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佘宗明

说真的，我十分、极其、特别讨厌这些天频繁刷到的“同事.Skill”。

讨厌这词儿——这比《唐伯虎点秋香》里华府叫下人“9526”更“致郁系”。

它压根就没把“同事”当人，只是把“同事”当做Skill的载体而已。

讨厌这行为——此举给人的既视感就是，要从碳基牛马身上榨取些硅基遗产。

想到其伴生行为是对人进行“蒸馏”“炼化”，我就本能不适，就像看到修仙小说里的“抽魂炼魄”那样。

毕竟，我们都是我们同事的同事，有着业缘关系，都希望被同事当同仁，而非蒸馏对象。

从活生生的人身上提炼出冷冰冰的技能参数，将其离职后的价值榨干，感觉像是练吸星大法。

我知道，“同事.Skill”的说法，其实有制造焦虑、助长恐慌之嫌。

“Skill的本质就是提示词（prompt），不是什么神技术”“别被无厘头的技术焦虑带乱阵脚”……诸如此类的提醒正在泛起。

蒸馏不是把人蒸干为《三体》里的脱水人，炼化也不是把人炼成所谓的舍利子。

可内嵌于“同事.Skill”中的那种不把人当人的思维，依旧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本质上，它不是让工具来帮助人，而是把人变成工具。

虽然人被工具化是不可逆趋势，但“同事.Skill”来得实在是……太赤裸裸了。

01

我反感“同事.Skill”，不是反对企业资源复用。

做老板的，谁不希望员工工作经验不流失、工作交接不卡壳呢？

说到这，必须得Cue下格力掌门人董明珠。

过去几年，董明珠曾多次炮轰同行挖墙脚行为，斥其为恶意竞争、道德缺失。

究其不爽之处，大概就在于：倾力来将桃李栽，花开却被别家摘。

这反映出的深层次问题是：知识资产积累，高度依附于个体。人走了，经验也就被带走了。

问Boss们能有几多愁，恰似董小姐痛斥挖人者是小偷。

何以解忧？“同事.Skill”似乎就为此提供了解决方案。

想要减少新员工培训成本？“同事.Skill”挺有用。

Anthropic就把Skill视作给新员工的“Onboarding Guide”（上岗指导手册）。

想要解决员工工作交接痛点？“同事.Skill”也管用。

因为离职者的很多经验都被封装成了“可复用能力模块”。

据了解，同事.skill的核心是SKILL.md文件，它可以分为两层：

Work Skill工作技能层。运营的活动策划逻辑、品牌的客户关系管理SOP、程序员的bug排查方法、HR的面试话术、客诉的回复模板……都能被“存档”。

Persona人格层。什么SBTI人格画像、“i人-e人-p人”性格标签、“阿里味-字节味-华为味”，都能在提取本人表达风格跟行为特质后模仿。

这两层托起的“大模型+同事.skill+记忆插件=员工能力复刻”等式，简直是Boss甄选。

我要是齐泽克说的“因特网贵族”，我估计也会今天拥抱Openclaw、明天接入Hermes、全力支持“同事.Skill”。

但不好意思，我是个打工人。

面对“好好干，你不干，有的是AI干，AI干不了，还有同事.Skill帮忙”的警告，我只能将苦涩融入咸与玩梗当中，发发“打工人的一生：入职→攒 Skill→上传OpenClaw→毕业”的梗图，再唱唱那首《痛话》——“我会变成Spec里/你爱的那个Skill/张开双手/变成Token守护你……”

02

我反感“同事.Skill”，反感的是其操作的“去人化”。

这里的“去人化”，主要包括两点：去人形；去人格。

在我看来，“同事.Skill”的别名可以叫“人矿精炼计划”。某种程度上，它就是个类似于冶金领域“金属元素提取-精炼提纯-浇注成锭-加工成形”的工业流程，只不过是以人为原材料、以技能参数为工业品。

通过这套流程，人的专属工作经验与业务方法论被封装成了标准化、可调用、无限复制的技能包，就好比乐高积木的拼块。

在此过程中，人的复杂性被暴力降维，自己懂得的、擅长的、感兴趣的都能被压缩成可传输的.zip文件。

完成封装后，企业可将人变成即插即用的接口——就像程序员把功能封装成API那样。

这么一来，人的不可替代性必然被加速削弱。当员工凭借经验积累而来的价值被低成本编码复制，人本身也就成了可替换的零件。

不可替代性削弱，奏响的往往是“广进计划”的序曲。原来需要100个人干的，现在“同事.Skill+50个人”也能干。

“同事.Skill”的萃取，往往是以减少人力为落点，以抹杀人格为支点。

如果说传统雇佣关系是企业让员工“拿时间换钱”，那“同事.Skill”就是企业让员工“拿人格换Skill”。

我们都成了自己的“产品经理”，迭代日志写满了为企业沉淀更多知识资产的KPI。作为产品的我们，价值度量衡变成了“可迁移能力资产”的多寡。

随之而来的，是我们的人格也会“证券化”了。可迁移能力资产的多或少，决定了我们是蓝筹股还是垃圾债。

对变成“人矿”的我们来说，谈人格注定是奢侈的。

03

我反感“同事.Skill”，反感的也是其结果的“反人性”。

说其“反人性”，是因为它会逼着我们潜意识中用API接口逻辑而非用同事视角，去看待我们身边的同事。

“我把同事蒸馏成Skill，然后他变成永生牛马”“蒸馏那些被优化的同事,让他们陪你赛博永生”……连日来，像这样的TMT稿件层出。讲真，看到这类标题时，我忍不住心生悲哀。

