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悦泽
第一章
我就被囚禁在这栋老城区的房子里。
钢琴被卖了,手机电脑被没收,唯一的窗户焊上了粗笨的防盗栏。
房门永远从外面反锁,只有吃饭时才会打开一条缝。
这一切不只是为了“保护”
我,更是为了给姐姐苏瑶做“反面教材”
我逃课早恋,妈妈就把姐姐锁在房间饿一整天。
指着我说“你看你姐,生病多可怜,不听话就会变成这样”
我嫌吃药苦,妈妈就逼着姐姐吞下双倍抗抑郁药,看着姐姐呕吐不止。
对她说“你再不乖,就和你姐一样遭罪”
我记得姐姐苏晴拿到国外名校录取通知书时,眼里的光。
可那光,为了照顾我,也为了“看管好妹妹的榜样”
熄灭了。
苏晴放弃了前途,留在本地当一个普通文员,嫁给了大学同学陈阳。
直到姐姐结婚那天,家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姐姐苏瑶穿着漂亮的伴娘服,正和同学炫耀着姐姐的婚礼,满脸得意。
我看着满堂宾客,只觉得呼吸困难,下意识说了一句:“妈,我好难受,我想回房间。”
原本满脸堆笑的妈妈,突然面目狰狞,从果盘里抓起一把水果刀塞进我手里:“难受?难受你就去死啊!”
“今天是你姐姐的大喜日子,你非要触霉头是吧?”
“来,往这儿割,别只会在嘴上喊不想活了!也让你妹看看,动不动就想死的人,到底有什么出息!”
整个客厅死一般寂静。
姐姐苏瑶吓得往同学身后躲了躲,小声嘀咕:“姐也太吓人了,我可不敢这样。”
我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刀。
冰冷的金属触感,带着一丝陌生的锐利。
四年了。
这是我四年来,第一次触碰到这样尖锐的物品。
我被保护得太好了。
所有可能造成伤害的东西,都被收走了。
指甲刀是姐姐帮我剪的,吃饭的碗是摔不碎的塑料,连桌角都包上了厚厚的海绵。
我抬起头,从客厅光亮的玻璃门上,看到了自己。
面色蜡黄,双眼空洞,瘦得脱了形,像一株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枯草。
真丑啊。
我想起姐姐穿着洁白婚纱的样子,那么美,那么耀眼。
如果不是自己,姐姐本该在更广阔的世界里,闪闪发光。
而我,不过是姐姐成长路上,一个可有可无的“对照组”。
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清脆又决绝。
这四年,我试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吞安眠药,整整一瓶。
可我刚咽下去,母亲就推门进来送水果——说是给我送的,实则是为了让姐姐看着“不听话的下场”
第二章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然后是洗胃,冰冷的管子从喉咙插进去,搅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母亲就在旁边,不是心疼,而是愤怒地咒骂:“你怎么这么自私!为了你,你姐连出国都放弃了,你还想死?也不想想,你死了,谁给你妹做榜样!”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
我躺在病床上,胃里空了,心也空了。
最后一次,我趁着父亲不注意,猛地朝墙上撞过去。
可父亲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快,他一个箭步冲过来,用他那并不宽厚的胸膛,死死抱住了我。
父亲哭了,一个中年男人,哭得涕泗横流:“晚晚,算爸求你了,别再折腾了行不行?你这样,瑶瑶也会学坏的!”
“我们家花了这么多钱给你治病,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他的声音里全是疲惫和绝望,那不是爱,是怕我“带坏”
姐姐的负担。
回忆像潮水般褪去,我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那把刀上——正是母亲刚才递我的那把。
我缓缓走过去,拿起那把刀。
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一种奇异的战栗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不是恐惧。
是亢奋,是期待。
我终于,可以自己选择一次了。
选择自由,也选择结束这长达四年的“对照组”
生涯。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左手手腕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我举起刀,毫不犹豫地,对准了那道青色的血管。
“姐姐,祝你新婚快乐。”
“爸妈,谢谢你们的养育之恩。”
“瑶瑶,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做‘榜样’了。”
“我用命……还了。”
我闭上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划下。
刀的尖端划破皮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带着腥甜的气息。
门外,隐约传来姐夫陈阳的声音,带着笑意:“小晴,该给那边的叔叔阿姨敬酒了。”
姐姐苏晴清脆的笑声紧随其后:“来啦!”
