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悦泽
第一章
家长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提醒明天下午两点开家长会。
我问宋时年,他头也不抬:“老师私发我了,说这次家长会取消,你不用跑一趟,在家熬点我爱喝的莲藕汤就行。”
我微愣。
因为老师从来不会单独私发这种通知。
锅里的滚油声,让我没过多纠结。
直到第二天,我因为不放心去学校送东西,看见宋时年的车停在门口。
教室里,宋时年坐在窄小的板凳上,身边坐着穿米色风衣的望舒。
老师笑着对他们说:“子睿爸爸妈妈真是恩爱,每次家长会都一起参加,孩子在这样的家庭成长真的很幸福。”
每次。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这几年,望舒早已顶替了我的身份,成了老师口中那位“恩爱的宋太太”。
手机叮的一声,是宋时年的实习生发来的朋友圈截图。
照片里,望舒牵着我儿子的手,配文是:“陪老板和‘小老板’过周末,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定位是在我家附近的公园,时间是上个周末,那天宋时年说他在公司加班。
我没去质问宋时年。
我直接把那张截图和家长会现场的照片发到了公司大群:
“家长会上的‘宋太太’换人了,季小姐如果想要新名分,可以直接来找我。”
……
宋时年一到家,脸色就黑得难看。
“林念,你疯了吧?你在公司群里胡扯什么?你知道别人怎么说她?”
我放下汤。
定定望着他:
“那你为什么骗我家长会取消了?”
他顿住。
半晌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一度。
“望舒是我助理,她心细,带她去也是为了方便处理学校的一些琐事。骗你是担心你胡思乱想,你至于这么应激?”
我默了几秒,嗓音沙哑:“那我把宋太太的位置也给她?”
“林念!”
宋时年不耐的拔高了声音。
“望舒下午是哭着走的,我和她就是普通上下级,你能不能别疑神疑鬼?”
“那老师口中‘每次都来’的亲妈是怎么回事?”
“那是老师认错人了,我没来得及解释而已。”
宋时年立即甩开我,冷哼:“我不想和你吵架,但下不为例!你自己好好反省。”
随后我被他踢出大群。
系统里也弹出新的消息,显示我这个行政助理被辞退。
灰色的群号和辞退通知。
像重重抽来的两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厨房莲藕汤的香气飘进鼻尖。
突然就不香了。
他说丢了。
我微愣。
因为他从来只用密码。
锅里的滚油声,让我没过多纠结。
直到我看见淋浴间的下水管口,粘着一根头发。
长的,卷曲的,酒红色。
而我一头短发。
手机叮的一声,是宋时年的实习生。
「嫂子,前几天宋总塞给我一把备用钥匙,说是为了方便。」
方便什么。
我没问。
只是像往常一样将浴缸水温调到36°半,新做的莲子汤放在床头。
次日我换了门锁。
并在宋时年公司大群里开口:
「门锁已换,季小姐想要新钥匙,可以来找我。」
……
第二章
两千四百八十五天。
我还没等到他承诺的那场婚礼,却等到他当众维护别人。
我就想起,我最艰难的那一年。
他是前途无量的科研教授,为了给我更好的生活,他毅然撕毁了那份顶尖实验室的聘书,一头扎进尔虞我诈的商界。
那时他抱着我,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温柔:「阿念,实验室里出不了你要的安稳,我要去赚钱,给你买最大的房子,让你永远只做那个无忧无虑拉钢琴的女孩。」
我那时感动得心碎。
为了支持他在商界站稳脚跟,我收起琴谱,成了一个整日围着灶台转的家庭主妇。
可此刻,望着暖灯下宋时年那张愈发冷厉的商界精英脸,我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子睿跑出来时,撞见了我。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进我怀里,而是厌恶地后退一步。
「你怎么来了?谁让你穿成这样过来的?」子睿指着我身上因为做家务而沾染了油烟气的旧围巾,眼里全是嫌弃。
