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悦泽
第一章
三年前,我从那场绑架案中死里逃生,却落下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每当遇到特定的刺激,我的大脑就会强制开启自我保护机制,将相关的记忆切断、封锁。
那些年里,我活得像个提线木偶,靠着手机备忘录和便签提醒,才勉强维持着生活的秩序。
直到那一天,宋衍站在我家小餐馆的门口。
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我的心脏骤停,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从脊椎直冲头顶,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我本能地想要逃离,身体却像被钉子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男人俯视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讥讽。
“沈晚怡,你当年为了别的男人把我一个人丢在地下室等死的时候,不是挺硬气的吗?怎么,现在沦落到这种地方卖笑,就学会装蒜了?”
我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极度的恐惧让我的思维出现断层,我根本无法将眼前的男人和任何记忆联系起来。
“先生,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听见自己声音颤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宋衍怒极反笑,一把将身边的许思思揽入怀中。
他那双看死人一样的眼睛盯着我,语气冰冷刺骨。
“沈小姐,为了脸面连失忆的戏码都演上了?行,我们就餐,两位,你可得好好招待。”
我下意识看向口袋里的手机,按照备忘录上的步骤,机械地将他们迎进座位。
“请跟我来。”
我转过身,步履僵硬。
身后的男人如影随形,那种压迫感让我几乎窒息。
“沈晚怡,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油烟味吗?进个厨房都要戴三层口罩,现在怎么连这种下贱活都能干得这么顺手?”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神里只有茫然。
“先生,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宋衍拉开椅子,让许思思坐下,目光如刀般刮过我的脸。
“装得真像啊。
”许思思靠在他肩上,轻笑出声,“当初你眼睁睁看着他被拖进地下室,自己跟着那个老男人跑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温顺。”
我愣住了。
我讨厌油烟味吗?我不记得了。
我只知道,这家餐馆是我每天必须来的地方,除此之外,大脑里是一片虚无的白。
我低下头,诚恳地道歉。
“对不起,先生。
我不记得了。
如果您觉得油烟味大,我可以帮您换到靠窗的位置。”
“点单。”
宋衍冷冷吐出两个字。
我掏出本子和笔,手止不住地抖。
许思思翻开菜单,指尖随意点着。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都不要放葱,不要放蒜,不要放香菜。
肉要切成丝,不能见一点肥的。
汤要滚烫的,但不能烫嘴。”
她挑衅地看着我,“记住了吗?”
我咬着笔头,在纸上写下她的要求,一边写一边小声念叨,生怕下一秒大脑就会将这些信息全部抹除。
“你念什么呢?当个服务员还得背台词?”许思思嘲讽道。
我转过身,真诚地看着她。
“不念出声,我会忘的。”
许思思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沉舟,你听见了吗?她说她会忘!沈晚怡,你这借口也太拙劣了。”
宋衍眼底满是厌恶,“行了,别演了。
你以为你装疯卖傻,我就会原谅你当年的背叛?”
许思思挽住宋衍的胳膊,宣示主权。
“沈晚怡,沉舟现在是我的丈夫。
我们很相爱。
你最好收起那些狐媚手段,别再来纠缠他。”
我看着他们紧紧相依的身影,心里莫名空了一块,那种被恐惧压迫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我礼貌地弯了弯腰。
“祝你们幸福。”
宋衍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碾碎挤出来的。
“沈晚怡,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下意识掏出来解锁,打开备忘录。
置顶第一条,红色加粗的字体跳入眼帘:【你有对象。
你叫他阿衍。
他是你最重要的人。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忘记他。
“我有对象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
男人的脸色瞬间碎裂。
“谁?”
