致当年压下的奇毒复发,已是药石罔效。

太医建议她立刻静养,用珍贵药材吊命,或可多延缓些时日。

苏婉晴拒绝了。

她平静地对太医说:“不必了。”

“这条命,是照夜给我的。它既然想跟着照夜一起走,那就让它走吧。”

“毒发,就毒发了。我不治了。”

从宫里请完罪出来后,苏婉晴解散了府里大部分的门客,变卖了所有私产,只留下了一笔足够女儿后半生衣食无忧的田产和银两,交由信得过的旧部打理。

她遣散了府里的下人,带着沈小小,搬回了那个充满了悔恨的驸马府。

沈小小在那场变故之后,一夜之间长大了。

她变得异常沉默和懂事,学会了自己温着炉火热饭,自己搓洗罗袜。

她再也不提顾家那个哥哥,只是每天晚上,都会抱着我们一家三口唯一的一张丹青画像,才能睡着。

时间过得很快。

又是一年除夕。

冷清的府邸,只有母女二人。

苏婉晴在厨房里,笨拙地煮着汤圆,是他最爱的芝麻馅。

她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站一会儿,就要扶着灶台喘口气。

她总是会产生幻觉。

总觉得,我还像一年前那样,蜷在正厅的软榻上睡着了。

汤圆煮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给小小,一碗放在了软榻前的茶几上。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软榻,轻声说。

“照夜,汤圆熟了,起来吃吧。”

“这次不凉,是热的。”

沈小小看着母亲对着空气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懂事地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吃着碗里的汤圆。

她不想打扰母亲和爹爹的团聚。

吃完汤圆,苏婉晴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晕倒在了厨房门口。

倒下的姿势,和一年前的我,一模一样。

府里,太医下达了最后的通牒,说公主已经油尽灯枯,熬不过今晚。

苏婉晴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挥开了侍女递来的续命参汤。

她拉着沈小小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小小,母妃要去给父驸认错了。”

她的声音,很虚弱,却带着一丝解脱。

“你要好好活着,听叔叔伯伯的话,别学母妃。”

“别像母妃一样,弄丢了最重要的人。”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苏婉晴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一年的除夕夜。

窗外烟火漫天。

我没有死。

我只是从软榻上站了起来,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碗,然后嗔怪地对她说:“慢点吃,别烫着。”

她笑了。

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苏婉晴死在了大年初一的凌晨。

和我死亡的时间,相隔了整整一年。

不多,不少。

她的魂魄,从那具衰败的身体里飘了出来。

她迫不及待地,在空无一人的寝殿里,在茫茫的虚空中,疯狂地寻找着我的身影。

她以为,她死了,就能见到我了。

她以为,她用死亡作为忏悔,就能求得我的原谅,换来一场迟到的团聚。

但是,她找不到。

哪里都没有我。

没有我的魂魄,没有我的气息,什么都没有。

我的魂魄,早就在她选择相信顾北辰,选择对我冰冷的尸身冷言冷语的那一夜,因为心死,因为情绝,而彻底消散了。

真正的惩罚,从来不是恨。

而是,彻底的,不在乎。

我没有在黄泉路上等她,我也没有在奈何桥边怨她。

我只是,彻底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无论是生,还是死。

永不相见,永不原谅。

沈小小,成了孤女。

她被我早已安排好的,没有子嗣的远房表姐一家收养,他们视她如己出。

她带着那张我们一家三口唯一的丹青画像,在一个新的城池里,沉默而又顽强地活着。

许多年后,沈小小长大成人,成了一名悬壶济世的杏林国手。

她救了很多人。

每年的除夕,她都会回到那栋尘封已久的驸马府。

不在里面过夜,只是在那个空荡荡的软榻前,放上一束白菊。

然后,一个人,静静地坐上一会儿。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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