还有母亲对姐姐的叮嘱声:“看到了吗?以后可不许学你姐,动不动就寻死觅活!”
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出来的。
我感觉自己很轻。
像一缕烟,又像一团没有重量的空气,漂浮在半空中。
我低头。
地板上,躺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女孩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那是我自己。
我死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却没有带来任何恐惧或解脱。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摊蔓延开的血迹上。
血洇湿了地板的缝隙,将一小块米白色的地毯染得斑驳。
糟了。
第三章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地板是妈妈昨天下午才跪在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净的。
现在,又弄脏了。
妈妈又要生气了,说不定还会拿这件事教训姐姐。
客厅里,隐隐传来久违的笑声,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我的灵魂不受控制地穿过房门,飘了出去。
老旧的客厅里灯火通明,洋溢着一股陌生的喜气。
我的父母,姐姐苏晴,还有姐夫陈阳、姐姐苏瑶,正围坐在茶几旁。
茶几上,堆着一沓沓崭新的红色钞票。
“慧,你快数数,这是老李家给的,真大方!”
父亲将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妻子,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母亲接过红包,熟练地抽出里面的钱,借着灯光一张张地点着,嘴里念叨着:“算上这个,今天收的礼金都快十万了吧?总算没白忙活。”
她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满足。
姐姐苏瑶靠在沙发上,刷着手机说:“幸好我没学姐姐,不然现在还不知道多惨呢。”
姐姐苏晴坐在旁边,正低头用手机回复着什么,嘴角也挂着一丝温柔的笑:“晴晴,你同学那边给了多少?”
母亲头也不抬地问。
“都记着呢,妈。”
苏晴的声音轻快。
一家人其乐融融,气氛热烈而欢快。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姐夫陈阳忽然开了口。
他环顾四周,有些疑惑:“晚晚怎么一直没出来?婚礼都结束了,叫她出来吃点东西吧?”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母亲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换上了一副刻薄的冷笑:“呵。”
她嗤笑一声,将刚数好的一沓钱用皮筋捆上。
“别管她,死不了。”
“肯定是又在房间里装死博同情呢!”
母亲的声音尖锐又响亮,充满了不耐和鄙夷。
“刚才就因为不让她出门,拿着刀吓唬我,说要自杀,就是想给瑶瑶做坏榜样,没得逞就躲起来了呗,老一套了。”
父亲立刻附和道:“就是!这孩子现在越来越不懂事了,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净给我们添乱,还想带坏瑶瑶!”
苏晴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着,沉默着,像是在默认父母的话。
陈阳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妻子一家人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五颜六色的喜糖,那是他特意留下来,准备给我的。
“那……我把糖给她送进去?”
他试探着站起身。
“坐下!”
母亲厉声喝止了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她一把夺过陈阳手里的喜糖,看也没看,转身就朝厨房走去。
“别给她!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就是你们这样惯着,才把她惯得越来越无法无天!她就是个反面教材,不配吃喜糖!”
“一个精神病,吃什么糖?嫌家里不够乱吗!”
话音落下,只听“哗啦”
一声。
那些包装精美的糖果,被母亲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宾客终于散尽。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客厅沙发上疲惫的几人。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切。
姐夫陈阳给母亲倒了杯热水。
母亲接过,却没有喝,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我真的要被她逼疯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久压抑后的崩溃。
陈阳张了张嘴,似乎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母亲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积攒了四年的怨气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你不知道照顾她有多累!”