“我记不住全名。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红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叫他阿衍。”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
许思思的指甲深深掐进男人的皮肉里。
宋衍一把甩开她,推开椅子大步离去。
许思思踩着高跟鞋急促地追了出去,争吵声渐远。
我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颤抖着写下一行字:【今天来了两个客人,一男一女。
男的好像认识我,女的说男的叫宋衍,是她老公。】
七点打烊。
宋津年靠在车门上,看到我出来,收起手机。
“上车,今天的记录还没做。”
诊所里,宋津年调出餐馆监控,语气严肃。
“从早上起床开始说。”
“吃了面条,发传单,来了两个客人。”
“男的说了什么?”
“说我以前不喜欢油烟味。”
宋津年快进监控,盯着画面看了三遍。
“你今天至少出现三次严重的解离症状。
楼梯上停了十二秒是第一次。
走廊里拿着纸条发呆是第二次。
他们走后你看自己刚写的纸条,表情像头回见到,是第三次。
这不是遗忘,是你的大脑在拒绝面对他。”
我拿出手机,输入密码【0912】,在“遗忘事件”那一栏打字:“今天发病三次,忘记了客人,忘记了路。”
宋津年看着我的动作,突然开口。
“晚怡,你下意识按出的手机密码,知道是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
“是……一串数字啊。”
“九月十二日。
是宋衍的生日。”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
宋衍。
今天来的那个男人,也叫这个名字。
“宋津年,这个人到底是谁?”
第二章
第二天,餐馆还没开门,门口的风铃就响了。
那个叫宋衍的男人,又来了。
他一个人,周身的气压比昨天更低。
他没有走向餐桌,而是径直逼近我所在的前台,双手撑在台面上,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那股熟悉的,几乎要将我溺毙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沈晚怡,我们谈谈。”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死死攥住口袋里的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先生,我们……还没到营业时间。”
宋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来跟你算账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像淬了毒的耳语:“三年前那个地下室,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地下室?
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锥,猛地刺进我的太阳穴。
剧痛袭来,眼前闪过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耳边似乎有绝望的哭喊和沉重的铁门关闭声。
我抱着头,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对不起……”
宋衍的眼神骤然凌厉,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对不起?你终于肯承认了?你为了别的男人,把我一个人锁在地下室等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对不起?”
我被他眼里的恨意惊得浑身一颤,茫然地看着他,脑海里关于地下室的画面瞬间被恐惧冲刷得一干二净。
“我……我不记得了。
”我挣扎着,声音发抖,“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还在装!”宋衍猛地一甩手,怒吼道。
他像是困兽一样,在小小的餐馆里踱步。
他的目光扫过店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样东西都像是能点燃他的怒火。
“这个碗上贴着纸条,干什么用的?”他停下,指着一个汤碗。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碗上是我自己的字迹:【这是汤碗,不是饭碗。】
“……防止我用错。”
他冷哼一声,又转向收银机,上面也贴着一张:【收银步骤:1.看总价 2.问支付方式 3.说谢谢光临】
后厨门上:【后厨入口。
你的工作台在左边第一张。】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大厅中央那面巨大的黑板上。
上面用粉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8:30 开门,开灯,翻“营业中”的牌子。】
【9:00 看手机备忘录,确认今日待办。】
【客人按铃=需要帮助,立刻过去询问。】
【打烊后锁好门,等宋津年来接,绝不可以一个人走夜路。】
他盯着那面黑板,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变成了一座雕塑。
就在这时,他桌上的呼叫铃突然“叮”地响了一声。
我身体一震,像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立刻看向黑板上那条指令。
【客人按铃=需要帮助。】
我瞬间站直了身体,僵硬地转向他,用服务员的标准语气问道:“这位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宋衍看着我这副机械麻木的模样,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又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下烦躁。
他指着那面黑板:“解释一下,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老实回答:“我的记性不好,很多事情会突然忘记。
老板怕我出错,就把所有流程都写下来,让我照着做。”
宋衍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像要看穿我的灵魂,可我的眼神里只有一片被恐惧冲刷过的空白。
他忽然笑了,笑声冰冷。
他随手拿起吧台上一杯刚倒好的冰水,然后手一松。
“砰!”
