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继往开来的时代。

文言与白话两种语言搅在一起，生出一种别样的韵味。那些短信，那些信件，毛笔的蝇头小楷或钢笔字，如一帧帧照片，可见当时的部分生活日常。

谭正璧先生的《文言尺牍入门》，讲的是民国时期怎么写信。做示范的信很短，不知是作者自己编的，还是从旧书摊或别人案头抄来的。

比如这一封“赠蚕种”，讲她去蚕桑学校上学，得到几张好蚕种，吃桑叶少，做茧好。全文如下：

“某某贤姊惠览:

客冬话别，弹指新春，柳绿桃红，又届清明令节矣。……昨膺家慈之命，入蚕桑学校肄业，因得良好蚕种若干纸。据云:食叶不多，而造茧甚佳;饲育亦较我国旧种为易。分赠数纸，借作改良蚕业之先导。亦未始非我国实业前途福也。专函奉赠，并请妆安。

妹某某上言月日”

还有这篇感谢介绍工作，短短几行字，写尽当时的时局，兵乱、遭抢劫、失业，得到朋友介绍工作的满心欢喜与感激：

“水尽山穷之概，幸某某先生台鉴。自敝处惨遭兵赞后，逃避他方者，尚未尽归。身家殷实者被劫一空，生计之艰，不堪言状!弟困守乡关，片筹莫展，大有先生一言九鼎，介绍入某肆司账，一身既得温饱，举家亦借免饥寒;戴德铭心，曷其有极!

肃函鸣谢，敬请台安。

弟某某鞠躬月日”

乱离之际，看才女林徽因抗战逃难路上写的信：“我们这一个月来过的日子，真可以写一部小说。昨天又跑警报，我抱着小弟，梁思成背着图纸，一路狂奔。”

这样的狼狈中，她写谈话，“妈妈，我们为什么要跑？”

“因为天上会掉东西。”

孩子问，“是掉糖果吗？”

还有这句，“这里的苍蝇多得像空气，你每说一句话，都有可能吃进去一只。可是黄昏的时候，窗外的桉树在夕阳里站着，好看得要命。”

她不说苦，但你知道苦；她不说美，但你知道美。这是民国流亡路上真实的日子。

《莎士比亚全集》译者嘉兴才子朱生豪，写给他妻子常熟富豪家小姐宋清如的信，从恋爱写到婚后，一篇接一篇。现实中有一个宋清如，朱生豪的脑海里还有一个宋清如。明知不是写给咱们读者的，但读时觉得意荡神摇，真是一对才子佳人，神仙眷侣。

相爱于杭州之江大学，西子湖畔，六合塔下，二人结缘。婚后贫病交加，一个在屋里译稿子，一个做饭带娃协助翻译工作。

在战乱中，译好的莎翁全集书稿丢失，只好又翻译了一遍，书稿未完朱生豪因病英年早逝。宋清如做教师，桃李满天下，终身未再改嫁。晚年她挑出一部分书信出版，尺牍几篇，哄骗了人家姑娘大半辈子。

“大概你夜车是不会来的，即使来我也再没有勇气到车站来接你。明天也许会晴了，我希望你的不来只是为了天气的理由。”

“明天大概不会下雨了，历本上说是好日子。你没有理由再不回来……”

“昨夜我看见郑天然向我苦笑。你被谁吹大了，皮肤像酱油一样，样子很不美，我说，你现在身体很好了，说这句话，心里甚为感动，想把你抱起来高高的丢到天上去。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这两天我很快活，而且骄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