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用妈妈跪了999级台阶求来保我平安的长命锁，
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考上清北那年，
我为救爸妈被车子撞成了只有3岁智力水平的傻子。
妈妈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跑去寺庙一步一叩首为我求来一枚保平安的长命锁。
“我的
从那以后，
我成了全家的重点保护对象。
家里所有的尖锐物品被收走，
怕我不小心翻窗出去玩，
就连窗户也被焊死。
爸妈二十四小时轮流守着我，
生怕我磕着碰着。
为了我的后半生也有人照顾，
妈妈拼着50岁高龄生下了弟弟。
从他刚会走路开始，
爸妈就一遍又一遍的教他怎么照顾我。
今年除夕夜，
老家亲戚难得来家里吃团圆饭。
自从我出事之后，爸爸妈妈怕我因为别人的眼光难过，就很少和人来往。
今年因为弟弟考上清北大家高兴，才难得聚在一起。
早上五点，妈妈就起来去买菜，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
看着妈妈辛苦的忙碌，我想去帮忙，让她不用这么累，就伸手去端刚做好的菜。
结果手一滑，滚烫的汤汁溅到手上。
我惊呼一声，手中炖了一天的鸡瞬间砸烂在地上。
妈妈疲惫的脸上，闪过无奈和恼怒。
“让你好好待着，你添什么乱，还嫌我不够累吗！”
一时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有嫌弃、有厌恶、还有怜悯。
我想解释，但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紧张又害怕，浑身都在发抖。
淅淅沥沥的水声自我身下传出。
瞬间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所有人嫌弃的立马起身，匆匆告辞。
我把团圆饭搞砸了……
妈妈再也忍受不住，拽住我的胳膊崩溃大喊：
“林书，你能不能懂事一点？就不能让我们安安稳稳过一个年吗？你活着，就是在折磨我们所有人！”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她拉着我，
一路跌跌撞撞走进我的专属小黑屋。
“不想吃饭，那就别吃了！你待在屋里好好反省！”
房门“啪嗒”一声锁上了，
黑暗一下拢住了不知所措的我。
我摸了摸胸前的长命锁，妈妈你说的对，我活着，就是在折磨所有人。
我该离开了……
第一章
我努力贴着门板，想听一听外面的动静。
妈妈哽咽的声音传来：
“不好意思，让大家看笑话了，小书……小书他就这样。”
小姨安慰她：
“你们也不容易，小书这个病一直好不了，一直拖累着这个家……”
下一秒，爸爸厉声打断了小姨的话，“好了，都别说了！吃饭吃饭。”
拖累……
我念叨着这两个字，胸口位置突然又闷又痛。
小姨说得没错，我一直在拖累这个家。
自从我痴傻后，就一直是3岁的心性。
爱闹爱玩，又不懂保护自己，经常磕着碰着。
今天割伤手，明天腿磕青的。
为了保护我，爸妈他们只能24小时轮班看着我，还费尽心思将我的世界包裹成只有钝角的世界。
吃饭是特制的圆头塑料勺子。
指甲长了，是妈妈耐心地一点点用指甲刀抹平，确保不会有一丁点的棱角。
他们怕我淹水，就连洗澡，也是爸爸帮我洗的。
他们年岁渐长后，这些工作就慢慢被弟弟接手了。
今年夏天，弟弟和我一样考上了清北大学。
可弟弟怕他上大学后，没有时间和精力照顾我，流着眼泪给自己办了一年休学。
“去……弟……弟……去……”
我努力着，硬挤出了这几个字。
我是很希望弟弟能完成我未完成的梦想，去见一见我未曾见过的世界的。
可没有人在意我的想法。
一个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死了，或许对大家都好。
我在房间走了一圈，发现没有东西能让我死掉。
桌子包了厚厚的海绵，我磕上去就跟碰到棉花一样。
但凡带点尖角的物品，都被爸妈一一收好，放到我接触不到的地方。
最后，我的目光落到胸前的长命锁上。
我低头，拿下了长命锁。
然后慢吞吞爬上床，给自己盖了被子。
黑暗中，我把长命锁放进嘴里，用力地吞咽着。
可我好笨啊，锁在喉咙那里卡住了，好痛。
剧烈的疼痛，让我控制不住想把长命锁吐出来。
可一想到这些年爸妈、弟弟他们的哭诉和指责，我又硬生生忍住了。
“小书，你能不能不要再乱跑了？你想逼死妈妈吗？”
“林书，你生活不能自理，我不怪你！但你能不能保护好自己，控制自己不要乱跑乱跳的！”
“哥，算我求你了！你乖乖待在自己房间里行不行，别老出来丢人现眼！爸妈一把年纪了，还要在外面低声下气替你擦屁股！”
我不该活着拖累他们的。
我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吞咽着，难受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也没有放弃。
最终，那个沉甸甸的长命锁还是卡在我的喉咙处。
只不过，它锋利的棱角划穿了我的喉咙。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
喉咙、嘴角处，鲜血止不住地溢出。
好冷。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我忍着痛，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弧度。
这个除夕夜，我用命贺爸妈、弟弟新年快乐。
以后，他们再也不用轮流守夜，不用时刻提心吊胆，不用在亲戚面前难以启齿，不用被沉重的治疗费压弯脊梁。