玻璃杯在我脚边摔得粉碎,冰水和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
“手滑了,”他毫无诚意地说,“麻烦沈小姐收拾一下。”
那巨大的声响让我心脏狂跳,但我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发怒。
我只是沉默地转身,从角落拿出扫帚和簸箕,蹲下身,开始一点点地清理。
就在我快要扫完的时候,一只昂贵的皮鞋突然踩了上来,重重地碾在一块较大的玻璃碎片上。
“嘎吱——”
碎片被踩得更碎,深深嵌进了木地板的缝隙里。
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先生,您踩住了,我没办法扫。”
宋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愤怒、不甘,和一丝我看不懂的痛楚。
“沈晚怡,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的声音沙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骄傲,张扬,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谁敢这样对你,你早就把水泼回他脸上了!现在呢?任人踩在脚下,连反抗都不会了?”
我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
我以前……是那样的吗?
我站起身,困惑地看着这个让我本能恐惧的男人。
“先生,我们以前……认识吗?”
宋衍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你大二那年,非要看日出,拉着我凌晨三点去爬山。
你二十岁生日,喝醉了酒,非要在马路中央跳舞。
这些,你全都忘了?”
他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进我空洞的脑海里,却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我努力地去想,去回忆,可大脑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白雾,和面对他时那无法抑制的恐惧。
我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我完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宋衍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胸口剧烈起伏着。
“好,好得很。
”他像是被气笑了,“沈晚怡,你这出戏,我倒要看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餐馆。
我蹲在原地,继续收拾地上的狼藉。
有一块碎玻璃卡在地板缝里,我用指甲抠了很久,直到指尖磨得又红又疼,还是弄不出来。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在“遗忘事件”那一栏里,我颤抖着加了一行字。
“不要惹那个脾气很坏的先生生气。”
第三章
第三天,餐馆的门被人用力推开,风铃撞得乱响。
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目光像利箭一样锁定了我。
她叫许思思。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眼神轻蔑:“宋衍才刚走,你就这么迫不及不及地开始演下一场了?”
我正在擦拭吧台,被她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
“这位小姐,如果您不用餐,请不要打扰我们工作。”
许思思发出一声嗤笑,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抹布,扔在地上。
“我今天就是来拆穿你的。”
她的视线扫过我贴在各处的便利贴,脸上浮现出讥讽的冷笑。
“这就是你的新把戏?装成一个离了纸条就活不了的可怜虫?”
她伸手,一把撕下收银机上的纸条,揉成一团扔在我脸上。
“沈晚怡,别演了,你这副样子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她像是找到了什么宣泄的出口,开始疯狂地撕扯店里所有我用来提醒自己的纸条,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甚至将桌上的调料瓶扫落在地。
“别撕!”我冲上去,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求你……把它们还给我……”
那些是我稳住自己不被恐慌吞噬的浮木。
许思思却一把将我推开,我狼狈地摔在地上,手心被碎瓷片划破,渗出血来。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一个熟悉又让我恐惧的身影。
宋衍。
他站在那里,冷漠地看着这一片狼藉,看着摔在地上的我,一言不发。
许思思立刻收敛了疯态,委屈地靠过去:“沉舟,你看她,为了让你心软,什么都做得出来。”
宋衍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丝毫温度。
“沈晚怡,”他的声音像冰一样,“既然是演戏,道具被人毁了,是不是该换个更逼真的演法?”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脑内名为恐惧的闸门。
剧烈的头痛袭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
许思思的叫嚣,宋衍冰冷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抹去。
我忘了他们是谁,也忘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只看到满地狼藉和自己流血的手,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
我本能地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那是我在清醒时为自己设置的最后防线。
一行加粗的红字跳进视野:【遇到无法处理的危险,立刻报警。】
我几乎没有思考,凭着本能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这里有人闹事……”
警察很快赶到。
“是谁报的警?”
