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就加入手术机器人行业的韩明(化名),最近产生了一种“被落下”的感觉。
起因是一次行业交流会。他在会上意识到,从光学追踪到电磁导航、从静态的"术前规划+术中执行"到基于实时动态定位——那些几年前还被他视为前沿的技术,正在迅速变成“标配”。
更让他眼花缭乱的是,短短数年间,从泌尿外科、妇科的腔镜手术,到骨科、神经外科、口腔、眼科、血管介入,甚至经自然腔道等复杂领域。几乎每一个外科亚专业,都在尝试用机器人重新定义手术的边界。

“就像一棵树,主干是腹腔镜机器人,但分枝越来越茂密,有些分枝甚至可能长成新的主干。”韩明这样形容。
然而,在这种“枝繁叶茂”的表象之下,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深层次的焦虑:市场增长没有跟上企业扩张,商业化进度没有跟上技术迭代,以至于行业在尚未成熟之时,已经提前进入淘汰赛。
竞争强度正在不断上升,韩明所在的公司依然走在相对传统的技术路线上。但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能走多远。
01、繁荣与分化
如果说十年前,还可以把手术机器人理解为一条相对清晰的技术主线,那么今天,这个行业正在发生的,不是简单的升级迭代,更接近一种“物种分化”的演进。

手术机器人主要应用方向
第一条主线,是最成熟、也是目前占主导地位的——主从式遥操作。
2000年,达芬奇机器人手术系统获得FDA批准,被普遍视为现代手术机器人产业的起点;2019年,CMR Surgical的腹腔镜手术机器人Versius获得CE认证,同年美敦力Hugo RAS发布,一度被认为是直觉外科“最危险”的竞争者;2022年以后,国产图迈腔镜手术机器人等产品陆续获批,中国强势崛起为全球手术机器人行业的重要玩家。
总体而言,这些产品在技术细节上不断优化,但底层逻辑始终一致:远程操作加精细控制。医生坐在控制台前,机械臂在患者体内复现动作,通过震颤过滤、运动缩放和三维高清视野,把人类双手的能力延伸到极限。截至2025年,达芬奇系统全球累计装机超过9000台,手术量突破千万级。这套体系已经被反复验证,并形成了稳定的临床与商业闭环。
但很快,行业就意识到,这种“大一统平台”并不能覆盖所有场景。尤其是在骨科、神经外科这类对精度要求极高、操作相对结构化的领域。于是,第二种范式,开始在骨科、神经外科等领域崛起——导航与路径执行系统。
这类机器人在术前基于CT或术中影像完成路径规划,术中由机械臂执行定位、导针、钻孔等关键步骤,从医生经验判断变成标准化输出,误差被压缩到毫米甚至亚毫米级。2006年前后,骨科机器人进入临床探索;2013年,Mako被史赛克收购并加速商业化;2016年后,国内天玑等系统陆续获批,在这一范式下实现规模化落地,目前累计手术量已经突破十万级。
不过,这是一种高度依赖“结构稳定性”的技术范式,一旦进入肝脏、肺部等软组织环境,组织形变、呼吸运动会迅速放大误差,使得“预先规划”的意义大幅下降。因此,从另一条逻辑出发的第三种路径开始出现——感知驱动的智能系统。
这一类系统主要集中在血管介入、支气管镜、消化内镜等自然腔道场景。与前两种范式不同,它们面对的,是一个非结构化、动态变化的环境:管腔弯曲、组织运动、视野受限,甚至每一例手术之间都存在显著差异。因此这类平台的核心不再只是机械精度,而是视觉识别、多模态感知以及路径规划能力。
2018年,“手术机器人之父”Frederic Moll创办的Auris Health开发的Monarch获得FDA批准,用于支气管镜介入;2019年,直觉外科的Ion系统紧随其后。近两年,已有AI参与的自主或半自主手术动物实验出现,机器人正在从模仿医生,走向"理解手术"。
将这三条主线叠加来看,一个清晰的结构浮现出来:主从式系统,追求的是平台化与规模效应;导航执行系统,强调的是极致精度与标准化;而感知智能系统,则押注一个更依赖数据、更接近自主决策的未来。它们并没有像传统技术那样相互替代,而是在同一时间并行演进,却方向各异。
韩明所在的公司押注的是导航与路径执行路线——但这一技术正处于向融合导航(光磁一体、术中影像融合等)过渡的节点。继续深耕,可能面临挑战;转向新路线,则意味着更高投入与更长周期。
"在这个行业里,选择技术路线就像押注。"他说。在"手术机器人最终会演化成什么"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之前,所有路径,都只能算是下注。

