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戏曲的慢节奏,正在和快速迭代的世界脱节,除非快起来。
此处的快,并非专指节奏,而是赶快冲上国潮的风口浪尖去弄潮。
2026年春节档电影《镖人》中,越剧演员陈丽君的惊艳亮相为影片赢得了大量关注。
而在此之前一年,2025年总台春晚更是树立了一个榜样……
一个名为《借伞》的小品很巧妙地把语言类节目和戏曲节目嫁接在一起。

由闫佩伦扮演的许仙,每次撑开伞就会偶遇不同戏曲剧种的白娘子和小青,以一把西湖绸伞巧妙串联京剧、粤剧、川剧、越剧。
最后“白娘子”赵雅芝、“许仙”叶童惊喜献唱……
借来的“伞”,似乎也给在前路上摸索的中国戏曲借来了仙气和朝气。
同时,或许也预示着:中国戏曲,从“不疯魔不成活”的非遗传承,走向了“不疯魔、活不成”的竞技大舞台。

01 失去,不止少了年轻人!
“失去了年轻人的热爱!”这句话经常会在关于中国戏曲困境的话题中作为关键原因被复述。
真的如此吗?
别说年轻一代对戏曲的认知淡薄,就是中老年人群又还有几个票友。
真正让中国戏曲失去粉丝的关键,在于跟时代节奏不合拍。
戏曲艺术缓慢的节奏和固化的程式,与现代人们快节奏的生活方式不相匹配,使得戏曲艺术在一段时间内处于低迷状态。
从1980年代开始,电视、电脑和手机的不断普及,让大众娱乐不再只能等着戏台上“一桌两椅”的咿咿呀呀。

娱乐形式的极大丰富,更让文艺创新和喷涌的节奏不断加快,而如今短视频、短剧流行,更让观众在打开三秒后即去留。
著名戏剧家魏明伦先生就曾指出:“现在是电视电脑时代,人们的娱乐方式由过去的以‘剧场文娱’为主变成了以‘居室文娱’(以电视为代表)和‘斗室文娱’(以电脑为代表)为主、‘广场文娱’为辅的时代,戏剧已经被小小的斗室和巍巍的广场挤压到时尚之外,再好的戏剧也没人看。”
选择越来越多、节奏越来越快,让受众越来越不耐烦戏曲的慢。
结果,受众用脚投票决定了兴衰。
据中国地方戏曲剧种普查显示,截至2015年8月31日,中国共有348个戏曲剧种;30余年间,已有24个剧种消亡,17个剧种未完全消亡。
戏曲的慢节奏、长篇幅、婉转的叙事、写意的美学风格,还能找回票友吗?
在很多人脑海里,呼之欲出两个字:跨界。

02 跨界,捞粉只是开场锣?
2024年7月,一则有关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的新闻刷了屏。
彼时,莫言在抖音发布短视频,除讲述自己的创作灵感外,还用清唱“茂腔”向广大读者推销自己的两部原创戏曲剧本《锦衣》和《酒香》。
对于莫言而言,作品或许不愁销路,但戏曲剧本呢?
选择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去传播自己的戏曲,连莫言都亲自下场,其他戏曲演员们还好意思端着吗?
事实上,通过直播、短视频去跨界发展新的票友,在戏曲圈里早已蔚然成风,比如京剧名角王珮瑜。
在2017年参加《奇葩大会》前,王珮瑜只是在京剧圈内的角儿。
借着《奇葩大会》推开“一道山门,两个世界”,王珮瑜成为大众明星和网红偶像,并被粉丝们亲切地称之为“瑜老板”。

从此之后,她出现在更多的综艺节目里。
《朗读者》里朗诵古诗词、《圆桌派》上聊京剧源流,参加《吐槽大会》表演脱口秀,还和虚拟歌手洛天依合唱流行歌曲,其单个抖音视频也创下过几千万的播放量。
直播、弹幕、短视频,王珮瑜一个不落地尝试过。