我心如刀割:「子睿,我是来给你送药的,而且我是你妈妈……」
「你不是!」子睿大声吼道,
「季阿姨才像我妈!她优雅、大方,每次都能帮爸爸处理好所有事。就因为你总是不露面,班里同学都说我是情妇生的孩子,说你是个见不得光的女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丢脸?」
我踉跄了一下。
原来,在宋时年的刻意隐瞒和望舒的步步为营下,我这个正牌妻子,在亲生儿子眼里竟然成了让他蒙羞的「情妇」。
宋时年走出来,看着我,眉头紧锁:「林念,子睿还小,他只是想要个体面的母亲,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
我看着他,又看着躲在望舒身后、对我满脸敌意的儿子。
那一刻,我倾尽所有的七年,彻底碎成了笑话。
回到家,望舒的朋友圈准时更新。
照片里,她牵着子睿的手,宋时年在一旁侧头微笑,配文是:「陪老板和‘小老板’参加家长会,被老师夸是模范家庭,真是不好意思。有些跟不上节奏的老东西,确实该退场了。」
评论区里,宋时年点了一个赞,并回复道:「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我盯着那个赞,眼睛酸涩得流不出泪。
望舒紧接着给我发了私信:「阿念姐,宋总说子睿以后由我照顾更合适,他已经把我的指纹录进家里系统了,他说你太累了,该休息了。」
我自嘲地笑了。
我打开指纹管理APP,看着系统里多出来的那个名字。
我没有质问,也没有哭闹。
我直接删除了自己的指纹,然后将我名下所有的银行卡和房产证叠放整齐。
宋时年,既然你和儿子都觉得她更好,那这个保姆,我不当了。
这个家,我也不要了。
第三章
当晚宋时年回了家。
脸上淡得看不出情绪,盯着我的眸子却亮的很。
随后将一本曲谱塞进我怀里。
「之前说送你的,拿着。」
他将我推坐上沙发,自己坐在钢琴前。
背对着我,弓着身子,笨拙的一个一个找键。
要是以前,我会和望舒一样,拍张照片配文发圈:「男票为博我一笑也是拼了!」
可现在,我只是平静地问:
「什么时候开始的?」
钢琴声停了。
宋时年转过头,眉头拧成疙瘩:
「我解释了,也示弱道歉了,林念,你还要怎样?」
用一种失望冰冷的眼神睨着我。
「林念,我真怀疑你爸的精神病是不是遗传给了你?接下来你是不是准备用跳楼逼迫我?」
「就像当年你妈出轨,你爸用死逼迫她一样?」
耳边轰的一声。
心脏像被炸开。
我想过他会辩驳会否认。
却没想过他会用这样的方式撕裂我的旧伤疤。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是成年人的体面!不管我在外面怎样,但你始终是未来的商太太,我当年为了你撕掉实验室的聘书,放弃做科研的前途,你还有什么好猜忌?」
「望舒陪子睿开家长会是不妥,但她道过歉了,其他的你别扯,也别上纲上线针对她!」
他越说,声音越大。
配上冷漠的眼神。
每个字都像锋利的刀刃。
好像让别的女人顶替了我的位置,让亲生儿子认错了妈的人。
不是他,是我。
我望着他,觉得他眼底的那抹笃定刺眼极了。
不是撞破后的愧疚。
而是笃定我毫无退路,不敢和他撕破脸的底气。
喉头被堵住。
我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只记得,撕了聘书,废了做科研的前途。
却忘了,我也收起了琴谱,为他日日在厨房里打转。
他回房间后,我麻木的按下一个又一个琴键。
乐声依旧。
却再不复往日的甜。
那晚我们都没再说话。
半夜时分,宋时年悄悄出去了。
门合上时,我睁开了眼。
不多时,望舒又一次发圈。
五张配图。
每一张都是璀璨烟火在天空炸开形成的字。
凑在一起。
正好是「宋时年爱望舒」。
同样的表白,我三年前收到一次。
那时宋时年的公司刚上市。
同一天,他给了我一把别墅钥匙,一个巨大的养花阳台。
里面有玫瑰芍药,还有兰草多肉。
热闹的像一个烟火气的小家。
那晚,万千烟火也在夜空中炸开,他笑着大喊:
「答应阿念的,我做到了,我会一辈子爱阿念。」
人还是那个人。
但他爱的对象,换了。
手机震动。
是妈妈的回信。
按灭手机,我摊开行李箱,换洗的衣物陆续放进去。
其余东西,全进了垃圾桶。
宋时年回来时,看到的便是那只行李箱。
第四章
他下意识皱眉:“你要去哪?”