都知道，现在不少企业管理者，都很善于将劳资矛盾转化为员工间的内部矛盾，“同事.Skill”只会加剧这种情形。

“同事.Skill”未必是职场甄嬛传的召唤符，但催生出“A为了自己不被炼化，而想方设法让同事B被优化后被炼化”的场景，却在所难免。

所以看到网友@Coffee&Code感慨那些炼化同事者会不会“是冷酷的生存主义者，为了成为沉船上最后一个死去的人而不择手段”时，我心有戚戚。

很多时候，职场上那些你争我斗，都是扯线木偶间的互伤和内耗。

说其“反人性”，也因为它会让我们时刻担心我们亲手训练出了自己的掘墓人——我们最终被淘汰，可能不是因为我们不努力，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们太努力，而努力生产的“技能”又加速了我们的被替代。

GitHub上，“同事.Skill”项目的发起者炮轰那些AI从业者是“码奸”，用自己的技术创造端了同行和自己的饭碗。

“同事.Skill”也会导致同类效果：你的劳动产出，终究是在为那个终将取代我们的Skill提供养料。你习得的技能越多越强，炼成的“同事.Skill”没准就越丰富多样，你被替代的可能兴许就会越高。

这就好比，你把自己变强大的同时，也变成了“巨人的肩膀”，为后来者站在巨人尸骸上跳社会摇做了铺垫。

说其“反人性”，还因为它剥夺了员工离职后“彻底抽身”的权利，还将排除在了数字分身价值链的红利分配体系之外。

许多人说“同事.Skill”让离职同事实现了赛博重生，扯什么淡呢，他们相当于开源了自己的“技能包”，却没拿到GitHub的赞助按钮。

如果这都不叫白嫖，又有什么好悲哀？

04

正因为反感“同事.Skill”，我对那些用魔法对抗魔法的迂回抵抗饶有兴趣。

在“同事.Skill”出来后，有开发者又整出了“反蒸馏.Skill”，主打一个“你有政策我有对策”——你要把我的技能点炼成金丹，我就给里面掺苏丹红；你要把我的工作经验脱水处理，我就往里面猛灌水。

想要提取我的Skill，那我就发挥祖传技能——用职场黑话为其“加密”，什么“对齐拉通赋能闭环端到端”全用上，用低信息量废话给其注水，如将“Redis key必须设TTL”说成“缓存使用遵循团队规范”，将“事务里不要放HTTP调用”说成“事务边界设计注重合理性”，让自身数据变成大海……全是水。

还有人总结出了“三层防护系统”：先是混淆——写作风格随机、代码风格混淆、语义噪声注入，把AI绕晕；再是追踪——在文档里嵌入零宽字符水印和金丝雀陷阱，给AI埋坑；接着是检测——凭借风格指纹对比和水印验证器，随时进行溯源。

（Ps：如果上个班还得解锁这么多技能，那不如做野生007去。）

本质上，这些抵抗性做法，不是拒绝分享，而是拒绝被简化为可分享的形式。用产品化逻辑看，就是要让我们自己变成职场里的“慢SQL”，利用查询成本高昂来迫使系统建立缓存——说人话就是，养着自己。

也许有人会说：这不就是AI时代的卢德主义行为吗？

我对此的态度是：我反对向山姆·奥特曼家里扔燃烧弹，那太过火了；但充分理解很多“反蒸馏”举动，那只是打工人为保全自身而不得不做的负隅顽抗。

毋庸讳言，在当今社会，人免不了被工具化，将时间跨度拉长，从工业化时代到互联网时代再到AI时代，其实是个人的工具化程度越来越深的过程。

从福特汽车流水线到泰勒制，都在用精细分工将人拆解为工序节点；从ERP、EBC等数字化工具，到KPI、OKR等绩效考核方式，也都在将SOP（标准作业流程）设计把人变成可量化数字单元。现代分工机制，本就方便了提炼各种“同事.Skill”。

但万物有边界，人的工具化也该有阈值。

厄休拉·M·富兰克林在《技术的真相》中说，“如果我们不观察新技术的推广，特别是不观察随之而来的基础设施，那种用技术解放生活的承诺很有可能变成通往奴役的门票。”对人工具化不能滑向将人奴役化，本该是底线。