与之类似的还有昆曲演员蒋珂。
2018年,她的一段戏腔版的古风红曲《我的将军啊》,几天时间得到16万多的点赞。
机会属于所有人,包括刚出道的新人。
2017年末,95后戏曲硕士刘书含在抖音上发布的第一条视频就爆了。前一秒唱戏腔歌曲《弱水三千》,下一秒变幻成日语动漫歌曲《恋爱循环》。十几秒的短视频很快收获800多万点击、50多万点赞。
为了增加直播间的互动和活跃气氛,刘书含还将连麦PK加入其中。
“与我PK过的戏曲主播,来自各个剧种和行当,有昆曲、越剧、川剧、豫剧、黄梅戏等。他们的精彩表演给我带来了很多启发。”
直播已成为演艺演出从业者的“第二舞台”。

2023年,140家文艺院团在抖音开播,6800场团体直播演出得到呈现,演出直播场均观众过万。
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7月,已经有来自192家国有院团的2174名演员加入了抖音直播院团专项,115家院团以经纪机构的形式入驻,管理旗下演员。
在互联网上快速出圈,让更多的戏曲演员找到了职业的新蓝海,一些戏曲团体也由此打破了“濒危”的生存魔咒。
延边歌舞团最艰难的时候,一年的商演不超过3场。
直播改变了命运。
该团副团长罗松花表示,自2023年3月启动直播后,到当年年底,团里收入接近80万元,个人主播收入超过50万元。
跨界迎来了新生,也让更多的行业想和戏曲联姻。

03 混搭,蹭热点争议背后!
2020年代前后,国潮的兴起,给了中国戏曲更多的机会。
与此同时,许多新的文化艺术形式,也开始疯狂蹭热点,最典型的莫过于游戏。
2015年8月,由广东粤剧院出品,广东粤剧青年团、广东粤剧院一团参演的《决战天策府》开始全国巡演。
这一营销属性满满的行为拉起了游戏+戏曲的序幕。

2016年开始,《王者荣耀》陆续为游戏中的角色项羽和虞姬、甄姬、梦奇、上官婉儿推出了限定版戏曲皮肤。
2020年,《逆水寒》上线“梨韵阁”系统,陆续推出《梁祝》《牡丹亭》《天仙配》《花木兰》等知名戏曲唱段,由戏曲名家出演并用动作捕捉的方式还原到游戏中。
2022年,《原神》2.4版本里,新角色云堇一曲京剧表演《神女劈观》在全球互联网上刷屏,也有外国网友自发制作了视频,利用云堇戏曲唱段,介绍来自中国的戏曲文化。

但这种跨界,更多的只能算是营销。
尽管助推了戏曲在年轻人中的热潮,并帮助其在更广阔的海外市场破圈,但也只是借助中国戏曲的别样风情,给游戏裹上一层文化纱衣,却并未真正进入深层的游戏体验之中。
这一状态,直到2024年《黑神话:悟空》横空出现,才有所改观。
该作吸收了大量中式古建筑、戏曲、古琴等元素,让游戏中的戏曲不只是背景“装饰”,而变成了一种加深沉浸感的游戏体验,为戏曲、游戏这两种艺术形式的结合,探索了新路。

更多的混搭,也开始在各个领域展开,并引发了戏曲圈内的争议。
2020年,《复苏》水磨新调园林音乐会通过网络直播,让数万观众隔着屏幕感受昆曲之美、领略园林之趣。
2022年,B站首次举办元宵晚会,以寻找古时元宵灯会大型灯彩鳌山灯为主线,以跨界混搭的方式将戏曲与流行元素进行融合。
2024年,《海派戏曲狂想曲》国潮音乐会在上海上演,国风摇滚、国风放克、国风电音、国风二次元、国风R&B、国风New Age 、国风Jazz、国风重金属、国风民谣……风格多元的全新曲风让听众耳目一新。
此外,“上戏416女团”用戏腔演唱古风歌曲《赤伶》,网络播放量破千万。
知名“换头”UP主老八捌将戏曲与赛博朋克结合,打造出硬核的汉服妆容,让“万物皆可中国风”的国潮之美有了更多年轻人追捧。