“四年了,整整四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闹,半夜三更在房间里撞墙,还总想着死!我既要看着她,还要用她给瑶瑶做榜样,我快被她折磨疯了!”
母亲双手抓着头发,情绪激动地嘶吼。
“我才是那个快要死的人!我快被她折磨疯了!”
我的魂体蜷缩了一下。
是啊,妈妈很辛苦。
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生病的,不该成为这个家的累赘。
我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和憔悴的脸,愧疚感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如果我没有生病,妈妈现在应该在和老朋友们跳广场舞,而不是被困在这个压抑的家里,还要费心用我管教姐姐。
父亲坐在单人沙发上,深深地垂着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苏晴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
这些话,我生前听过无数遍。
每一次,都像一把钝刀,在我的心上反复切割。
我以为自己死后就不会再痛了。
可原来,愧疚这种东西,是刻在灵魂里的。
母亲哭诉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转为一种悠长的叹息。
“她以前……多乖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时候,她穿着白裙子坐在钢琴前,那双手多漂亮。”
“谁见了不夸她有天赋?都说我们家要出个钢琴家了。”
母亲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曾经让她骄傲无比的小女儿。
“要是没生病……要是没生病,她现在肯定已经是大明星了,在维也纳金色大厅里开演奏会了,也能给瑶瑶做个好榜样,而不是现在这样。”
惋惜,浓得化不开的惋惜。
我的心脏,那个早就不再跳动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钢琴…… 那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也是将我推入深渊的执念。
第四章
我也曾幻想过,自己站在聚光灯下,指尖在黑白键上飞舞,台下是雷鸣般的掌声。
可那一切,都在十九岁那年夏天的决赛前,戛然而止。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母亲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她路过了我的房门。
那扇紧锁的,贴着符纸的门。
她停下了脚步,手抬了抬,似乎想去触摸那冰冷的门锁,却又在中途颓然放下。
我的魂体也跟着飘了过去,停在母亲身后。
我看见母亲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如此单薄,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永远强势的模样。
母亲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就这么离开。
“晚晚……”
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妈……妈今天说话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猛地一震。
这是……在向我道歉吗? 四年来,这是第一次。
不是指责,不是谩骂,而是一句迟来的、笨拙的道歉。
“等你好了……不,等过几天,妈给你买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草莓蛋糕。”
“再……再给你买个收音机,让你听听歌,好不好?”
草莓蛋糕……收音机……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我有多久没尝过甜味了?有多久没听过音乐了? 四年。
整整四年,我的世界里只有四面墙壁和家人的冷漠。
妈妈……她还记得。
她还记得我喜欢什么。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激动席卷了我的灵魂,我拼命地想回应。
“妈!我在这里!我听到了!”
我想大喊,想拍门,想告诉她,好,好啊! 可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也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母亲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门里的“我”
说话。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
一颗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粉红色的水果糖。
草莓味的。
是我小时候每次哭鼻子,妈妈都会塞进我嘴里的味道。
母亲弯下腰,将那颗糖轻轻地放在了门口的地上。
然后,她转身,疲惫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走廊里,只剩下那颗孤零零的糖果。
我飘过去,蹲在门口。
我伸出手,一次又一次地穿过那颗糖的实体。
我想把它捡起来,想撕开糖纸,想再尝一尝那记忆里的甜味。
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 第五章 天刚蒙蒙亮。
餐桌上堆满了拆开的红色利是封,像一滩摊凝固的血。
母亲拿着计算器,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敲击,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父亲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将一张张百元大钞捋平、码齐。
我飘在他们身后,安静地看着。
我已经死了两天了——婚礼是周六,现在是周一清晨,房间铺着厚地毯且隔音,秋冬季节气味扩散慢,母亲忙着清点礼金、招待亲友,仅早晚敲门呼喊,未强行开门。
她继续按着计算器。
“还剩十八万。”
母亲终于放下了计算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十八万。
对这个普通的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
父亲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轻松。
可这轻松,只维持了不到三秒钟。
母亲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十八万看着不少,可也就够晚晚一年的治疗费和心理咨询费。”
“真是个无底洞。”
“要是没有她,这钱正好能给瑶瑶报几个兴趣班,再存点嫁妆,也不用总靠她当反面教材来管教瑶瑶了。”
第五章
父亲低声说道。
嗡的一声。
空气瞬间凝固。
我看到母亲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没良心的东西!”
