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混战一地狼藉,梁昌霖如何撑到生鲜赛道终局?
作者:守石 编辑:博雅
商业大咖 ID:Tycoon-Vip
2026年2月5日,美团宣布以7.17亿美元的初始对价,全资收购叮咚买菜中国大陆核心业务,交割完成后,叮咚将成为美团的间接全资附属公司,财务业绩全面并入美团报表。
一个月后的3月4日,叮咚买菜创始人梁昌霖正式辞任CEO,彻底告别了自己深耕9年的生鲜赛道。
从2012年生鲜电商的第一波风口,到2015年O2O倒闭潮,从2020年社区团购千团大战,到2022年行业集体崩盘,这条赛道里倒下过数千家玩家:曾经的行业龙头每日优鲜从纳斯达克退市,市值蒸发超99%;呆萝卜、十荟团、同程生活等明星项目接连破产清算;盒马经历多轮战略收缩,朴朴仍在区域市场艰难突围。

在一片狼藉的行业终局里,梁昌霖是唯一一个把故事撑到了最后的创业者:他带着叮咚买菜实现了行业罕见的连续12个季度盈利,2025年全年营收243.6亿元,净利润2.32亿元,是前置仓赛道里唯一跑通盈利模型的玩家。但最终,他还是选择将自己一手养大的品牌交给美团,没有走到独立IPO的终局。
这个1972年出生于安徽的退伍军人,没有零售行业的科班背景,前半生的创业经历和生鲜毫无关联,甚至在切入这个赛道前,还经历过一次烧光上亿融资的惨败。
他凭什么能在这个公认九死一生、苦脏累并存的赛道里,成为最后一个站着的人?又为什么在实现盈利之后,选择放下坚持多年的独立发展之路?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把时间拉回到36年前,从他12年的军旅生涯开始,完整复盘他的三次创业历程,方能读懂他长期主义背后的坚守与妥协。
01 军旅底色与两次创业的生死课
1990年,18岁的梁昌霖应征入伍,成为一名工程兵,此后的12年里,他的人生都和国防工程建设深度绑定。
工程兵的工作,没有战场上的惊心动魄,却有着极致的严谨与苛刻,每一个数据的误差,每一道工序的疏漏,都可能影响整个工程的安全。
这段经历,给梁昌霖的性格刻下了两个无法磨灭的印记:一个是对确定性的极致执念,另一个是对长期主义的深刻理解。他后来在公开演讲中多次提到,工程兵的工作,就是要把每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变成确定的结果,哪怕要在地下待上数月,也要把工程做到万无一失。这种思维,贯穿了他之后所有的创业历程。
2002年,梁昌霖从部队退伍,带着仅有的2万元积蓄,只身来到上海,开启了自己的创业生涯。他的第一个项目,是一款视频压缩软件,凭借在部队里积累的技术功底,他把这款软件的压缩效率做到了行业前列,最终卖给了美国的一家公司,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金额超过1000万元。这次创业的成功,让他摸到了商业的门槛,也让他看到了互联网行业的机会。
2003年,国内互联网行业正处于PC时代的爆发期,梁昌霖敏锐地捕捉到了母婴人群的需求空白,创办了母婴社区丫丫网。

当时的国内市场,还没有成规模的母婴垂直社区,丫丫网凭借专业的育儿内容、活跃的用户交流氛围,快速积累了大量用户,成为国内母婴赛道的头部玩家。2007年,随着移动互联网的萌芽,梁昌霖又推出了移动端母婴社区妈妈帮,精准抓住了智能手机普及的红利,用户量快速突破千万,稳居国内母婴社区前三的位置。
从2003年到2014年,梁昌霖在母婴赛道深耕了11年,他熟悉了互联网流量的玩法,懂得了如何运营用户,如何搭建团队,如何把一个项目从0做到行业头部。2014年,他把妈妈帮以1.2亿美元的价格出售给好未来,完成了自己的第二次创业,也套现了一笔足够支撑他再次出发的资金。