但随之而来的也有跟风。
以B站为例,2021年,该平台国风爱好者人数超1.77亿,传统技艺类视频创作者中,18-30岁占比达62%;同时,平台上戏腔视频播放量在当年度增速高达275%。
如此年轻的创作者,如此高频的播放量,也让原本“台下十年功”的戏曲表演,在流量刺激下,被跟风者异化成了一种乱炖。
“现在细着嗓子唱歌就叫戏腔了吗?”一位乐评人忍不住吐槽。
创作并演唱《悟空》《北冥有鱼》等歌曲的音乐人戴荃则认为:“我不认为把摇滚、京剧、民族音乐各唱一段,这就是跨界!跨界绝不是物理反应,而是一种化学反应。”
但无论如何,年轻人开始关注和欣赏戏曲,成为不争的事实。
粤剧电影《白蛇传·情》在2021年打破中国戏曲电影票房纪录,并非没有缘由。
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罗怀臻就表示,检验戏曲是否繁荣,是看有没有外界观众,戏曲要靠广大的观众而不是那一点的戏迷。
同时,他还建议戏曲可以通过跨界和融合形成新时代传播,让更多人了解和欣赏。

04 变革,戏曲敢为天下先!
化学反应也在发生,对戏曲本身的变革,就是例证。
戏曲需要变革,历史上戏曲就是靠变革获得了无数成就。
230年前,恰恰是徽班进京后,徽、汉、京三派艺人的合作,融合昆曲、秦腔和地方民间曲调,用百年的“艺术跨界”孕育促成了“国粹”京剧的诞生。
戏曲界曾经是顶流“网红”,不光是靠功力,也靠他们敢为天下先的变革魄力。
中国的第一部电影是谭鑫培先生的《定军山》。

第一部彩色电影是梅兰芳先生主演的《生死恨》。
梅兰芳先生在京剧《霸王别姬》中加入了武术太极剑,周信芳先生在京剧《坐楼杀惜》中甚至借鉴了好莱坞电影的表演技法。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陈均就指出:戏曲“出圈”现象的根源,在于戏曲是一种演出艺术,它可以和不同的时代条件及环境相结合,从而对戏曲的审美与体验进行“更新换代”。
在和互联网亲密接触之后,戏曲找到了观众,但还没有找到更多的票友。
通过跨界、混搭去揽客的任务达成了,可怎么让现实的戏台重新热闹起来,把观众请进剧场呢?
这一轮变革从何处突破,成为戏曲从业者面临的必答题,而打破第四堵墙,成为许多人共同的选择。

05 舞台,打破“第四堵墙”?
破圈、破壁、破冰,可以变为实实在在的破墙而出。
戏剧里有一个“第四堵墙”的术语,说的是在镜框舞台上,一般写实的室内景只有三面墙,沿台口的一面不存在的墙,被视为“第四堵墙”。
“第四堵墙”将观众和演员间隔开,演员眼中应该有“实体”的墙,忘记观众的存在,观众眼中则是“虚拟”的墙,不能冲上舞台,只能坐在台下,最多叫声好。
在戏曲里,则被形象地称之为镜框式表演格局。
哪怕是在直播或短视频也有那堵墙:屏幕。
怎么破?
《决战天策府》的选择是把动作片元素融入进来。
例如威亚这种在传统戏曲演出中从未使用过的辅助器械,被加入戏曲中,隐然有了扑面而来的感觉,也让一些需要多年练功且容易受伤的戏曲动作,难度降低……
2023年,沉浸式新国风越剧《新龙门客栈》首演,随后场场爆满,主角陈丽君和李云霄的返场互动片段,就在抖音上积累了近十亿的播放量。

“老公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感觉”一度成为互联网热梗,也为陈丽君在春晚舞台上靠《借伞》中一个回眸动作引爆微博热搜,埋下了伏笔。
为何如此火爆?“第四堵墙”破了。
一方面,该剧采取小剧场演出,整个空间紧密结合电影IP,模拟客栈内景,被设计成上下两层,让空间更紧凑。
另一方面,一楼的观众区又一分为二,中间有个通道,演员从通道行至舞台,与两侧的观众距离不超过半米,互动的布置完成。
观众就是客栈的客人,这是沉浸感。