他们自由了。
我……也自由了。
意识开始模糊，门外的欢笑声开始变得遥远。
“祝新的一年大吉大利，万事如意！”
“干杯！”
真热闹啊。
最后的最后，我好像听到了妈妈和大姨小姨他们唠嗑的声音。
那声音清亮，轻快无负担。
不是和我说话时的嘶哑、疲惫。
第二章
我死了。
飘在半空中，成了一缕没有实体的灵魂。
我低头看向床上那一团。
鲜血染红了床铺和被子，我却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听到外面传进来的欢笑声，我飘到房门口，穿过门板，看到了客厅里的景象。
亲戚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
色香味俱全，我忍不住凑上去吸了吸，却什么味道也感觉不到。
妈妈招呼着亲戚吃多点，脸上挂满了笑容。
饭吃到一半，大姨端起酒杯，对着妈妈说：
“桂兰，别往心里去。”
“小书也不想这样的，他现在就是小孩子心性，不懂事，也控制不住自己。”
妈妈笑了笑，端起酒杯，和那个大姨碰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桌上的亲戚都听到。
“我们对他还不够好吗？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所有危险的东西都收起来了，生怕他受一点伤。”
“可他呢？这么多年了，吃饭不好好吃，总是吃一半就跑去玩！让他想上厕所有感觉了就和我们说，他偏不，非得让他爸，让我，一天帮他洗十几次裤子！”
“他就是故意的，就是看不得我们好！”
我愣住了，飘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看着妈妈。
我没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不听她的话，也不是故意弄伤自己的，更不是故意尿裤子的。
我就是控制不住……
这身体，它不听我的话！
妈妈叹了口气，眼睛泛起了泪光。
“我知道，他智商停在了三岁，可他也不能这样啊，”
“我们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不仅不体谅我们，还一次次地给我们添堵。”
“今天是除夕夜，这么多亲戚在这里，他非要这样丢人现眼。我也是被他逼得没办法了，才会对他发脾气的。”
亲戚听了，都纷纷安慰妈妈。
“桂兰，你别委屈了，我们都理解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啊，照顾这样的孩子，太不容易了，你也别太自责了。”
妈妈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不说他了，今天是除夕夜，我们开开心心的。”
说着，妈妈举杯和他们喝起了酒。
我飘在半空中，心里冷冷的，像被冰包裹着一样。
原来，我真的是拖累。
我的存在，只能给家人带去痛苦，带去负担。
爸爸坐在一旁，听着妈妈的话，竟一句话也没有反驳。
他应该也是赞同妈妈说的话的，觉得我就是故意给他们添堵的。
好在，我终于死了。
以后不会再拖累爸爸妈妈和弟弟了，也不会再给他们添堵了。
弟弟林墨坐在角落里，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却一口也没吃。
他眼神时不时地往我的房间门口瞟，脸上满是担忧和不安。
吃完饭后，妈妈忙着给亲戚们倒茶、递水果，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她完全忘了，我这个被她锁起来的、刚刚吞长命锁自杀的我，今晚其实还没吃过一口饭。
“妈……”
弟弟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喊了一声妈妈。
“我去看看我哥吧，他一个人在房间里，会不会害怕？而且，他今天也没吃饭，会不会饿了？”
妈妈听到弟弟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语气不耐烦地说：
“看他干什么？不用看！他就是在装样子，故意闹腾，想让我们围着他转！”
“可是妈，哥他……”
弟弟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妈妈打断了。
“没有可是！”
妈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说不用看就不用看！”
她瞪了弟弟一眼，语气里带着警告:
“你别再惯着他了！他就是被你惯坏了，才会这么肆无忌惮！今天他敢当众丢人现眼，明天他就敢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我们就应该晾着他，饿他一顿，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学会控制住自己！”
一向最疼我的爸爸也附和道：“小墨，听
我看向弟弟。
他神色晦暗不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向妈妈低头了。
“也是，哥也该学学怎么控制自己了。最起码，得学会生活自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虽然已经没有心跳了，但那种幻痛还是让我蜷缩起来。
原来他们都觉得我是故意的，故意不控制自己，故意捣蛋。
第三章
夜色越来越浓，亲戚陆陆续续和爸妈告别，回自己家。
临走前，他们还不忘安慰妈妈几句，让她多体谅我，但也别太委屈了自己。
送走最后一批亲戚后，妈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麻木。