此时的梁昌霖,已经是互联网行业里的连续成功创业者,手里有资金,有团队,有成熟的互联网运营经验。但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第三次创业,会迎来人生中最惨痛的一次滑铁卢。
2014年,正是国内O2O行业最疯狂的年份,上门美甲、上门保洁、上门洗车等项目层出不穷,资本疯狂涌入,仿佛所有的线下生意都值得用O2O的模式再做一遍。梁昌霖也被这股风口裹挟,创办了叮咚小区,主打社区社交+本地生活O2O,想要打造一个覆盖社区全场景的线上平台。
项目一上线,就拿到了祥峰投资等机构的1亿元A轮融资,这在当时的O2O赛道里,是绝对的明星项目。拿到融资后,梁昌霖沿用了互联网流量的玩法,在上海的地铁、公交、社区电梯里铺天盖地打广告,短短半年时间,就把1亿元融资烧得一干二净。但疯狂的流量投放,并没有带来稳定的用户留存,更没有形成商业闭环。叮咚小区的核心功能是社区社交,但用户没有在线上交流邻里关系的强需求,O2O的服务板块,又没有自己的供应链和履约能力,只能做第三方商家的撮合,用户体验极差。
2015年,叮咚小区的资金链彻底断裂,团队从200多人裁到只剩几十人,办公室从上海的核心商圈搬到了偏远的产业园,曾经的明星项目,成了O2O行业失败的典型案例。这次惨败,给了梁昌霖前所未有的打击,他后来在多个场合坦言,那段时间是他人生的最低谷,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还适合创业。
但真正的创业者,从来不会在失败里沉沦,只会在废墟里反思。叮咚小区的失败,给梁昌霖上了最深刻的一堂商业课,让他彻底跳出了互联网流量思维的桎梏。他终于明白,创业不是靠烧钱换流量,不是靠故事换融资,商业的本质,是为用户创造不可替代的价值,是建立可持续的盈利模型,是对每一分钱的敬畏。他也终于看清,自己过去10年的互联网创业,一直停留在虚拟的线上世界,从来没有真正碰过线下的零售,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供应链,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用户的日常生活。
这次失败,没有让梁昌霖放弃创业,反而让他找到了新的方向。他决定彻底告别轻资产的互联网流量玩法,一头扎进最苦最累、最考验供应链能力的生鲜零售赛道,而叮咚小区剩下的那个几十人的团队,那套还能勉强使用的社区配送体系,成了叮咚买菜最初的火种。
02 前置仓模式的打磨,在废墟里重构零售逻辑
2017年,梁昌霖带着叮咚小区剩下的团队,在上海张江开出了第一个300平米的前置仓,叮咚买菜正式诞生。
此时的生鲜电商赛道,早已不是蓝海。盒马鲜生凭借店仓一体的模式,在上海打响了名气,成了新零售的标杆;每日优鲜已经在全国布局了数百个前置仓,拿到了多轮巨额融资,是前置仓赛道的绝对龙头;永辉、沃尔玛等传统零售巨头,也纷纷布局线上生鲜业务;还有无数中小玩家,在各个区域市场厮杀。
在这样一个红海赛道里,一个刚刚经历过惨败的团队,没有零售经验,没有供应链积累,没有品牌知名度,想要活下来,几乎是天方夜谭。行业里的人都觉得,梁昌霖是在O2O的坑里摔了一次,又跳进了生鲜电商这个更大的坑里。
但梁昌霖没有被外界的质疑影响,他带着团队,从最基础的事情做起,一点点打磨自己的模式。他首先想清楚的一件事,是用户买菜的核心需求到底是什么。过去的生鲜电商玩家,要么沉迷于流量玩法,靠补贴拉新,要么沉迷于概念炒作,把新零售当成融资的故事,很少有人真正沉下心来,思考用户的核心痛点。