我举起手,声音微弱:“是我。”
“怎么回事?”警察看着店里的乱象,又看看宋衍和许思思。
我张了张嘴,却一片空白。
我为什么报警?刚才发生了什么?脑子里像被大雾笼罩,我拼命想抓住些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许思思见状,立刻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警察同志,这是个误会。
她是我先生的前女友,三年前他们一起被绑架,她为了自己先逃出去,把我先生一个人反锁在地下室里等死,让他留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
她眼圈一红,转向围观的人群。
“我们今天只是来吃个饭,她可能……看到我们,心里不舒服,就报了警。”
人群中响起一阵抽气声,看我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就是那个为了逃命把男朋友锁起来的女人?”
“看着挺可怜的,原来是演的啊。”
闪光灯对着我的脸闪个不停。
许思思走到我面前,声音放得很低,却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晚怡,我知道你心里有坎过不去,但沉舟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警察皱着眉问我:“到底是谁在闹事?你总要说个理由吧?”
我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傻子。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还停留在拨号界面。
我打了这个电话,但我完全想不起来,为什么。
第四章
人群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你看她心虚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句话像个开关,瞬间点燃了周围的议论。
“看着挺老实的,心怎么这么狠。”
“把人反锁在地下室里自己跑了,这是存心要他的命啊?”
“自己做了亏心事还敢报警,反咬一口……”
许思思一直握着我的手,指甲深深嵌进我的手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却又像一个锚,让我在摇摇欲坠的恐慌中不至于立刻倒下。
她不是在安慰我。
她转向人群,声音拔高,带着一丝恰到好吃的颤抖:“其实我不怪她。
沉舟当年被关在地下室里,差点就出不来了,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天能睡个好觉。”
她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带着悲悯:“一个男人差点被你害死,可他到今天都没有怪过你。
晚怡,你就不能对他……说句实话吗?”
“这男的也太惨了。”
“啧啧,真是看不出来。”
有人把手机举得更高,镜头几乎要怼到我的脸上。
闪光灯一下下地刺进我的眼睛,尖锐,冰冷。
太亮了,也太吵了。
那些声音像无数只手,撕扯着我的神经。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越来越烫,几乎要炸开。
许思思的指甲还钉在我的手背上。
我想说话,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眼前的人、刺眼的光、嘈杂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旋转,最后混成一片尖锐的白噪音。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闻到的是潮湿的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我撑着身体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空气稀薄,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醒了?”许思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回音,“沉舟,她醒了。”
“咔哒”一声,一束微弱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宋衍站在门口,身形被光线勾勒得冷硬。
他只看了我一眼,就迅速移开了视线。
许思思走进来,蹲在我面前,表情看起来很温和:“你刚才在餐厅晕过去了,沉舟怎么叫你都没反应。
我就建议带你来这儿,也许回到熟悉的环境,你就能想起来了。”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地下室。
“沉舟,我就说,她可能需要一点刺激。
”许思思站起来,走回宋衍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你不是说过吗,当年你就是被她关在这里的。
让她再感受一下,说不定当年的场景一重现,她就什么都记起来了。”
宋衍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他们把我一个人留在地下室里。
我看着那扇唯一的门,像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巨口,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我怕黑。”
“你连自己亲手把他锁进黑暗这件事也要否认吗?”宋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冰冷刺骨。
“我真的——”
话没说完,门“砰”地一声被关上,紧接着是锁芯转动的声音。
“咔哒——”
黑暗和死寂瞬间将我吞没。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我感觉呼吸困难,拼命地冲过去拍打着铁门,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哀求。
很快,门又被打开了。
我跌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你看,她好像真的不太对劲。
”许思思走进来,蹲下来扶我,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她借着身体的遮挡,将一根极细的针管飞快地扎进了我的手臂。
“再试一次吧,”她柔声说,“可能刚才太突然了,她没准备好。”
一阵微弱的刺痛过后,我的半边身体开始发麻。
“锁上。
”宋衍冷酷地命令道。
“砰——”
门再次被无情地关上,落了锁。
窒息感扑面而来,我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不听使唤。
麻痹感迅速扩散开来,药物起作用了。
我连最本能的尖叫都发不出来。
我倒在地上。
冰冷的黑暗吞噬了我的视线,也吞噬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忘了该怎么呼救,忘了该怎么反抗,最后,甚至忘记了该怎么呼吸。
肺部传来一阵剧痛,我本能地张开嘴,却只能吸进冰冷而浑浊的空气。
意识开始涣散。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在外面用东西狠狠地撞着门。
“砰!砰!”