她瘫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弟弟走到餐桌旁，开始收拾碗碟。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时不时地，还会往我的房间门口瞟一眼，眼里的担忧丝毫没有减少。
我飘到弟弟身边，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酸酸的。
他才20岁，本该享受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活。
却因为我，只能留在家里，被迫承受不属于他的压力和痛苦。
如果不是我，他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如果不是我，爸爸妈妈也不会那么累，那么痛苦。
这个家，也会变得幸福温暖。
弟弟收拾完碗碟，又开始拖地。
拖完地，弟弟犹豫了很久，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妈……”
“我哥他……已经在房间里待了很久了，他今天没吃饭，会不会真的饿了？我还是去给他弄点吃的吧，哪怕只是一点面包也好。”
听到弟弟的话，妈妈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我说了多少次了，不用给他弄吃的！不用管他！”
“他就是故意让我们丢脸，想让我们多关注他！你再惯着他，他以后就更肆无忌惮了！”
“可是妈，我哥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智商停在了三岁，他不懂什么是丢脸。但他要是饿肚子了，会难受的。”
“难受？”
“他哪天不难受？他自从傻了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以前小书多乖啊，学习好，长得帅，还考上了清北。要是没傻，他现在也该结婚生子了……”
说着，妈妈红了眼眶，声音变得哽咽。
“那时候邻居谁不羡慕我有个好儿子？”
“现在呢？谁不在背后戳我们家脊梁骨。说我们家有傻子……他一出去，就知道给我们丢人！我这心里……苦啊。”
我躲在角落里，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也跟着难受起来。
对不起，妈。
是我不好。
我不该出车祸成傻子的。
更不该从从前那个优秀的林书，变成现在这个只会给家里丢脸的傻子。
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对不起，妈。对不起，爸。对不起，小墨。”
“以后你们不用再为
“那个只会给家里丢脸的林书，那个傻子，他走了。”
“真的走了。”
第四章
弟弟不敢再提起我，安慰了妈妈几句，就回房休息了。
客厅里只剩下妈妈一个人。
她关了电视，收拾好垃圾，走回卧室。
走到我房间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妈妈静静站在门口，过了很久，她才柔声道：
“小书，对不起。”
“今天，是妈妈错了。妈妈不该骂你的，不该把你锁在房间里，不该……不该对你那么凶。”
我的心，猛地一震。
她承认，是她错了。
“小书，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明天，妈妈就给你做好吃的，给你买你爱吃的奶糖，给你买你喜欢的玩具，好不好？”
“你别再闹脾气了，别再让妈妈担心了，好不好？”
我拼命地点头，想扑上去抱住她，想大声告诉她：
“妈，我听话！”
“我会学乖的，会控制住自己，再也不给家里丢脸！妈你别难过！”
可她听不见我说的话，我透明的手也抱不住她。
妈妈在门口站了一会，见我没有动静，似乎有些失望。
“这孩子，气性真大。”
她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过年买的糖，放在门口的地板上。
“饿了就吃块糖垫垫，别真饿坏了。明早，妈给你包你最喜欢吃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说完，妈妈转身回了主卧。
我飘着跪在地上，看着那几颗糖。
好想吃啊。
嘴里临死前反上来的血腥味，苦涩得让人发疯。
哪怕只是尝一口甜味，去去这苦味也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天色渐白。
主卧的房门被打开。
爸爸妈妈走了出来，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爸爸点燃了一根烟，沉默地抽着。
一根烟燃尽，他才语气沉重地开口：
“家里的存款不多了，我刚才清点了，就剩个一万多。”
“小书这个月的药费，就要三千多。再加上生活费，水电费，房租费，这一万多块钱，根本撑不了多久。”
妈妈低下头，沉默许久，才轻声道：
“是啊，这几年，我们的钱，几乎都花在小书身上了。你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五千多，我又辞掉了工作，没有收入。”
“我们省吃俭用，精打细算，还是不够花。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爸爸拍了拍妈妈的肩膀。
“我也很累，我也很绝望。可他是我们的儿子，我们不能不管他，也不能放弃他。不管再苦再累，我们都要撑下去好好照顾他，直到他好起来。”
“好起来？”