母亲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场面话。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比父亲更低,几乎细不可闻:“我何尝不知道瑶瑶不容易……”
“可晚晚……她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总不能不管她吧。”
“再撑几年,等她好了,一切就好了。”
一切就好了。
多么熟悉的一句话。
从我十九岁那年比赛失利开始,这句话就成了家里的口头禅。
一开始,他们说,等我病好了,就让我复学。
后来,他们说,等我病好了,就让我找份轻松的工作。
再后来,他们只说,等我好了,一切就好了。
可我永远都好不了了。
我看着父亲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
两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人,在清晨的微光里,互相慰藉着彼此的疲惫。
他们的脸上,没有对未来的希望,只有无尽的无奈。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不疼。
只是酸涩得厉害。
清晨的阳光,第一次穿透了我的身体。
我飘在半空,低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苏晚!都几点了,还不起来吃饭!”
我静静地看着。
我已经不需要吃饭了。
“死丫头,又跟我装死是不是!”
“我数三声,再不开门我就自己进来了!”
母亲的叫骂声在楼道里回响,尖锐刺耳。
我的魂魄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觉得有些吵。
我已经解脱了,为什么他们还不肯放过我? “一!”
“二!”
门外没有传来“三”
的数数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
“咔哒。”
锁芯转动,那扇囚禁了我数年的门,终于被从外面打开了。
我有些好奇,他们看到自己,会是什么表情? 是如释重负吗? 毕竟,家里的累赘终于消失了,姐姐也再也不需要我这个“对照组”了。
母亲推开门,嘴里还骂骂咧咧。
“我看你能跟我犟到什么时候……”
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凝固在地面那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上,然后缓缓上移,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女儿。
## 第六章 我的身体早已冰冷僵硬,手腕上的伤口狰狞外翻。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了老旧小区的宁静。
母亲双眼一翻,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瞬间瘫软在地。
我飘在天花板的角落,困惑地看着失控的母亲。
为什么要尖叫?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天塌下来的表情? 她不是一直都希望我去死吗?我死了,也省得她再用我管教姐姐了。
“怎么了?妈!”
姐姐苏晴和姐夫陈阳从隔壁房间冲了出来,父亲也跟在后面。
“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父亲的话在看到房间内景象的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脸瞬间煞白,双腿一软,整个人无力地靠在了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晚晚!”
第六章
苏晴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随即“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瞬间决堤。
她匍匐着想爬过去,却又在离尸体半米远的地方停住,浑身剧烈地颤抖,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痛哭。
“快!快打120!打110!”
只有姐夫陈阳还保持着一丝理智,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手指却怎么也按不准那几个数字。
我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
父亲靠在墙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姐姐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母亲瘫在门口,目光呆滞,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他们……在为我难过? 我的心口,那片早已麻木的空洞里,泛起一丝尖锐的刺痛。
为什么? 我不是你们的耻辱,你们的累赘,你们管教姐姐的“对照组”
吗? 我消失了,姐姐你就可以彻底自由了,爸爸妈妈你们也不用再为我花钱,不用再用我当反面教材,再被邻居指指点点了。
你们……为什么在哭啊? 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冲进来,只看了一眼,便无奈地摇了摇头。
“瞳孔散大,尸僵已经形成,没有抢救意义了。”
医生看向家属,声音带着一丝公式化的惋惜。
“死亡时间超过十二个小时了。”
超过十二个小时。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晴和父亲的心上。
这意味着,昨晚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看着电视,讨论着周末去哪里郊游,母亲还在叮嘱姐姐“千万别学你姐”
的时候,我,就在这间隔音的房间里,一个人,在冰冷的血泊中慢慢死去。
苏晴的哭声停了,她跪在那里,像一尊绝望的雕塑。
警察开始例行询问,一个经验老到的中年警察扫视了一圈房间,目光停在了那扇从外面才能锁上的门。
“房间门为什么是反锁的?”