门被猛地撞开,一道光照了进来。
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我,将我奋力抱出地下室。
“晚怡!醒醒!”
一个焦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用力拍打着我的脸颊。
我猛地咳了几声,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宋衍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宋津年?你怎么会来?”许思思的声音带着一丝尖刻的嘲讽,“哟,上演英雄救美啊。
沈晚怡,这就是你那个无缝衔接的医生吧?你们俩还真是情深意重。”
那个叫宋津年的男人将我紧紧护在怀里,转头怒视着他们。
“闭嘴!”他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宋衍,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她病了!她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第五章
宋津年没有理会宋衍的错愕,他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急救箱,熟练地给我戴上氧气面罩,拿出听诊器检查我的心肺。
“晚晚,看着我,听我说话。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依然努力保持着镇定,“跟着我呼吸,吸气……呼气……”
我戴着氧气面罩,冰冷的氧气涌入肺部,那种濒死的窒息感终于慢慢褪去。
我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宋津年的袖子,像是抓住黑暗中唯一的光。
宋衍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可怕。
“宋津年,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许思思立刻在一旁附和:“就是啊,顾医生,演戏也不用演全套吧?她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可能说晕就晕?”
宋津年确认我的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后,才缓缓站起身。
他冷冷地看着宋衍,眼神里满是失望与嘲讽。
“宋衍,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却连她病了都不知道?”
“她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病了!”
宋衍皱起眉:“她能有什么病?我看她精神得很。”
“精神得很?”宋津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你告诉我,许思思刚才趁乱给她注射了什么?”
此话一出,宋衍猛地转头看向许思思。
许思思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神慌乱:“我没有!沉舟,你别听他胡说!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宋津年冷笑一声,撸起我的袖子,露出手臂上还在渗血的针眼。
“证据就在这里,需要我现在就报警抽血化验吗?看看是肌肉松弛剂,还是别的什么麻醉药?”
宋衍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可怕,他一把掐住许思思的脖子,将她抵在墙上。
“你敢背着我搞这些小动作?我只是想让她想起过去,你他妈是想让她死在这里!”
许思思被掐得喘不过气,拼命拍打着他的手,眼泪流了出来:“沉舟……我没有……我只是想让她冷静一下……”
宋衍嫌恶地甩开她,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
“滚!”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声音干涩沙哑:“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宋津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可悲的陌生人。
“跟我回诊所,如果你们还想知道真相的话。”
半小时后,宋津年的私人诊所。
许思思被毫不留情地关在了门外。
我躺在里间的病床上,隔着一道布帘,听着外面的对话。
声音断断续续,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三年前,她确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解离性遗忘。”
“你,还有那个地下室,就是她的创伤触发点。”
“每次见到你,或者处于类似的环境,她的身体就会本能地发出警报,陷入恐慌,甚至忘记你是谁,忘记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外面是长久的沉默。
“三年前那次,她不是故意把你锁在里面。
”宋津年的声音平静却残忍,“是巨大的恐惧让她精神崩溃,进入了解离状态。
她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强行删除了那段记忆。
等她恢复意识,她根本不记得自己锁过那扇门。”
“你后来质问她,逼问她为什么那么狠心,她才会说出那些伤害你的话——不是因为她不爱你,是因为在她的记忆里,这件事根本就不存在!她只觉得你在无理取闹!”
又是一阵沉默,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三年的病历,我每天都在帮她记录整理。”
我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似乎是宋津年打开了电脑里的某个文件。
“你猜她拼命想做什么?”