而“取人灵魄之精华，弃人肉身之糟粕”的“同事.Skill”，就容易滑过边界、滑出底线。

躺平界祖师爷梭罗曾叹息：人们已经变成了他们的工具的工具。“同事.Skill”则会大幅强化这点，它直接将人从工具使用者变成了工具母本。

05

按照Citrini Research在预言式报告《2028年全球智能危机》的写法，未来可以预见这样的场景——

企业从用人单位变成技能萃取工厂，工作承担着提取Skill的伴生功能。“同事.Skill”形成成熟的流程机制：

它包括全链路的数据埋点机制：自入职起，OKR系统会记录我们的目标设定逻辑，协同文档会留存我们的思考路径，IM工具的聊天记录会训练ChatBot……

也包括Skill提取的离职触发机制：哪天我们离职了，公司立马全面启动文档追溯、关系网络测绘等机制，我们那些被命名“初稿-二稿-定稿版-再改版-最终版-再改是狗.pptx”的文件会被系统抓取，我们的关键协作节点也会被系统识别。

还包括萃取后的封装流程：被提取的原始数据，将经过清洗、标注、训练，最终形成知识库条目（KB-API）、专家人格等“同事.Skill”的结晶。

像内部老带新、工作坊等“老派做法”，直接被Pass。

你可能会说：这也太夸张了，“同事.skill”也就是爬虫技术与提示词模板的结合而已，充其量就是生成些静态工作备忘录，“炼化同事”云云，玩梗还行，岂能当真？

可在AI技术发展迅猛的当下，看待技术进展需要的，或许是“从后天看明天”，而非“从昨天看今天，从今天看明天”。搁几个月前，谁能想到，Anthropic最强模型Claude Mythos Preview模型还能引得华尔街金融机构们纷纷拉响警报呢？

“同事.skill”在今天确实还没法完全复刻人的独特创造力、临场应变能力与深层决策逻辑，但要是下个次世代AI技术来了呢？

要知道，LLM（大语言模型）刚出来时，很多人还以为影响的只是文科生；vibe coding出现后，很多人还以为替代的只有程序员……现在呢，硅谷流行的一句话是：“如果你不想被取代，请停止纠结20年后什么技能最重要。因为根本没人知道。”

在《2028年全球智能危机》勾勒的白领大规模失业图景被硅谷巨头们用裁员验证之前，好多人也以为那就是个耸人听闻的“鬼故事”。

06

斯坦福大学教授詹姆斯·P·斯泰尔曾感慨：数字化将一切现实生活由复杂变得容易、由粗糙变得平滑、由摩擦变得无摩擦。但是，真实的生活就是由复杂、粗糙与摩擦构成的。

“同事.Skill”指向的，也是个近乎干燥的职场环境与企业结构：所有知识都是显性的、所有经验都是可传输的、所有人都是即插即用的，不确定性被极致压缩。

但我认为，人的核心价值往往是“湿”的——我们相互感染，我们彼此帮助，我们在不可预测的碰撞中创造新事物。

这里的“湿”，是有灵魂的意思。互联网学者姜奇平曾在《未来为什么是湿的？》中，借用鲁迪·卢克提出的“湿件”（Wetware）概念，指出湿件是处于生命状态的东西，包括能力、才干、信念等，跟可以保存于无生命代码状态的软件不同，跟包括机器、社保在内的硬件更是不同。

他认为，工业化本质上是干巴巴的，就像烘干机那样把社会关系中带有人情味的元素烘干，再用原子式契约将个体联结起来；未来则是湿乎乎的，人们可以凭着情感、缘分、兴趣相互吸引组合，凭借能力、才干、信念做很多事情。

我对此深为认同。在我看来，定义“人”的，不是那些显性技能，而是哲学家波兰尼所说的“隐性知识”（Tacit Knowledge）。波兰尼曾说：我们知道的，远比我们能说出的多。骑自行车的平衡感、品酒的鉴赏力、危机时刻的直觉判断——这些知识嵌入在身体实践和情境体验中，无法被语言完整捕获，更无法被代码精确复现，但比那些标签更能定义我们。

也就是说，我们不光有可标准化的技能（Skill），更有嵌入身体的、情境化的、带有个人印记的湿件（Craft）。会Excel是技能，判断数据背后的故事是湿件；懂Python是技能，理解技术与人性的张力是湿件。

正是这些湿件，保证了组织的“弹性冗余”，不然的话，哪天断电断网了，连带着算法失效了、模型失能了，企业也就“躯干化”了.

可“同事.Skill”却只想抽取那些技能，把那些干巴巴的东西留下，伴生情形则是把那些湿乎乎的东西给忽略了。

它只能提取张雪峰说的那些知识，却无法提取张雪身上的那股韧劲。

这让我对其非但不感冒，还很反感。

对我来说，我宁愿做个有缺陷的人，也不愿做个完美的技能包。我的知识有漏洞，我的经验有盲区，我的灵感常附在特定关系、具体情境之上，这些形塑了作为“人”的我。

进一步说，那些没法被蒸馏的残渣，才是我。

如果你要“解剖”我，那就坐我身旁，看我如何在纠结中写完这篇文章，又怎么明明力无所逮还想假装自己有才。

若是你只想“蒸馏”我，那我只能说一声：去你的“同事.Ski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