妈妈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和麻木。
“他怎么可能好起来？医生都说了，他的智商，永远停在了三岁！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好起来了，都需要我们照顾。”
“我们这辈子，都要被他拖累着过这样的日子，没有出头之日。”
“还有小墨……”
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他那么优秀，考上了清北。就是因为小书，他不能去读书，只能留在家里，伺候小书这个傻子。”
爸爸喃喃道：“要是我们不用管小书就好了。”
话落，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我飘在半空，苦涩地看着爸爸苍老佝偻的背影。
“行了！”
妈妈突然瞪了爸爸一眼，声音尖利起来：
“小书也是为了救我们才出车祸，才变傻的！只要我们活着一天，就不能不管他。”
爸爸被骂得没脾气，小声嘟囔：“我就是随口一说，也没说不管啊……”
然后凑过去，帮妈妈揉了揉太阳穴。
“头又痛了吧，老婆，辛苦你了。”
“知道我辛苦以后就少气我。”
两人依偎着，享受这难得的温馨宁静。
我飘了过去，也想伸手帮妈妈揉揉胀痛的太阳穴。
可手掌穿过了她的身体，留不下一丝痕迹。
我只好虚抱着她，把头靠在她不再宽阔的肩膀上，轻声说：
“爸，妈，以后你们就轻松了。”
“钱都留给弟弟上学吧。那个进口药太贵了，我不吃了。”
“我治不好的了，看医生也没用，不看了。”
“这样，你们就能省下好多好多的钱了。”
天色大亮。
妈妈进了厨房，做昨晚承诺我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饺子上锅煮后，她解下围裙，走到我的房门口。
“小书，出来吃饭了！”
“真是的，给你准备的糖也不吃……”
“一晚上没吃东西，饿坏了吧，赶紧出来吃饭了。”
里面一片死寂，没有往常妈妈一喊，我就应的那句：“好，妈妈，我出来了。”
半晌，妈妈等得不耐烦，她猛地推开了门。
“林书，你给我起——”
看到眼前的一幕，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五章
妈妈僵在门口，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一动不动。
“老婆，怎么了？”
爸爸察觉到不对劲，走上前两步，视线越过妈妈的肩膀，看向屋内。
下一秒，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晃了半天，才勉强扶住了门框。
弟弟也凑了过来。
“哥——！！！”
弟弟的声音凄厉得几乎刺破耳膜。
门内。
那个让他们头疼、让他们破费、让他们丢脸的林书。
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床上。
有一把银色的长命锁自喉咙处刺出皮肤，划破喉咙的血管。
“小书……”
妈妈发出一声哀嚎，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房间。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颊，当指尖感受到那刺骨的冰凉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震。
“不……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着，突然，她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都是我的错！是我逼你的！是我不好！你这样得多疼啊！”
她一边打自己，一边去摇晃那具僵硬的尸体，试图把那个已经死去多时的儿子摇醒。
我跪在妈妈身边，想拉住她的手。
“妈，别打了。”
“我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门口，弟弟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个从小疼爱他的哥哥，变成了这副惨状，眼泪夺眶而出。
“哥……”
爸爸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我惨白的脸。
那触感，冷得刺骨，彻底击碎了他心里最后一丝幻想。
妈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爸爸的腿，“老林！老林你快救救他！”
“送医院！快送医院！小书只是睡着了，他只是流了点血，输点血就好了！”
爸爸低头看着妈妈，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庞流下来。
“晚了……”
“早就……凉透了。”
“不——！！！”
妈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死死抱住我的尸体不松手，“没凉！他是暖的！我给他暖暖就好了！”
她解开自己的衣服，试图用体温去温暖那具冰冷的尸体。
血蹭了她一身，但她毫不在意。
我看着这一家人的崩溃。
看着爸爸一夜白头的颓唐，看着妈妈疯了一样的悔恨，看着弟弟跪地不起的痛哭。
我的心好痛。
我死，是为了让你们解脱，是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为什么你们要这么难过呢？
你们应该感到轻松才对，
我是个累赘，是个傻子，是个只会花钱的无底洞。
死了不是正好吗？