“出去走走。”
“走走?”
他扯松了领带,像听到什么荒唐的事。
“你围着这个家转了整整七年,连小区门口的早餐店都没去过几次,你能去哪?”
“阿念,你要是想用这种方式让我低头,趁早死了这条心。”
“家长会的事我没告诉你,是因为你去了只会让场面更难堪。子睿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母亲坐在那里,而不是一个连指甲缝里都是葱姜味的家庭主妇。”
“望舒替你去,是帮你,也是帮这个家。你不感激就算了,还闹?”
我没说话,也没反驳。
只是将二十寸的皮箱重新塞进衣柜。
箱子很轻。
像极了我守了七年的家,盼了七年的婚礼。
自以为根深叶茂。
实则早已被蛀空了心。
宋时年这才满意地点头,鼻尖哼出一声笑:“识相就好。”
“这世上除了我,谁还会要一个放弃了钢琴、丢掉了所有光环的女人?你要知足。”
这话笃定却也残忍。
混着他衬衫上那股不属于这个家的栀子花香。
心脏传来延迟的钝痛。
“记住,你早就不是当年音乐厅里万众瞩目的林念了。你现在就是宋时年家里的保姆,一个亲儿子都不愿意认的母亲。别折腾了,安安分分的,我不会亏待你……”
男人略带施舍意味的话,隔着淋浴间的水声飘来。
听不真切。
但也足够了。
我弯了弯唇角,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
放回去的那只行李箱里,装着我的护照和几件换洗衣物。
我没走,不是因为还有眷恋。
是因为订的后天的航班。
第二日,宋时年破天荒地给我打来电话。
语气低缓:“公司年会,合作方都想见见你。”
话筒那端他逸出一声轻笑:
“来吧,正好趁这个场合,给你一个交代。”
心跳快了几拍,又很快沉下去。
没有多少雀跃。
但我还是答应了。
不是抱有什么幻想。
是为了这倾尽所有的七年。
讨一个收场。
当晚他差人送来一对蓝宝石耳环。
一件黑色一字肩礼裙。
是我偏爱的色调。
也是我刚好的尺寸。
心口微微发烫。
会场的大门徐徐向我敞开,我一步步走向人群中央时。
整个人定住了。
鲜花堆砌的高台上。
望舒穿着同款黑色缀钻的一字裙,站在花海正中。
锁骨间挂着更大更耀眼的蓝宝石项链。
而宋时年正手捧戒指,单膝跪地。
我拖着提前带来的行李箱。
冲进大雨里。
雨打车窗。
像重锤敲进心底。
可怎么也拼不起来。
眼泪终于落下。
不是因为疼。
我抬起头,望向后视镜里的自己。
白的脸,红的眼。
狼狈到可怜。
宋时年电话响起那瞬,我挂断关机,拨掉电话卡。
第五章
婚礼是在半山酒店办的。
我知道,因为那个场地是我替他挑的。
三年前他说过,等公司再上一个台阶,就在半山办一场只属于我们的婚礼。
我拖着那只二十寸的行李箱,从别墅的台阶一级一级走下来。
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空洞的声响。
箱子很轻。
七年的日子,最后能带走的东西,竟然只有这么点。
同一时刻,半山酒店的礼堂里,花瓣从穹顶洒落。
望舒挽着宋时年的手臂,踩着婚礼进行曲缓缓走过红毯。
子睿穿着小西装,站在司仪旁边,手里捧着对戒的托盘。
他笑得很开心。
喊的是妈妈。
喊的是望舒。
“我愿意。”
宋时年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
掌声雷动。
有人举杯,有人拭泪。
更多的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宋总之前有个女朋友,跟了他七年,从他还只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学生的时候就在了。”
“七年?那怎么……”
“还能怎么,人往高处走呗。季小姐年轻漂亮的,这桩婚事对宋总的版图来说,如虎添翼。”
“啧,那个女的也够惨的,陪人家吃了七年苦,到头来给别人做了嫁衣。”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但周围安静的间隙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
宋时年端着酒杯,笑容得体地穿梭在宾客之间。
望舒挽着他的手,妆容精致,笑靥如花。
一切都很完美。
可他敬酒路过角落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到大厅外的落地窗。
窗外是酒店的环山车道。
没有人。
也没有行李箱。
什么都没有。
他端酒的手顿了顿。
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不是激动。
是一种很细微的、说不上来的空。
像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走,留下一个还来不及流血的洞。
“怎么了?”望舒察觉他走神,仰头看他,语气软糯。
宋时年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什么。”
望舒却像是看穿了什么,将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
靠在他肩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不会还在想她吧?”