“她手机的备忘录里,置顶的一条是——‘宋衍不是坏人,不要怕他’。”
“她有时候连自己前一天吃了什么都会忘掉,但她每天都在跟自己的本能恐惧作斗争。”
“她拼命想记住的,不是你有多坏,而是你曾经有多好。”
帘子外面,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碎裂声。
不是杯子或者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那声音更闷,更压抑。
像是一个人把牙咬到了最紧,却还是没能忍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丝痛苦的呜咽。
“为什么……不告诉我?”宋衍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我的职责是治疗我的病人。
”宋津年的声音冷得像冰,“不是帮她挽回一个三年前就抛弃她,还准备跟别人结婚的男人。”
帘子外又安静了很久。
我闭上眼睛,药物的后劲和巨大的疲惫感袭来,意识一点点往下沉。
迷糊中,我好像听到门外有高跟鞋的声音,焦躁地来来回回地走着。
许思思没能进来。
但她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
第六章
接下来的几天,宋衍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诊所。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傅总,眼神里只剩下笨拙的小心和浓得化不开的悔痛。
他会试探着靠近,又在我身体本能地瑟缩时,僵在原地,眼底的光黯淡下去。
“要喝点水吗?”他把水杯递过来,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到我。
我看着眼前这个英俊却充满悲伤的男人,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心脏会没来由地抽痛,可大脑却一片空白。
“……谢谢。
”我礼貌而疏远地回答。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宋衍的心里。
他垂下眼,掩去所有的痛苦,沉默地守在一旁。
许思思被拦在诊所外,却像一头寻觅血腥味的鲨鱼,始终在周围徘徊。
她终于等到了机会。
那天下午,宋津年去开一个紧急的医学研讨会,宋衍则被宋津年支去取一份重要的化验报告。
病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许思思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我看不懂的,一种混合了嫉妒与怜悯的扭曲笑容。
我正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握着我的手机,那是宋津年重新帮我设置过的,他说这是我的“安全锚”。
“晚怡,别总看手机了,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
”她说着,就伸手过来拿我的手机。
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手机藏到身后。
“不,不能给你。”
许思思的耐心瞬间告罄,她脸上的伪装被撕碎,直接扑上来抢夺。
“给我!”
我虚弱的力气根本无法与她抗衡,手机被她轻易夺走。
“还给我!”我急得想下床,却被她一把推回床上。
她盯着锁屏,冷笑了一下,熟练地输入了宋衍的生日。
屏幕亮了。
她点开了那个被命名为“求生指南”的备忘录。
置顶的第一条,黑色的字体刺痛了她的眼。
【宋衍不是坏人,不要怕他,他是你的爱人。】
她手指下滑。
【三年前的地下室,是你病了,不是他的错。】
【他怕黑,你把他一个人关在里面,你欠他一句道歉。】
【记住他为你做饭的样子,记住他笑起来的温柔。
当恐惧来临时,用这些去对抗它。】
一条又一条。
全都是关于如何对抗创伤,如何重新爱上宋衍的自我提醒。
许思思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凭什么……”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涩又怨毒。
“三年前,他被从那个地下室里救出来,整个人都快崩溃了,是我一直陪着他,是我告诉他你不是故意的。”
“我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求他娶我,他拖了一个月才点头。”
“这三年,我像个女佣一样伺候他,为他洗手作羹汤,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甘的嘶吼。
“可他从来没爱过我!”
“他心里每一寸地方,都被你这个把他关进地狱的疯子占得满满的!”
她死死地瞪着我,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我吞噬。
“你一个连过去都不敢面对的懦夫,一个只会发病和忘记的废物,凭什么能得到他全部的爱?”
“沈晚怡,我今天就帮你一把,让你彻底忘了这一切!”
她当着我的面,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击。
全选,删除。
清空回收站。
那些我每天用来对抗恐惧和遗忘的文字,那些我赖以维系的、关于他的所有美好细节,在她的指下灰飞烟灭。
“不要!求求你!把它还给我!”