梁昌霖带着团队,在上海的各个社区做了上千份用户调研,最终得出了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结论:用户买菜,最核心的需求只有两个,一个是新鲜,一个是方便。新鲜,就是菜要够嫩,肉要够鲜,不能有隔夜的存货;方便,就是不用跑菜市场,不用排队,能快速送到家。
基于这两个核心需求,梁昌霖确定了叮咚买菜的核心模式,也就是前置仓+不卖隔夜菜。前置仓建在离用户3公里以内的社区周边,能实现最快29分钟送达,满足用户对方便的需求;所有的叶菜、肉类、水产,当天卖不完的全部报损,绝对不卖隔夜货,满足用户对新鲜的需求。
这个模式,听起来和每日优鲜的前置仓没有太大区别,但内核却完全不同。当时行业里的前置仓玩家,本质上还是互联网流量思维,把前置仓当成了获取流量的工具,核心逻辑是靠补贴拉新,靠规模扩张拿融资,从来没有真正把前置仓当成一个零售门店来运营,也从来没有真正关注过单仓的盈利模型。
但梁昌霖不一样,经历过叮咚小区的惨败,他对规模和流量有着天然的警惕。他给团队定下的第一个目标,不是开多少个仓,不是做多少GMV,而是把第一个仓做盈利,把单仓的盈利模型跑通,再谈复制和扩张。
为了跑通单仓模型,梁昌霖带着团队,泡在第一个前置仓里,从选品、备货、定价,到分拣、配送、售后,每一个环节都亲自打磨。他发现,生鲜零售的核心,从来不是前端的流量,而是后端的供应链。没有稳定的供应链,就没有稳定的品质,没有稳定的价格,更没有稳定的用户留存。
当时的生鲜零售行业,不管是传统的超市、农贸市场,还是新兴的生鲜电商,和上游供应商的合作模式,都存在着根深蒂固的弊病。平台方处于绝对的强势地位,供应商想要进场,先要缴纳高额的进场费、条码费,产品想要做促销,还要额外缴纳促销费,更离谱的是账期,普遍在30天到90天,甚至有些大超市的账期能达到180天。
这种模式,给上游供应商带来了极大的资金压力,尤其是那些中小农户和产地批发商,他们本身的利润就很薄,账期拉长之后,不仅没有资金扩大生产,甚至连日常的周转都成问题。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把成本转嫁到产品上,要么降低产品品质,把不好的货卖给平台,要么抬高供货价格,最终买单的还是消费者。
梁昌霖看透了这个行业的顽疾,他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离经叛道的决定:叮咚买菜取消所有的进场费、条码费、促销费,给供应商的账期,统一缩短到7天,核心的产地供应商,甚至能做到T+1结算。
这个决定,在整个生鲜行业掀起了轩然大波。很多人觉得梁昌霖疯了,本来生鲜行业的毛利率就很低,取消各种费用,还把账期缩到这么短,平台的资金压力会极大,根本不可能赚钱。但梁昌霖有自己的逻辑,他知道,零售的本质是共赢,只有上游的供应商活好了,平台才能拿到好的产品,才能给用户提供好的体验,最终才能形成良性的循环。
事实证明,梁昌霖的这个决定,成了叮咚买菜最核心的护城河之一。政策推出之后,无数的供应商主动找上门来,想要和叮咚买菜合作。对于他们来说,7天的账期,没有任何额外费用,意味着资金周转效率提升了数倍,不用再担心平台压款,不用再为了回款低声下气。为了维护好和叮咚的合作关系,他们愿意把最好的货优先供给叮咚,愿意配合叮咚的标准,定制化种植和生产产品,甚至愿意给叮咚更优惠的供货价格。
比如上海周边的青菜种植户,之前给大超市供货,要等3个月才能拿到钱,只能按照常规的标准种植,品质参差不齐。和叮咚合作之后,7天就能拿到货款,叮咚还会给他们提供种子、种植技术指导,按照上海消费者的口味,定制化种植青菜,种出来的产品,全部由叮咚包销,农户的收入不仅更稳定,还比之前提高了30%以上。