父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警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没有门把手,只能从外面用钥匙打开。
你们这是在非法拘禁,知道吗?”
非法拘禁? 我的魂魄猛地一颤。
不,不是的! 是我自己不愿意出去!是我求他们把我锁起来的! 我想大声辩解,想冲到警察面前替父母解释,可我的声音谁也听不见,我的身体直接穿过了警察的肩膀。
“说!人是怎么死的?这把刀是哪来的!”
警察举着证物袋,里面是那把沾满血迹的凶器。
瘫在地上的母亲突然像是被这句话刺醒了。
## 第七章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把刀。
然后,她像是疯了一样,开始用尽全身力气,一耳光一耳光地扇在自己脸上。
“啪!”
“啪!”
“是我……是我给她的……”
母亲的声音破碎不堪,混着哭腔和无尽的悔恨。
“昨天婚礼上,我气她扫兴,还想给瑶瑶做反面教材,把刀塞给她的……”
“是我亲手把刀子塞到她手里的!”
“是我杀了我的女儿!是我!”
她嘶吼着,用头一下一下地撞着冰冷的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警察试图拉住她,却被她疯狂地甩开。
我飘在空中,看着状若疯癫的母亲,看着跪地不起的姐姐,看着面如死灰的父亲。
不……不是这样的。
不是你们的错。
是我自己的错。
是我……早就该死了。
我想抱抱他们,想告诉他们不要再自责了,我不怪他们用我当“对照组”
。
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两个警察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几乎虚脱的母亲。
“你涉嫌过失致人死亡和非法拘禁,需要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冰冷的手铐,铐住了母亲的手腕。
我看着母亲被警察带走,看着自己的尸体被装进冰冷的裹尸袋,被医护人员抬了出去。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瘫坐在地上的父亲和姐姐。
苏晴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那扇敞开的房门,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
第七章
客厅里一片死寂。
墙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喜”
字,终于被撕了下来,连同墙皮一起,留下一块丑陋的疤。
取而代之的,是我的黑白遗照。
我飘在半空中,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
那是我十八岁时,第一次参加全国大赛拿了奖,记者抓拍的。
照片里的女孩坐在钢琴前,眼睛里亮得像有星星。
我有多久没见过自己那样的眼神了? 灵堂就这么草草地设在了客厅。
没有宾客,只有一家人。
母亲取保候审后,“扑通”
一声跪在遗照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那是我生前最常穿的。
“晚晚……”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像是要把心都呕出来。
“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母亲的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妈不该把你锁起来,不该骂你,不该拿你给瑶瑶做反面教材,不该说那些话伤你……”
“我以为把你关在家里,看着你,就是保护你,就是给瑶瑶做榜样……我怎么就……怎么就亲手把你害死了啊!”