过去6年(2020-2025)各类型手术机器人拿证情况
02、困顿与挣扎
如果只看表面,韩明的焦虑,像是一个从业者在技术迭代浪潮中的职业不安。但把这种情绪放回到行业结构中,就会发现,这是系统性矛盾在个体身上的投射。
第一重矛盾,是“技术演进速度”与“产业转化周期”之间的错配。
平均而言,一台手术机器人,从立项到真正进入临床,要经过研发、动物实验、型检、临床、注册等多个环节,往往耗时5-7年,而技术本身的迭代速度,远高于这个节奏。
这意味着:一家企业在2018年做出技术路线选择,投入数亿资金、组建百人团队、历时七年完成开发,到2025年拿证上市时,很可能发现自己押注的技术已不再是市场想要的。
这不是假设,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今年1月,上海浦东法院受理了骨科机器人企业上海龙慧医疗的破产清算案。其TRex-RS系统曾实现多项技术突破,2024年9月刚刚拿下第三类注册证。然而从拿证到倒下,前后不到一年半;2025年6月,血管介入机器人企业微亚医疗遭破产拍卖,17项专利、72项商标及全部固定资产的起拍价仅约129万元,其中知识产权的起拍价不过8.7万元,这家曾完成数千万元A轮融资的企业,因产品始终未能上市、缺乏稳定收入,最终陷入绝境。
第二层矛盾,是“资本逻辑”与“医疗行业慢属性”的冲突。
过去几年,手术机器人赛道吸引了大量资本涌入。据不完全统计,2020-2023年间,国内手术机器人领域累计融资超过200亿元,涌现出数十家初创企业。
市场曾试图用互联网或消费电子的逻辑去理解这个行业——先发优势、快速扩张、赢家通吃。但现实是,医疗从来不是一个可以“烧钱换规模”的行业,两种节奏的错位,直接导致了今天的结构性过剩。
骨科手术机器人的处境是最典型的例证。截至2025年7月,国内获批的骨科手术机器人超过80款,但2025年全年公开骨科机器人销量一百台左右,与此同时,仅2025年新增注册证就达到25张。更现实的情况是,订单高度集中在头部企业——根据公开中标数据,骨科领域头部企业一年中标二三十台,而大量企业一年只能卖出一两台,甚至颗粒无收。
截至目前,微创机器人、天智航、精锋医疗等头部国产企业仍面临亏损压力,至今没有一家全面盈利。大量企业拿到了注册证,却拿不到订单,最终倒在商业化前的最后一公里。
对于韩明来说,这种冲突意味着他所处的行业,正在经历一场泡沫出清。他的公司能走多远,不完全取决于技术,而取决于资本还能撑多久,以及商业化路径能否在资金耗尽之前跑通。
第三层,是“政策鼓励”与“商业化落地”之间的断层。
从宏观层面看,政策对手术机器人无疑是鼓励的:创新审批通道持续开放,国产替代被反复强调,国家医保局也在2025年首次推出统一的价格项目框架,将机器人辅助操作按“导航—参与执行—精准执行”分级定价,强化了行业的长期确定性。
但统一框架厘清了竞争规则,也意味着低价值的产品将面临更大的价格压力。对于韩明所在的公司而言,按照新的收费指南,产品大概率被归入“导航”或“参与执行”的低价值档位,收费天花板极低。事实上,试点省份湖南在最高300%加收比例下,达芬奇手术量反而暴跌57%。
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即便产品成功上市,盈利空间也可能非常有限。
更可怕的是席卷而来的集采风潮。2025年6月,军队医疗机构通用型骨科关节手术机器人集采结果揭晓,中标单价低至360万元/台,较招标预算直降64%,已接近部分企业的成本线。不仅如此,价格下探正在蔓延至全品类:腔镜机器人领域,精锋医疗MP1000中标价跌破1000万元关口;直觉外科在2025年四季度业绩沟通会上坦言,中国市场的省级招标愈发倾向于本土供应商和更低的价格。
某种意义上,这正是为什么今天的手术机器人行业,会同时存在两种看似矛盾的情绪:对未来高度乐观,对当下深度焦虑。所有人都相信这个市场足够大,但没有人确定自己能活到市场真正兑现的那一天。
03、出路与抉择
困境之中,方向仍在浮现。那些活下来的、或者可能活下来的企业,都在做同一件事:在既有范式的边缘,开辟新路。
过去两年,国内厂商在结构创新上不断试探边界:精锋医疗同时布局多孔与单孔腔镜机器人,成为全球少数实现双路径推进的企业;术锐机器人通过国际首创“对偶连续体机构”设计,拿下国产首个单孔腔镜机器人注册证;一些企业开始将AR导航、双目红外追踪等技术引入脊柱外科,试图在既有范式之外打开新空间。
这些探索释放出一个信号:在巨头环伺的赛道中,足够优质的差异化依然存在机会。
公开数据显示,2024年中美机器人辅助腔镜手术的渗透率分别为0.7%和21.9%。其他赛道同样差距不小,理论上这背后隐藏着数十倍的增长空间。
2025年7月,《Science Robotics》发布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团队研发的SRT-H系统,全程无需人类医生干预,独立完成8例胆囊切除术的关键步骤,成功率100%。同年底,微创机器人驱动图迈系统,完成了全球首次由大模型主导的自主手术动物实验;精锋医疗联合解放军总医院、清华大学,在离体肾脏上完成了高难度双臂自主缝合实验。
再往前一步,未来手术机器人的控制终端或许会像笔记本电脑一样轻巧。医生带着它,在任何地方连接云端机器人完成手术,主刀医生的活动空间,再也不受手术室的限制。
生存压力与新技术畅想交织,从单点能力走向系统能力、从设备走向平台,所有相关方都必须回答一个更大的问题,如何将手术机器人从一台设备进化成一种基础设施?
手术机器人行业的终局会是怎样,韩明没有答案,整个行业也没有。但他说:我会继续做下去。因为这个领域值得坚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