我飘在半空中，对着满屋子的血迹，对着那三个痛不欲生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爸，妈，小墨。”
“我最后……连死，都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第六章
救护车和警车几乎是同时到的。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冲进房间，只看了一眼现场，就直接摇了摇头。
“瞳孔散大，尸斑都出来了，死亡时间至少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抢救意义了。”
“不可能！昨天晚上我还给他送糖了！”
妈妈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像个傻子一样冲上去抓住医生的领子。
“你胡说！你救他啊！我儿子没死！他只是睡着了！我有钱！我都给你！求求你救救他！”
警察上前拉开了妈妈。
“冷静点！”
带队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看到现场的惨状也不由得皱起了眉。
他语气沉重地开口：
“我们初步判断，林书是自杀身亡，而你们，涉嫌非法拘禁。”
“非法拘禁？”
妈妈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疑惑和不解。
“警察同志，我们没有拘禁他啊，我们是在保护他！他智力水平停留在3岁，我们怕他出去闯祸，怕他受到伤害，才把他关在家里的，我们是为了他好啊！”
她的声音充满了委屈，仿佛不明白自己的“保护”，怎么就变成了非法拘禁。
警察摇了摇头，语气严肃地说：
“保护不是禁锢，你们没有权利剥夺他的人身自由，把他关在房间里，不让他出门，不让他和外界联系，这就是非法拘禁。”
“而且，根据我们的了解，你们平时对他极其冷漠，甚至充满了嫌弃。
无视他的感受，忽视他的痛苦。正是你们的这种漠视和嫌弃，一点点压垮了他，成为了他自杀的重要原因。”
警察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家人心上。
妈妈瞬间愣住了，哭声也停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悔恨。
她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弟弟也停下了抽泣，眼神里充满了愧疚，低下头，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爸爸缓缓地抬起头，眼里满是痛苦和自责：“是我的错……”
我飘在警察旁边，看着爸妈被训斥得抬不起头，很着急，拼命地对着警察摆手：
“不是的！警察叔叔，不是爸爸妈妈的错！”
“是我自己想死的！”
“我不怪妈妈！你们别骂她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可是警察听不见。
他挥了挥手，让人把尸体装进裹尸袋。
妈妈看到裹尸袋，发疯一样冲上去，死死抱住袋子，“不！别带走他！”
“那是我儿子！你们不能带走他！小书怕黑！别把拉链拉上！放开！你们放开！”
“拦住她！”
两个警察强行把妈妈拉开。
尸体被抬走了。
我也跟着飘了出去。
外面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原来他们一直把孩子关在家里啊，太过分了。”
“是啊，平时就听他们家经常吵架，对那个大儿子也不好，总是骂他。”
“真是造孽啊，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
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爸妈的身上。
妈妈听着这些话，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身体缩成一团，发出压抑的呜咽。
“小书……我的小书啊……”
可惜，我再也不会应了。
第七章
灵堂设在客厅。
那个原本贴着巨大“福”字的位置，现在挂着我的黑白遗照。
照片是我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拍的，那时候我还没变傻。
笑得很阳光，眼睛黑亮有神。
妈妈跪在遗照前，手里拿着我生前穿过的一件衣服，神情恍惚，
“小书怕冷，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凉，这衣服最厚实了。”
“以前我总怕他上学路上不安全，怕他被坏孩子欺负，怕他考不上好大学……后来他傻了，我更怕。怕他磕着碰着，怕他突然就不见了……”
“我就想，把他放在家里，放在我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门窗都锁好，危险的东西都拿走，这样最安全，他就永远不会受伤，不会跑丢……”
“我以为这是爱他啊……”
“我是他亲妈，我怎么会害他呢？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我坐在供桌上，伸手去擦她的眼泪，虽然擦不到。
“妈，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变傻了，管不好自己。”
“妈，别哭了，哭太久眼睛会瞎的。”
爸爸在整理我的遗物。
一张破旧的书桌，一张小小的床，还有墙角堆着的几件旧衣服，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简单得让人心酸。