正式演出不允许拍摄互动。
但返场互动环节,则任由观众拍摄,演员们也会走下舞台与观众随机互动。
于是,各种花絮也就通过短视频被传播得更远,也让更多粉丝慕名而来,甚至成为票友。
类似这样打破“第四堵墙”的举动,还有更多,甚至不局限于舞台之上。
《2025湖南戏曲春晚》就走下舞台、走上街头,戏曲+科技、、戏曲+美食等混搭成一体,让路人开眼。

黑龙江省京剧院推出“霓裳京韵”戏曲巴士,在巴士上现场教授京剧手势、唱段,更走下车到景区进行表演并与游客打卡合影。
《天下第一角》沉浸式游园活动,通过“沉浸体验+剧情推理+戏曲演绎”的娱乐项目,让传统戏曲艺术走近年轻人。
“浙川”跨界快闪戏曲演出在成都街头,上一秒还是越剧白蛇唱段,下一秒就切换成川剧变脸,大有春晚《借伞》的前传味道。
此外,沉浸式戏剧《盗门八将》则通过剧本杀的方式,进行戏曲表现形式创新,亦给出了一些新的脑洞……
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被戏曲重新演绎得更加戏剧化。

06 练功,技术加持更裂变!
越来越多的新技术、新载体、新跨界正在展开。
2024年,在京剧大师梅兰芳、周信芳诞辰130周年之际,观众一方面佩戴VR眼镜,进入元宇宙的世界,沉浸式感受京剧大师梅兰芳的梅派艺术,也可观赏同步推出的周信芳数字人的经典演绎。
此外,梅派传人田慧将以高保真数字人的形式出现在元宇宙中,并通过交互式模块教授“梅派五十三式指法”中的部分经典指法。
同年,京剧电影《大唐贵妃》杀青,由于,从前期创意阶段,到后期特效画面的生成都有AI的助力,成为首部AI与京剧相结合的戏曲电影。
微短剧,也成了戏曲正在进击的方向。
首部百集戏曲竖屏微短剧《新倒霉大叔的婚事》以及2023戏曲百戏(昆山)微短剧展演等,在一定范围内引起业内的重视,也是对戏曲艺术融入现代传播的探索。
但戏曲依然有一个关键点,必须保持,即“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只是不同于过往师承模式的因循守旧,要在“练功”上加入更多的创新。
因为创新,必须更要练好基本功。

北京曲剧《林则徐在北京》中,演员带着观众在这个三进院落中,边走边逛、边逛边看;沉浸式互动作品《京城拍卖会》,演员将带着观众演,一起开拍卖会……
这样的互动,看似热闹,但没有驾驭能力和扎实功底,就会成为一锅粥。
95后UP主“龙猛寺宽度”抱着一把吉他,唱着独具韵味的京腔,伴着京胡三弦等传统乐器,再加上现代音乐的编曲,让一曲《武家坡2021》风靡B站。
而如果他没有麒派艺术第四代传人的底蕴和从小吊嗓子的功夫,很难想象他能长红,更无法想象他还能作为导演、编剧,为当代京剧《欠你一枚小红星》打上第一部“京腔民谣”大戏的烙印……
为此,向娱乐领域取经,成为一种“练功”。
为了更靠近年轻人,浙江小百花越剧院的演员们曾在2017年底前往韩国进行女团培训数月,这为后来的《新龙门客栈》成功,奠定了基础。
曾记得一段影史回忆,或许能为“功夫”的必要性做个注脚:谢晋导演曾说,当年拍《芙蓉镇》时,整条街的群众演员都是湖南省话剧院的艺术家,任何角度看都是活生生的角色。

“不疯魔不成活”,这句京剧行话,曾靠电影《霸王别姬》而传扬开来。
而当下戏曲要活,同样要疯魔,用新方式去破壁,用冬练三九去筑基。
毕竟,当下的戏曲已经不是:不疯魔不成活,而是:不疯魔、活不成了。
刊载于《创意世界》杂志
作者 张书乐,人民网、人民邮电报专栏作者,中经传媒智库专家,资深产业评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