宋时年没回答。
望舒便笑了,语气笃定又慵懒:
“宋时年,你也太高估她了。她围着灶台转了七年,指甲缝里全是油烟味,她离了这个家连路都不认识。”
“她能去哪?最多在小区门口坐一晚上,明天一早就会拖着箱子回来敲门。”
“到时候你别心软就行。”
宋时年抿了口酒,没说话。
但他承认,这番话让他安心了一些。
是啊。
她能去哪呢。
她没有朋友,没有社交,银行卡里的钱是他每月转的家用。她甚至连打车软件都不太会用。
七年了,她的整个世界就是那栋别墅,那间厨房,那架落灰的钢琴。
离开他,她什么都不是。
他这么想着,重新举起酒杯,对向祝酒的合作方露出一个宋业场上游刃有余的笑。
子睿跑过来,扯了扯他的衣角:“爸爸,妈妈好漂亮。”
他说的妈妈,是望舒。
宋时年摸了摸儿子的头,笑了一下。
可那个空洞还在。
像根刺卡在喉咙里。
他不愿承认那是不安。
婚礼进行到一半,他的手机震动了三次。
第一次,他没接。
第二次,他瞥了一眼——管家老周的号码。
他皱眉,走到宴厅外的走廊里才接起来。
“宋总!”
老周的声音透着急切和困惑。
“家里出事了。别墅的大门密码被改了,我进不去。车库的门禁也换了,指纹识别全部失效。我找物业来开,物业说……说是业主本人操作的远程变更。”
宋时年脚步一停。
“什么意思?”
“就是……夏小姐她——她把所有密码都改了。门锁、车库、保险柜,包括家庭安防系统的主账户,全换了。物业那边查过了,这栋别墅的产权登记人是夏小姐的名字,她有权限做任何变更。”
宋时年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产权登记人。
他想起来了。
五年前公司最难的时候,为了规避风险,他把别墅和车都挂在了她名下。
后来公司起来了,这件事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她也从未提过。
就像她从未提过,她为他放弃了钢琴,放弃了所有的舞台与光环。
她把这些全部吞了下去,一声不响地围着他的厨房转了七年。
他以为那是顺从。
是认命。
是她离不开他的证据。
走廊尽头,望舒推门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招手:“宋时年,该切蛋糕了。”
身后是灯火辉煌的宴厅。
手机里是老周焦急的等待。
宋时年站在中间。
第一次觉得,脚下的地面不太稳。
第六章
第二天,宋时年到公司的时候。
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望舒笑着推开门,软软问了一句:「宋总,今天下午的安排,一切照旧?」
他顿了一下,才摇头。
「所有会议推到明天。」
然后,他掏出电话,再一次拨通昨天显示已关机的号码。
持续的嘟嘟声。
接着便是提示对方关机的机械女声。
宋时年再也坐不住,拿起钥匙,一脚油门,便往家的方向赶。
半小时后,车在院里停下。
管家迎了出来。
「她人呢?」
「小姐昨天出去了,一直还没回来……」
听到这,他顿住了。
昨天出去还没回来,是什么意思?