她嚎啕大哭,声音嘶哑,再没有了平日里半分的强势。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抽痛。
我知道的,妈妈是爱我的。
只是那种爱,太沉重,太扭曲,像铁链一样,把我们两个人都锁死了。
父亲像个木偶,沉默地走进我的房间。
这个他亲手装上门锁,把女儿囚禁了三年的地方。
## 第八章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所有能和外界联系的东西,都被没收了。
钢琴,手机,电脑,甚至连一个最便宜的收音机都没有。
他开始机械地整理女儿的遗物。
几件旧衣服,几本被翻烂的旧书,还有一本藏在床底的钢琴谱,每页都有我用铅笔标注的指法,边缘被泪水浸湿泛黄。
这就是我世界的全部。
当他搬开床垫,准备擦拭床板时,手指忽然碰到了一个凸起。
他愣了一下,用力一撬,一块松动的床板被掀开。
床板下,藏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
父亲颤抖着手,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日记,没有秘密。
只有一沓沓被仔细抚平的钱。
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也有几张一百的。
都是些零钱,皱巴巴的,像是攒了很久。
还有几个亲戚过年时偷偷塞给我的红包,我没舍得拆。
父亲一言不发地走出去,将铁盒子放在灵堂前的地上。
陈阳扶着几近崩溃的苏晴,苏晴茫然地看着那个盒子。
父亲蹲下身,把里面的钱一张张拿出来,铺在地上。
他数着,声音轻得像梦呓。
“一千……两千……三千……”
“三千二百一十五块六毛。”
这点钱,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算不了什么。
可我是被囚禁在家的病人,我哪来的钱? 我有些窘迫地蜷缩起身体。
我只是想给姐姐准备一份新婚礼物,可我能做的,只有把父母偶尔给的几十块零花钱,一点点攒下来。
第八章
攒了三年,也只有这么一点。
太少了,拿不出手。
父亲在盒子底部,摸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是我熟悉的字迹,却因为长期不写字,显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一样。
“给姐姐的新婚礼物,祝姐姐和姐夫永远幸福。”
“爸妈,对不起,让你们辛苦了,也对不起瑶瑶,没能做个好榜样。”
“我不配做你们的女儿。”
“轰——”
苏晴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以为姐姐是恨她的,恨她结婚,恨她有了自己的新生活,抛下了她。
她甚至在心里怨过,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姐姐,她的人生本该是另一番光景。
可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姐姐正用自己仅有的方式,笨拙地爱着她,祝福着她,甚至还在为没能做好“对照组”
而愧疚。
“啊——!”
苏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撕心裂肺。
她跪在地上,像疯了一样,用额头一下下重重地磕着地面。
“晚晚!姐姐错了!姐姐错了!”
“姐姐不该怨你!姐姐应该多陪陪你的!我不该结婚的!”
“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骂我!你打我啊!”
“晚晚!!”
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母亲看到那张纸条,听着大女儿的哭喊,身体猛地一晃。
她终于明白了。
她以为的保护,是囚笼。
她以为的“榜样教育”
,是伤害。
她亲手扼杀了女儿最后的爱与希望。
“我的晚晚……”
母亲抱着那个装过钱的空铁盒子,眼睛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灵堂里,只剩下苏晴一声声绝望的哭嚎,和父亲死一般的沉默。
我看着眼前这人间惨剧,看着我曾经最亲的家人们,被愧疚与悔恨吞噬。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解脱了。
只是心口的位置,为什么还是会这么痛? 客厅的灯光惨白,苏晴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父亲僵硬地跪着,手里死死攥着那张写满歉意的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片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 第九章 出殡那天,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飘在半空中,冷眼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伞。
雨水穿透我虚无的身体,带不来一丝寒意。
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灵车缓缓停下,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抬下我的棺木。
母亲被姐姐苏晴搀扶着,走得摇摇晃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父亲跟在后面,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却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半边肩膀。
他的背,比任何时候都佝偻。
姐姐苏瑶低着头,眼圈通红,一句话也不说。
不远处,几个撑着伞的远房亲戚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她们的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精准地扎进我的耳朵里。
“唉,这下苏家总算是解脱了。”
“可不是嘛,伺候一个疯子这么多年,还得用她给小女儿做榜样,换谁都受不了。”
“早就该这样了,你看她姐姐,为了她连国外那么好的机会都放弃了,现在不也就嫁个普通人,当个小职员。”
“就是,拖累了一家人。”
第九章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波澜。
她们说得对。
自己就是个疯子,是个拖累,是个失败的“对照组”。
死了,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解脱。
我甚至有些认同地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秒,一声尖利的嘶吼撕裂了雨幕。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母亲猛地甩开苏晴的手,像一头发了疯的母狮,朝着那几个亲戚冲了过去。
她一把夺过其中一个胖女人的雨伞,狠狠砸在地上,然后双手疯了一样去撕扯对方的头发。
“你胡说!我女儿不是疯子!”