除了短账期的政策,梁昌霖还带着团队,一头扎进了产地,从源头搭建直采体系。当时行业里的生鲜电商,大部分都是从本地的批发市场拿货,转手卖给用户,本质上就是一个二道贩子,没有任何供应链壁垒,品质和价格都无法把控。梁昌霖从一开始就确定,叮咚买菜必须做产地直采,跳过所有的中间环节,直接和农户、产地合作社合作。
从2017年到2019年,梁昌霖带着供应链团队,跑遍了全国200多个农产品产地,从山东的蔬菜大棚,到浙江的水产养殖基地,从云南的鲜花果园,到内蒙古的牛羊肉牧场,一点点搭建自己的直采网络。每到一个产地,他都要亲自下到田里,看种植环境,看产品品质,和农户聊天,了解他们的需求和痛点,制定符合双方利益的合作方案。
到2019年,叮咚买菜的直采比例已经超过了79%,合作的产地供应商超过1600家,这个比例,在当时的生鲜电商行业里,是绝对的第一。稳定的直采体系,不仅让叮咚买菜的产品品质有了保障,还让产品的价格有了竞争力,更重要的是,带动了上游无数的农户增收,让农产品从田间地头到消费者餐桌的链路,变得更短、更高效。

在打磨供应链的同时,梁昌霖也在一点点优化前置仓的运营效率。生鲜零售的损耗,是行业最大的痛点,传统超市的生鲜损耗率普遍在8%到10%,很多生鲜电商的损耗率甚至超过15%,而梁昌霖带着团队,通过数字化的备货系统,精准预测每个仓的销量,再配合当天卖不完全部报损的政策,把叮咚买菜的损耗率控制在了5%以内,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2018年,叮咚买菜在上海的核心区域,实现了单仓盈利,这个结果,在整个前置仓行业里,是极其罕见的。当时的每日优鲜,已经在全国布局了上千个前置仓,却没有几个能实现单仓盈利,所有的玩家,都在靠融资烧钱,靠补贴维持规模,只有梁昌霖,带着团队,在上海这个竞争最激烈的市场里,跑通了前置仓的盈利模型。
从2017年到2019年,整整两年时间,叮咚买菜没有走出上海一步,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打磨单仓模型、搭建供应链体系、优化用户体验上。而同一时间,每日优鲜已经把业务扩到了全国20多个城市,拿到了超过10亿美元的融资,估值超过30亿美元。行业里很多人嘲笑梁昌霖,说他太保守,太胆小,错过了扩张的最佳时机,永远只能做一个上海的区域品牌。
但梁昌霖从来没有被外界的声音影响,他始终记得叮咚小区的教训,始终坚持,没有跑通盈利模型的扩张,就是自杀。他在内部会议上多次说,我们不追求规模第一,我们追求的是健康第一,是每开一个仓,就能活一个仓,每进一个城市,就能站稳一个城市。这种慢就是快的逻辑,在当时疯狂的生鲜电商行业里,显得格格不入,却最终成了叮咚买菜能活下来的关键。
2019年,叮咚买菜在上海站稳了脚跟,市场份额超过了40%,成了上海生鲜电商市场的绝对龙头,也终于迈出了扩张的第一步,先后进入了杭州、苏州、无锡等长三角城市。凭借在上海打磨成熟的单仓模型和供应链体系,叮咚买菜在这些城市的落地异常顺利,很快就实现了单城盈利。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资本终于看到了叮咚买菜的价值,高榕资本、老虎环球、红杉中国等顶级投资机构,纷纷向梁昌霖抛来了橄榄枝。从2019年到2021年,叮咚买菜完成了多轮融资,累计融资额超过30亿美元,为之后的行业生死战,储备了足够的粮草。
03 生死之战,在行业洗牌里突围与妥协
2020年,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给生鲜电商行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流量红利。居家隔离的政策,让线上买菜成了消费者的刚需,叮咚买菜的订单量暴涨,单日订单量突破100万单,用户量也实现了翻倍式的增长。