「昨天小姐出门便拖了一个行李箱,我以为是和您一起出去旅游……」
宋时年顿了一下。
「行李箱?」
他仔细回想前两晚的画面。
林念背着光,站在空荡荡的衣柜前,脚边一只行李箱。
后来那只行李箱又被归置起来了。
他也没有再留意。
想到这。
想到从昨天一直到今天一直关机的电话。
宋时年一把撞开管家,三两步冲上二楼。
可迎着他的。
只有空气。
连她身上最后的香火气,都一丝不剩。
宋时年下意识打开社交平台。
他的短信。
林念依然没有回复。
他又拨起电话。
「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宋时年紧了紧掌心。
忍不住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他不死心的又一次发了一条信息。
老天框里,只有红色的惊叹号。
宋时年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像被掏空了。
不知何时,望舒已经追到家里。
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
「宋总,怎么了?」
宋时年烦躁的摆手。
望舒厚着脸皮,又问了一遍:「宋总,合作宋……」
「我说滚!让你滚!没听见?」
望舒被吓了一跳。
跟了宋时年大半年,她还从没加过他盛怒发火的样子。
见状,她不敢再留下碍眼。
拖着高跟鞋,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衣柜空了。
淋浴间的沐浴露扔了。
床头柜的合照也没了。
他一把推开阳台的门,冲了出去。
杜鹃,海棠,连带着那几盆多肉,全都没了。
空落落一片,只剩墙角的花盆。
盆下压着一张卡片。
是林念留给他最后的字。
「养花的阳台,我不要了,随便你送给谁。」
宋时年看着它,全身控制不住的发抖。
阳台的风越刮越大。
宋时年没有离开,却慢慢蹲下来。
他目光呆滞,直勾勾盯着卧室床柜上那个盒子。
那是个表盒。
自林念将她爸的手表送给他。
那只手表盒便一直在她床头陪着她。
有一次,他开玩笑,打趣她:
「我都要吃这只表盒的醋了,你看它比我还重。」
那时的林念怎么说的。
她拿过那只空的表盒,脸上闪过一抹黯然。
「爸爸走了,只剩这只表和表盒了……」
可他却当她面摔碎了它。
还摔碎了两次。
宋时年猛地捶了一下地板,骨头撞击地板发出咚的声音。
一下。
两下。
三下。
直到关节咔嚓作响,指节全是血水。
手指上的疼。
揪心的疼痛比起来,不算什么。
不知想到什么,他突然起身,打开大门朝走廊冲去。
果然,那只硕大的垃圾桶里装满了曾经的旧物。
有林念存了七年的电影票根。
有他们亲手捏的情侣泥人。
有他们相视而笑的合照。
还有那枚,他最穷时送给她的易拉罐戒指。
她那时当作宝,牢牢藏在枕头底下。
却在日子好转,她即将成为宋太太的时,将它扔了。
林念没有开玩笑。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第七章
瑞士的凌晨。
月朗星稀。
我第一眼就认出多年不见的妈妈。
看到双手缠上的纱布。
她眼神一颤,却也没多问。
只是笑着招呼我,上车。
车里并没有我以为的继父或者其他的弟弟和妹妹。
一路上很安静。
妈妈专注的开着车,我们都没提宋时年。
车在一栋别墅门口停下。
我妈拖着行李箱,将我迎进了家。
桌上早已放好了五菜一汤。
看着熟悉的家常菜。
闻着熟悉的香气。
我的眼眶,不知怎么就红了。
「音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已经走出来了。」
我妈坐在对面,将一副碗筷推向我。
「你们以前相爱是没错,但人会变,爱情也会变质。」
「我和你爸经历过,如今又轮到了你。」
