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里有个故事，洛阳有个书生，性钝，十七岁，才勉强能写出一篇八股文。他言谈风雅有趣，还“善尺牍”——特别会写短信。

这个丰仪秀美，写一手漂亮应答短信的翩翩少年书生，娶到一个善做八股文的老秀才的女儿颜氏，进门先试文章，一看，笑了，“呦，瞅您这文章，跟长相真是判若两人……”于是闭门谢客，拿着教鞭，逼夫读经书，做八股。结果发现半点进步都没，干脆颜氏穿上男装，骑上小毛驴，跟丈夫离开洛阳回老家，用假身份下考场，后官运亨通。

等大明鼎革，颜氏才回家雌伏，因不孕，出资给丈夫纳小老婆，“瞧你，半生啥都不用干，坐拥佳丽。我这老尚书当官几十年，都没享过这福。”

她丈夫摊手笑笑：“山阴公主有面首三十人，你也可以嘛！”

初，信写在竹片或木片上，长约一尺，于是出现“尺牍”这个雅号。如写在绢帛上，名为“尺素”——“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这信是啥内容？藏到鱼肚子里，怕被别人看见。悬疑千载。

魏晋以来，流传下来的尺牍有些即是书法名帖，如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本来也就是大雪初晴时写给朋友的一句问候罢了。“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爲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短短二十八个字，没有虚饰，淡定从容与温暖。

苏东坡先生一路贬谪，得意时能写“大江东去”，失意时给兄弟或朋友写信聊家常，说自己买不到羊肉，只能搞点羊脊骨，烤羊蝎子吃。流放海南时，吃到生蚝等美味海鲜，“千万别告诉京里那些人。”

写弟弟苏辙来看他时“面色殊清润，目光炯然，夜中行气，脐腹间隆隆如雷声”——写弟弟肚子里的动静，写得这么郑重又亲切好笑。读他的短信，如与一个有趣的老朋友闲聊，说得那么自在。

“尺牍者，文章之小品，然妙处正在小品。”这话说得实在——正因为是书信，不用端着架子，不用在意结构章法，反倒更能见出一个人真正的性情和风骨。

《红楼梦》里有一封极漂亮的结诗邀请信，出自探春之手。那日宝玉正百无聊赖之际，见丫鬟送来一幅花笺。

“娣探谨奉

二兄文几：

前夕新霁，月光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蒙亲劳抚嘱，复又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三小姐探春在信里先说自己贪看月色着了凉，哥哥宝玉亲自探望，还派人问候，又送了鲜荔枝和名人字帖。接着笔锋一转，说想起古人虽身处名利场，却总要在山水之间邀三五好友结社写诗，遂成千古佳话。

接下来，侄子贾芸给宝玉送来两盆白海棠花，也写了封信，宝玉曾说他长得好，像自己的儿子，于是十八岁的他干脆认了小几岁的宝玉做父亲。

“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金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不便，故不敢面见。奉书恭启，并叩台安。男芸跪书。”

这两封信，一出自闺阁少女之手，一出自贾府少爷，态度都很恭谨，一文采斐然，一朴素白描，贾芸在向凤姐谋求管工程时，

已体现出机警能干，但他这信写得的确不如探春。再说，探春写邀请信，可不只是给宝玉一个人，钗、黛、李纨、迎春和惜春都有，她得写好几篇类似的短信呢！

民国有一本《文言尺牍入门》，把信分为四类：1、请求类，凡有所请托，有所恳求有所要约。

2、陈叙类，凡陈述意见，叙述事迹，劝告等。

3、人事类，凡人事所用或述及人事、致谢等。

4、交际类，问候，庆贺，唁慰，馈赠。

书里有许多短信 ，从中可以一窥当时社会活动，风土民情，比如聘老师，邀人入股，辞伙计，托人购武器，托人带包裹回老家，贺同学出洋留学，贺军阀收复失地，托人买婚嫁用品，收欠债，索要借出去的衣服，感谢别人介绍工作，邀请朋友逛街或吃饭，送蚕种，介绍奶妈，给父亲祝寿等。先引用一篇，等明天我闲了再找几篇。

托聘教员

“某某先生赐鉴：一别光仪，瞬经数月。每观云树，能不依依。近维起居佳胜，动定咸宜，为颂无量!某滥竽学界，乏善可陈。迩因敝校同人有赴东考察者，遂缺一国文教员。任此者程度虽不必过高，但教管各方，须兼筹而并顾。

先生桃李满门，不乏品优学粹之人物，意中如有可介绍者，不胜欢迎。月薪未能从丰，约在若干元左右，并以附闻。

肃此布恳，顺颂讲安。

弟 某某鞠躬

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