疫情的红利,让整个行业陷入了新一轮的疯狂。一边是社区团购赛道的爆发,美团、拼多多、滴滴等互联网巨头,携带着巨额的资金和流量,杀入社区团购赛道,掀起了新一轮的千团大战,9毛9一斤的青菜,1分钱一颗的白菜,疯狂的价格战,把整个生鲜行业的价格体系打得稀烂。另一边是前置仓赛道的玩家,纷纷开启了疯狂的扩张模式,每日优鲜在疫情之后,把业务覆盖的城市从20多个扩到了40多个,前置仓数量突破了2000个。
在这样的行业狂热里,梁昌霖也没能完全保持住冷静。2021年,他做出了一个后来让他多次反思的决定,开启了全国化扩张,先后进入了北京、广州、深圳、成都、重庆等城市,最多的时候,叮咚买菜的业务覆盖了全国40多个城市,前置仓数量超过了1400个。
这次扩张,让叮咚买菜的营收规模实现了快速增长,2021年全年营收突破了200亿元,同比增长超过70%。但快速的扩张,也带来了巨大的问题,新开的城市,供应链体系没有跟上,单仓模型没有跑通,几乎所有的新城都处于亏损状态,公司的整体亏损大幅扩大,2021年全年净亏损超过64亿元,创下了历史新高。
2021年6月29日,叮咚买菜在纽交所正式上市,发行价23.5美元,募资额超过9.5亿美元。但上市之后,叮咚买菜的股价就一路下跌,一方面是因为公司的亏损持续扩大,另一方面是因为资本市场对生鲜电商模式的质疑越来越大,再加上中概股的整体下行,到2022年3月,叮咚买菜的股价已经跌到了2美元左右,较发行价下跌超过90%。

屋漏偏逢连夜雨,2021年11月,知名做空机构Blue Orca发布了针对叮咚买菜的做空报告,质疑叮咚买菜的营收数据造假,用户量虚高,前置仓利用率严重不足,甚至指责叮咚买菜挪用用户预付款。这份做空报告,让叮咚买菜的股价再次大跌,也让外界对叮咚买菜的质疑达到了顶峰。
当时的行业环境,已经到了极其恶劣的地步。社区团购的疯狂价格战,让整个生鲜行业的利润空间被极度压缩,无数的中小玩家倒闭,上游的农户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2021年下半年,国家相关部门出台政策,严厉整治社区团购的无序竞争,禁止低价倾销,美团优选、多多买菜等巨头纷纷收缩战线,社区团购的风口快速退潮,无数的玩家血本无归。
2022年,曾经的前置仓龙头每日优鲜,资金链问题彻底爆发,先是大幅裁员,关闭了多个城市的业务,后来又因为无法按时提交财报,收到了纳斯达克的退市通知,最终在2023年正式退市,从市值最高的30亿美元,跌到了退市时的不足千万美元,一代行业龙头,就此陨落。
整个生鲜电商行业,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资本纷纷逃离,玩家接连倒闭,外界普遍认为,前置仓模式已经走到了尽头,叮咚买菜也会步每日优鲜的后尘,最终走向破产。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梁昌霖做出了他创业生涯中最关键的一个决策,收缩战线,聚焦核心,放弃全国化扩张,关闭所有低效的新城业务,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长三角核心区域。
这个决策,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争议。很多人说,叮咚买菜这是要不行了,要倒闭了,连北京、广州这样的一线城市都放弃了,还谈什么全国化。甚至公司内部,也有很多人不理解,觉得好不容易打进的城市,就这样放弃了,太可惜了。
但梁昌霖的态度异常坚决,他在内部会议上说,我们现在的首要目标,不是做多大,而是活下去。过去的扩张,我们犯了错误,只追求规模,忽略了单城的健康度,忽略了盈利模型,现在我们要纠正这个错误,把钱花在刀刃上,把精力放在能赚钱的业务上,只有活下来,才有未来。