「嗯。」
她没多问。
我也不打算多说。
晚饭后的时间,我妈跟我讲了这几年她出国的经历。
从她的嘴里,我知道她和爸爸的过往。
其实当年,爸妈不是因为谁的出轨而离开。
只是因为,日子淡如水。
他们爱不动了。
父亲觉得这是他的错,没有经营好一个家庭,内疚加自责,他得了抑郁症。
选择跳楼结束一生。
而我的母亲则背着出轨的名声,出国远走。
这几年,她一个人在异乡打拼,将最中国的特色带到瑞士。
在这里经营了一家手工店。
「音音,就算你以后不能弹琴,妈妈也能养得活你,他宋时年能给你的,妈妈也能给你。」
妈妈攥着我的手腕,笑容深到脸上每一条褶子里。
我笑着摇头。
「妈,我失去的,会凭双手拿回来。」
医生检查了我的手。
说虽然有小伤口无数,但好歹没伤到筋骨,谈琴问题不大。
从那后。
我开始在镇上最热闹的餐厅,定期弹琴。
一身青色步旗袍,一顶圆髻,一对珍珠耳钉,就是我全部的行头。
第一天,我妈怕我怯场。
站在人群外,很卖力的为我鼓掌。
我闭上眼。
摈除脑海里的杂念。
回想最初时,爸妈陪我一起练琴时的感觉。
那时的月色很圆。
家里笑语不断。
爸爸会笑着对我竖起大拇指。「我们音音真棒!」
妈妈会温柔的拉过我的手,一边鼓励我一边给我按摩。
那些熟悉的音符好像一瞬间又回到我的指腹。
胸口倾诉的欲望达到了顶点。
我抬起手,循着记忆按下音符。
有些东西拿不掉,忘不了,抢不走。
它在指尖。
不是做了几年菜,煮了几年汤,就忘了。
宋时年不知道的是。
妈妈的手工店,在瑞士开了98家,早已经是知名的连锁企业。
年营业额破了几个亿。
她没有让我接山头的打算。
只是看着我。
语重心长:「你已经错失了一个七年,我希望你别错失第二个7年。」
我笑了一下,点点头。
第一场演出后,我和餐厅签了三年的合约。
他们很满意我的表现。
说我是「有故事的表演」。
晚上,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反复看着掌心的伤口。
看着狰狞,创口却平了。
再深再疼的伤口也有愈合的时候,只是时日长短。
第八章
又一个艳阳天。
我像往日一样,坐在钢琴前做着准备工作。
心底却在因为接到维也纳大厅演奏的邀约,而感到雀跃。
「音,恭喜你。」
餐厅经理大卫,笑着向我恭贺。
我笑着点头,很真诚的道谢。
这时有门童走了进来。
「夏小姐,外面有人找你,赖在门口不肯走。」
我侧身转头。
便对上宋时年幽深的视线。
他瘦了一圈。
衬衫皱巴巴的,眼睛红的像是哭过。
下巴一圈青黑色的胡茬。
我没有避而不见。
有些故事,应该有个结束。
我推开门那一瞬,宋时年冲了上来。
脸上是我不熟悉,带着小心翼翼的笑。
「阿念……」
他的声音很哑:「我们聊聊,好不好?」
我看着他。
英俊依旧,只是眼窝凹进去了。
皮挂在颧骨上,显得有些尖刻。
以前他很在意自己的形象,日常一副精英派头。
如今的他却像被人赶走的流浪汉。
他上前,伸手想抓我的手。
被我侧身躲开。
「别碰我。」
宋时年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才后退一步,强扯出一抹笑容:
「阿念,你还恨我?」
他的手开始发抖。
眼眶一下子红透了。
「那天......我是气昏头了才……」
「但我给你找了新的,你看,一模一样……」
说着,他将一只新表放进我掌心。
的确一模一样。
一样的表盘。
一样的表带。
却不是我要的那款。
「我不要。」
我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对不起......」
他喉腔溢出哭音。。
「我找到了你那天一个人去机场的视频,是我的错,我竟然就由着受伤的你离开……」
「我看清了……望舒故意推的你。」
他低下头。
「是我混蛋......我当被他蒙蔽了。」