“她只是生病了!她只是生病了!”
“她是我最好的孩子!是你们不懂!你们凭什么污蔑她!她不是什么对照组,她是我的晚晚啊!”
那个胖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懵了,尖叫着反抗。
“林慧你疯了!你女儿本来就是个疯……”
话没说完,一直沉默的父亲也冲了上来。
他红着一双眼睛,一把将那个胖女人推开,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挡在妻子面前。
“滚!”
他指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亲戚,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都给我滚!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来嚼舌根!”
苏晴和丈夫陈阳也赶紧上前,将扭打在一起的人拉开。
一场庄严肃穆的葬礼,瞬间变成了一地鸡毛的闹剧。
我飘在空中,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我看着母亲被苏晴死死抱住,却依旧不管不顾地朝着亲戚的方向嘶吼,像是在捍卫什么稀世珍宝。
我看着父亲,这个一辈子懦弱怕事的男人,第一次挺直了脊梁,用通红的眼睛瞪视着所有人。
这是……在为我出头吗? 在我活着的时候,他们从未这样做过。
他们只会把我锁起来,骂我是个没用的废物,是个不合格的“对照组。”
为什么现在…… 一滴冰凉的“泪水”
从我的眼角滑落,瞬间又被虚无的风吹散。
原来,他们还是爱我的。
只是这份爱,来得太晚,太沉重。
葬礼仪式草草结束。
亲戚们都走了,墓园里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口。
不,现在是三个人了。
母亲跪倒在我的墓碑前,双手死死抱着那块冰冷的石头,仿佛要将它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雨水混着泪水,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滚滚而下。
“晚晚……”
“我的晚晚……”
她用额头一下一下地撞着墓碑,发出沉闷的声响。
“妈对不起你……是妈不好……妈不该骂你,不该关着你,不该拿你给瑶瑶做榜样……”
“下辈子,你还做妈的女儿,好不好?”
母亲的声音已经哭到嘶哑,带着一种绝望的祈求。
“妈求求你了……下辈子,妈一定好好疼你,让你弹你最喜欢的钢琴,让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再也不逼你了,再也不用你做任何人的对照组了……”
“你回来好不好?晚晚,你回来啊……”
苏晴跪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父亲蹲在地上,捂着脸,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第十章
姐姐苏瑶也跪了下来,泪水掉在墓碑前,哽咽着说:“姐,对不起,我以前不该总听爸妈的话,觉得你是反面教材……”
连一向作为外人的姐夫陈阳,也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我飘在墓碑的上空,静静地看着痛哭流涕的一家人。
我看着母亲卑微地祈求,许下那些我曾经梦寐以求的诺言。
如果是在活着的时候听到这些话,我一定会激动得哭出来吧。
可是现在,我的心湖一片平静。
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我对着母亲的方向,轻轻地,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无数金色的光点从我的指尖逸散,融入冰冷的雨幕之中。
不用了。
爸,妈,姐姐,瑶瑶。
不用了。
这辈子做人,实在太苦了。
下辈子,我不想再做任何人家的孩子了。
我想做一阵自由的风,吹过山川湖海。
我想做一朵洁白的云,飘在万里高空。
我想做一棵安静的树,在阳光雨露里自由生长。
那样,就不会再哭,不会再痛。
更不会,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任何人的“对照组”
了。
光点彻底消散在雨中,再无踪迹。
冰冷的墓碑上,黑白照片里的少女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钢琴前,笑得依旧灿烂明媚。
母亲后来去曾经的蛋糕店买了最大的草莓蛋糕,放在我的墓碑前,哭着说:“晚晚,妈给你买了,你尝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