我崩溃地尖叫着,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那是我的命……没了它我会疯的!”
许思思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我的小腹上。
剧痛让我蜷缩在地,眼睁睁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删掉所有记录后,她仍不解气,高高举起我的手机,用尽全力砸向坚硬的地面。
“砰——”
屏幕应声碎裂,变成一张狰狞的蛛网。
“沈晚怡,你这种废物,就该被永远困在你的噩梦里!”
手机的碎裂声,她恶毒的话语,像一把重锤,彻底击溃了我脆弱的防线。
大脑里那块名为“宋衍”的区域,被一只无形的手,用橡皮擦狠狠地、疯狂地涂抹。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然后轰然倒塌。
宋衍拿着报告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许思思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冷笑。
而我,跪在冰冷的地上,手指被碎玻璃划得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徒劳地、一遍遍地试图拼凑起那支离破碎的屏幕。
“我的……我的锚……”
“用来记住他的东西……碎了……全碎了……”
我喃喃自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碎裂的屏幕上,和血迹混在一起。
宋衍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一把将许思思狠狠推开,力道大得让她撞在了墙上。
“你对她做了什么?!”
第七章
宋衍的嘶吼几乎震碎了诊所的玻璃。
他冲进来时,我正跪在冰冷的地上,徒劳地想拼凑起屏幕的碎片,指尖被划得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那块屏幕,是我用来对抗恐惧的盾牌。
现在,它碎了。
“晚怡……”他声音发颤,想靠近,又怕惊扰到我。
他单膝跪地,隔着一小段距离,不敢碰我,只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流血的手。
“别碰了,会割伤的。”
我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他悲痛欲绝的脸,本能地向后缩去,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是谁……别过来……”我抱着头,声音里是无法抑制的恐惧,“我的东西……告诉我怎么记住他的东西……不见了……”
“我在这里!晚怡,我就是宋衍!”
他痛苦地低吼,猛地转向一旁抱臂冷笑的许思思,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你对她做了什么?!”
许思思被他骇人的模样吓得一抖,却还嘴硬:“我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发疯摔的手机!”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宋衍用尽全力,将许思思扇得摔倒在地,狼狈地撞在墙角,嘴角瞬间见了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我是傻子?”
“给你注射镇静剂的账我还没跟你算,你竟敢毁了她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许思思彻底慌了,惨白着脸连连摇头:“沉舟,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滚。
”宋衍指着门外,每个字都淬着冰,“我的律师会联系你,准备签离婚协议。”
闻讯赶来的宋津年看到这地狱般的场景,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我失魂落魄的状态,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他冰冷的视线落在许思思身上:“故意伤害,蓄意刺激重度PTSD患者,许思思,你的下半辈子,就在牢里好好忏悔吧。”
警察很快带走了还在尖叫哭喊的许思思。
世界清净了,可我的世界,也彻底崩塌了。
没有了那些文字作为抵抗,三年前地下室的黑暗与绝望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对宋衍的恐惧,成了我唯一的本能。
我蜷缩在床角,像一只竖起所有尖刺的困兽,拒绝任何人靠近。
宋衍就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熬得通红的双眼里全是碎裂的痛楚和无尽的悔恨。
他转向宋津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顾医生……我该怎么办?”
“她现在……怕我怕得要死。
那些能让她不怕我的话,全没了……我要怎么……把她找回来?”