「我把望舒开除了,阳台的花也开的也很好,垃圾桶里的东西都翻出来复原了,那些泥偶,那些票根,全都一张张收拾起来了。」
他急切的打开手机,将阳台的花,收拾好的票根夹,一点点呈现在我眼前。
污渍被擦干净。
褶子被压平。
一切还都是原来的样子,就连摔出裂痕的合照都被复原,重新放在了床头。
可他们和那只手表一样。
即便再一模一样。
却不是原来那只。
心脏酸了一下。
不是疼,是对过往的遗憾。
我移开目光,扭开头,看向远方。
「宋时年,其实你不用这样。」
他骤然抬头。
眼眶又红又湿:「阿念,我真的知错了,那些拖鞋,汤碗,墙壁上的手印,我后来都一一查清了,全都是望舒背着我耍的手段,我不知情的……真的,你相信我。」
「我和她真的没有越界……」
他攥着手,死死盯着我,像死刑犯在等最后的宣判。
「宋时年」我打断他。
「重点从来不是你们有没越界,从你将钥匙交给她那一刻,就注定我们之间有了不可修复的裂缝。」
「那不是一把钥匙,是一把刀,我们的家,我们七年的感情,是你用刀子一点点亲手毁灭的,」
「我熬了4小时的汤被你送出去,我送给你的汤碗被你扔掉,身上多出来的香气,阳台上多出来的花盆……」
「你明知道我会难过,却还是默许。」
他用力摇头。
「阿念,我当时只是气昏了头,只想让你别再闹……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是真的爱你,你相信我。」
我看着他,笑容愈发扩大。
「也许7年前,你是真的爱我,你为了我废了双手,再也做不了医生,所以那7年,我还你一双手,绞尽脑汁的伺候你。」
「可7年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你变了。」
「你笃定我成了废人,没法再弹琴,离不开你。」
「可是,宋时年」我张开十指,随意伸展着。
「我会成功的。」
第九章
有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我妈探出头来。
看到宋时年那一刻,她脸色变了。
下一秒,她便带着一众保镖冲了过来。
「就是他,一直骚扰我女儿,你们将他送进警察局。」
她嫌恶的眼光,像一把刀子,狠狠隔着宋时年。
直到被人逮走,送上了车。
宋时年也没说出半个字。
只是深沉的看着我。
眼底涌起铺天盖地的悔意和绝望。
太阳直直照在他脸上,是我熟悉的那张脸。
只是物是人非。
人依旧。
却也陌生。
「走吧。」
我无声说着,随后转身。
第二天,宋时年被人匿名人保释出来。
不是因为我心软。
而是因为我再不想掺和到他的因果里。
仅此而已。
后来的后来,听说宋时年还是回国了。
因为他好不容易做起来的医药公司,被望舒毁了。
当初她走的时候,窃取了几项核心技术,转头高价卖给了别家。
然后又带着其他销售团队,从宋时年的原有的渠道上抢夺客户。
短短一年。
便将宋时年费劲心血创立的公司,全耗尽了。最后他找到关键证据将望舒连同她的合伙人,一起送进了监狱。
可他的公司也完了。
提到他,同行再不会艳羡的点头。
只是鄙夷的砸砸嘴。
那个弃医从药,曾短短三年便将公司做到上市的宋时年,彻底落寞了。
知道这消息时,我正好在苏城大剧院演出。
那是我钢琴巡演的最后一天。
头顶的聚光灯嚓的打开。
指尖流出最后一个音符,我起身,走到台中央,迎着满场热烈的掌声鞠躬谢幕。
猩红色的帘幕在我眼前徐徐合上。
我瞥到第一排最左侧,有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用纸巾擦拭什么。
我没有问场务。
那是谁。
如今,他是谁都不重要。
我已经找回曾经的理想。
成为我要成为的人。
他,也该从我的人生里彻底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