从2022年第二季度开始,叮咚买菜陆续关闭了北京、广州、深圳、成都、重庆、武汉等多个城市的业务,最终只保留了上海、江苏、浙江、安徽这四个长三角核心省市的业务。收缩之后,叮咚买菜的前置仓数量,从最高的1400多个,降到了不到1000个,员工数量也大幅缩减。
很多人以为,收缩之后的叮咚买菜,会就此衰落,但事实恰恰相反。这次收缩,让叮咚买菜的亏损大幅收窄,长三角核心区域的营收占比超过了95%,单仓盈利的比例超过了95%,供应链的效率也大幅提升,所有的资源,都集中在了核心区域,用户体验反而变得更好了。
在收缩战线的同时,梁昌霖也在为叮咚买菜寻找第二增长曲线,这个方向,就是自有品牌。
当时的生鲜电商行业,同质化极其严重,所有的平台,卖的都是差不多的青菜、水果、肉类,只能靠价格战竞争,毛利率极低,根本没有盈利的空间。梁昌霖很早就意识到,只有做自有品牌,才能做出差异化,才能提升毛利率,才能建立真正的品牌壁垒。
早在2019年,叮咚买菜就开始布局自有品牌,推出了预制菜品牌蔡长青,烘焙品牌保萝工坊,生鲜品牌叮咚王牌菜等多个自有品牌系列。但真正把自有品牌当成核心战略来做,是在2022年的收缩之后。
梁昌霖给自有品牌定下的核心逻辑,是解决用户的真实痛点,而不是简单的贴标换包装。比如预制菜品牌蔡长青,当时市场上的预制菜,大部分都是针对B端餐饮企业的,大包装、重口味、操作复杂,根本不适合普通家庭用户。梁昌霖带着团队,做了上千份用户调研,最终确定了蔡长青的产品方向,小份装、本地化口味、操作简单,让普通消费者,花10分钟,就能做出一道餐厅级别的家常菜。

为了做好产品,梁昌霖带着产品团队,跑遍了全国各地,寻找最好的食材,最好的加工厂,一点点打磨产品的口味和品质。比如蔡长青的爆款产品红烧肉,团队前后调整了几十次配方,测试了上百种猪肉,最终选定了安徽的黑猪五花肉,搭配上海本帮菜的烧制工艺,还原了最正宗的上海红烧肉口味,上线之后,很快就成了爆款,月销量突破百万份。
除了口味的打磨,梁昌霖还坚持,自有品牌的产品,必须比第三方品牌的品质更好,价格更优惠。比如保萝工坊的烘焙产品,用的原料都是和高端烘焙店一样的动物奶油、高品质面粉,但价格只有高端烘焙店的一半,上线之后,很快就获得了用户的认可。
在梁昌霖的推动下,叮咚买菜的自有品牌业务,实现了爆发式的增长。2022年,蔡长青的年营收突破10亿元,2023年突破20亿元,2024年突破30亿元,成了国内C端预制菜赛道的头部品牌。2025年,叮咚买菜自有品牌的营收占比超过了30%,部分核心品类的占比超过40%,自有品牌的毛利率,比第三方品牌高出10到15个百分点,成了叮咚买菜盈利的核心支撑。
更重要的是,叮咚买菜的自有品牌布局,不仅为自己找到了第二增长曲线,还推动了整个预制菜行业的C端化进程。在蔡长青之前,预制菜还是一个小众的品类,消费者的认知度很低,正是因为蔡长青的爆火,让更多的消费者接受了预制菜,也让更多的玩家进入了C端预制菜赛道,推动了整个行业的发展。
在收缩战线和发力自有品牌的双重推动下,叮咚买菜的业绩持续改善。2023年第四季度,叮咚买菜首次实现非公认会计准则下的整体盈利,净利润1.16亿元;2024年全年,实现非公认会计准则净利润8.5亿元,成了国内生鲜电商行业里,第一个实现全年盈利的前置仓玩家;2025年,公司继续保持盈利,全年营收243.6亿元,净利润2.32亿元,创下了连续12个季度盈利的行业纪录。
这个结果,打破了行业里流传多年的“前置仓模式必死”的论调,也证明了梁昌霖的商业逻辑是正确的。生鲜零售的本质,从来不是规模和流量,而是供应链能力,是产品能力,是用户价值,是对商业本质的敬畏。