宋津年看着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没有捷径。
她赖以生存的心理防御被毁了,创伤应激反应会达到顶峰。”
“你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一遍遍地告诉她,一遍遍地重复。
用你的声音和陪伴,去成为她新的‘备忘录’,去对抗她脑海里那个名为‘恐惧’的怪物。”
宋衍闭上眼,一行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
他重重点头,像立下血誓。
“好,我来做她的备忘录。
我说,我说一辈子。”
从那天起,宋衍成了病房里的常驻“摆件”。
他不敢靠得太近,就搬了张椅子坐在不远不近的门口,用最低、最柔的语调,日复一日地对我说话。
“晚怡,我叫宋衍。
你忘了没关系,我每天都告诉你。”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的图书馆,你当时在看的书拿倒了。”
“你总说我笑起来不好看,太冷,可你还是会偷偷看我笑。”
我抱着膝盖,警惕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企图靠近的危险捕食者。
“骗子……我不认识你。
”我的声音发着抖,“你走开……你让我害怕……”
“好,我不靠近。
”他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却依旧固执地守在那里,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被我遗忘的,温暖的过去。
他想用这些微光,对抗我心中那座名为“地下室”的、不见天日的地狱。
第八章
初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从病房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
宋衍不在。
那个一直坐在门口,用低沉声音为我构筑世界的男人,不见了。
他只是去给我买一份我早已不记得味道的糖炒栗子。
可他一走,那份被他声音勉强压制住的、来自地下室的黑暗,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我喘不过气,冰冷和恐慌攫住了我的心脏。
逃。
一个念头在我脑中疯狂叫嚣。
我必须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片即将吞噬我的黑暗。
我甚至来不及穿上外套,凭着本能冲出了诊所,像一缕孤魂,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单薄的病号服根本抵挡不住寒意。
可我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在追赶着我。
我要去哪儿?我不知道。
我在找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停下来。
当宋衍提着滚烫的栗子兴冲冲地推开病房的门,看到的只有一室的清冷和被风吹起的窗帘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疯了一样冲下楼,在附近的大街小巷里狂奔。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孩?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很瘦,很白……”
他抓着路人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她病了,她很怕……她叫晚怡……”
几个小时后,一通电话打到了宋津年的手机上。
城南废弃的旧公园里,巡警发现了一个蜷缩在长椅上、冻得嘴唇发紫的女孩。
宋衍冲进警局时,头发凌乱,眼球布满血丝,连外套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
我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死死地攥着一片干枯的树叶,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警惕和茫然。
“晚怡!”
他嘶哑地喊了一声,不顾一切地朝我扑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将我死死地禁锢在他怀里。
他的身体抖得比我还厉害,灼热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
“你跑到哪里去了……知不知道我会担心死……”
陌生的气息和强硬的怀抱瞬间点燃了我所有的恐惧。
“啊——!”我尖叫着,把他当成了地下室里那个企图伤害我的怪物,用尽全力地推他,捶打他,“放开我!你是谁!别碰我!”
我挣脱开,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名女警的身后,瑟瑟发抖。
宋衍被我推得一个踉跄,僵在原地,还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碎裂,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晚怡……”他哽咽着,声音碎得不成调,“你再看看我……我是宋衍啊……”
“骗子!”我躲在警察身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冲他嘶吼,“我不认识你!你让他害怕!”
“我的……我的备忘录碎了……那些好的东西……都没了……”
警察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情况特殊,先带她回去吧,好好看着,别再走丢了。”
宋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强忍着滔天的悲恸,慢慢脱下自己仅剩的衬衫,不由分说地裹在我身上。
他不敢再碰我,只敢隔着一小段距离,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轻轻牵起我身上那件属于他的衬衫衣角。
“好,”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心碎,“我们……回家。”
回到那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家里,宋衍沉默地做着一切。
他买来了上千张,五颜六色的便利贴。
然后学着我曾经的样子,笨拙地,一张一张地,贴满整个屋子。
“这是床,晚怡睡觉的地方,很安全。”
“这是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太阳。”
“这是热水,喝了胃会舒服。”
“这是宋衍。”
他把最后一张黄色的便利贴,工工整整地,贴在自己左边胸口的位置。
上面用黑色的笔,写着一行字。
“他永远,永远不会让你再回到那个地下室。”
“就算你把全世界都忘了,也没关系。”
“我会帮你记着。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我看着他,虽然脑子里依然空空如也。
但我的手,却本能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紧扣。
紧紧的,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我的身体记得。
遗忘或许会抹去所有的记忆。
但爱,早已经刻进了本能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