爸爸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书桌的抽屉上。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本破旧的书，还有一个小小的铁盒子。
爸爸拿起那个铁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沓皱巴巴的零钱。
有一元的，有五角的，还有一角的，整齐地叠放在一起，厚厚的一沓。
他颤抖着双手，把那些零钱拿了出来，一点点数着，一元、两元、五元……
数着数着，他的手越来越抖，眼泪也越来越多。
最后，他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那些零钱，失声痛哭起来。
妈妈和弟弟听到哭声，也走进了房间。
当他们看到爸爸手里的零钱时，都愣住了。
妈妈疑惑开口：“这……这是……”
爸爸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
“这是……这是小书攒的钱，一共……一共五千多块，都是零钱……”
他一边说，一边从铁盒子的底层，拿出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已经泛黄了，上面是我歪歪扭扭的字迹：
“弟弟，好好读书，这是你的学费，哥对不起你，不能看着你长大了。”
看到那张纸条，妈妈再也忍不住，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她抱着那些零钱，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是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我的儿啊……妈对不起你……妈不知道……妈真的不知道……你攒这些钱，是为了弟弟……妈还总骂你，总嫌弃你……”
弟弟也扑了过来，抱着那些零钱，撕心裂肺地哭着：
“哥！哥！我不要学费了，我不要读书了，你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我看着他们哭成这样，轻轻叹了口气，
“哎呀，别哭了。”
“我也知道钱有点少，拿不出手。”
“但我真的尽力了……我就只能攒下这么多。”
“我的爱，你们收到了就好。”
妈妈抱着那个信封，对着遗照，把额头贴在地板上，久久不起。
“小书……妈错了……妈真的知错了……”
第八章
出殡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坐在自己的骨灰盒上，爸爸捧着我，一步步走向那个早已挖好的墓穴。
一个远房亲戚站在树下避雨，小声嘀咕了一句：
“唉，这雨下的……不过话说回来，走了也好。这下老林家终于解脱了，不用再伺候个傻子了，省钱又省心。”
这声音，在肃穆的葬礼上显得格外刺耳。
我愣了一下。
其实他说得对。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还没等我点头附和。
“你放屁！！！”
一声怒吼穿透雨幕。
妈妈扔掉雨伞，冲过去一把抓住了那个亲戚的头发。
“你才是傻子！你全家都是傻子！”
“我儿子不是傻子！他只是是生病了！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儿子！”
“哎哟！打人啦！你干什么！撒手！疯婆子！”
亲戚被打懵了，狼狈地想跑。
“砰！”
爸爸也冲了上去，一脚踹在那个亲戚的肚子上。
“滚！给我滚！”
“谁敢说我儿子一句坏话，我跟他拼命！他比你们都干净！他是为了我们才走的！是我们对不起他！他轮不到你们这群外人来说三道四！”
场面一度混乱。
雨水混合着泥，溅了爸妈一身。
最后还是弟弟冲上去，才把人拉开。
那个亲戚骂骂咧咧地逃走了。
爸妈站在雨里，浑身狼狈，大口喘着气。
我看着他们这样守护我，开心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就哭了……
弟弟扶着颤抖的二老，
“好了，爸，妈，别生气了。”
“哥看着呢，让他安安心心地走吧。”
仪式继续进行，墓碑立好了。
黑色的理石上，刻着“爱子林书之墓”。
雨慢慢小了。
葬礼接近尾声。
大家都陆陆续续离开了。
妈妈却死死抱着墓碑，不愿意撒手。
“小书啊……”
“你听得见吗？”
“妈知道这辈子对不起你，妈欠你太多了。”
“你别走远好不好？你在奈何桥上等等妈。”
“下辈子……下辈子你还做妈的儿子，行不行？”
“下辈子妈一定好好爱你，妈再也不逼你了，妈一定让你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小王子。”
“求求你了，小书，给妈一个赎罪的机会吧……”
我飘在半空中的身体，猛地一僵。
看着妈妈那双充满了期盼和悔恨的眼睛。
摇了摇头，身体开始化作无数光点，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妈，不用了。”
“这辈子……太苦了，我不想再来一次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做人了。”
“我想做一阵风，一片云，一棵没人管的野草。”
“那样……就很好。”
光点彻底消散。
雨停了。
那个名为林书的男孩，和他所有的痛苦、希冀、沉重的爱和绝望，一起消散在这锁了他一生的世界里，
他，彻底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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