但盈利的背后,叮咚买菜的增长困境也愈发明显。2025年,公司营收增速已降至2%以下,在阿里、京东、美团三大巨头疯狂加码的即时零售赛道,没有平台流量支撑、没有巨额资金储备的叮咚买菜,独立增长的天花板已经清晰可见。2025年11月的财报会上,梁昌霖还在坦言,即时零售的竞争从未停止,生鲜赛道的巨头重投入,给公司带来了持续的压力。
最终,在2026年2月,梁昌霖做出了最终的选择:将叮咚买菜中国业务全资出售给美团。在给员工的内部信里,他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放下相向的较量,转为并肩的同航”。他坦言,这次交易是董事会经过慎重论证的决定,合并之后,叮咚买菜的核心竞争力不会消失,而会在更大的平台上发挥更大的价值。
交易完成后,美团将拥有叮咚买菜在长三角地区的1000余个成熟前置仓、85%的源头直采供应链、年营收超30亿的自有品牌体系,在华东即时零售市场的市占率从18%跃升至32%,直接形成对盒马、山姆的抗衡优势。而梁昌霖,则在一个月后正式辞任CEO,为自己9年的生鲜远征,画上了一个不算圆满,却足够体面的句号。
结语:泥泞里的远征,没有终局的马拉松
从2014年叮咚小区的惨败,到2026年叮咚买菜被美团收购,梁昌霖用了12年的时间,在生鲜这个最泥泞的赛道里,走完了一场属于自己的长期主义远征。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创业者,他犯过很多错误,叮咚小区的盲目烧钱,上市之后的激进扩张,都曾让他和团队陷入绝境。但他的可贵之处,在于始终能从失败里反思,始终能在行业的狂热里保持清醒,始终能在生死关头做出正确的取舍,始终坚守商业的本质,为用户创造价值。
很多人说,梁昌霖最终还是“卖了”,他的长期主义失败了。但事实上,在生鲜电商这个九死一生的赛道里,他已经做到了所有创业者能做到的极致:他用9年的时间,证明了前置仓模式的可行性,打破了行业对前置仓的偏见;他推动了生鲜行业的供应链升级,用短账期、直采的模式,改善了上游供应商的生存环境,带动了无数农户增收;他推动了生鲜产品的标准化、品牌化,用自有品牌的模式,为行业找到了新的增长方向;他培养的一大批专业人才,也为整个零售行业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在整个生鲜电商赛道,所有同时期起跑的玩家里,只有他带着叮咚买菜,从千军万马的厮杀里活了下来,跑通了盈利模型,最终给了投资人、员工、供应商一个体面的交代。对于一个创业者来说,这已经是足够成功的答卷。
当然,对于中国生鲜零售行业来说,叮咚买菜的被收购,不是终局,而是新的开始。美团的入局,意味着前置仓模式从创业者的试验场,正式进入了巨头整合的基础设施化阶段,生鲜即时零售的竞争,将从规模竞赛,转向效率深耕。
而梁昌霖的故事,对于中国的创业者来说,依然有着极强的启示意义。在这个充满机会主义的商业环境里,太多的人沉迷于风口,沉迷于融资,沉迷于规模和速度,却忘了商业的本质,是为用户创造价值,是建立可持续的盈利模型。梁昌霖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慢一点没关系,苦一点没关系,哪怕是在最泥泞的赛道里,只要坚守商业的本质,坚守长期主义,就一定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零售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这场马拉松,他跑完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程,而中国生鲜零售的远征,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