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哲学的方法论、思考逻辑,能够让钱东奇透过现象看本质,坚持正确的事;物理学的严谨、精准、可证伪,又能让他死磕产品与技术,把事情做正确。
张军智/作者 砺石商业评论/出品
过去几十年中,中国企业在众多产业领域都取得了长足的进步,获得了耀眼的成绩。但有一个公认的不足之处是:中国企业虽然擅长从1到N(规模化、优化、降本等),但极其缺乏从0到1(创新、定义、颠覆)的能力。
《哈佛商业评论》曾发表文章《为什么中国无法创新》;《时代周刊》声称“中国什么都创新不了”;彭博社多次用“山寨文化”贬低中国企业;惠普前CEO在自传中称“中国人会考试,但没有想象力”;黄仁勋说,“中国在AI应用上领先,但底层原创能力不足”;连国内的企业家梁文峰也承认:“过去30年,我们只强调赚钱,忽视了好奇心和创造欲”。
创新必然伴随高风险、长周期、高投入与高度不确定性,所以过往中国企业最安全、最舒服的模式是:借鉴国外模式和技术,然后本土优化,再快速商业变现。大量企业沉溺于“小改进就能赚大钱”的路径依赖,既无动力,也无能力进行真正的突破性创新。
中国企业家群体也普遍形成了,看见风口就冲,看见市场空白就抄的习惯,少有人愿意在黑暗中摸索,去干赌上身家与未来的“傻事”。
但科沃斯创始人钱东奇是中国企业家群体中,少有的例外。2007年前,中国没人知道扫地机器人是什么,但他敢于all in一个没人看见和相信的未来,开创了扫地机器人这个行业;后来,钱东奇又开创了擦窗机器人这个赛道;60岁时他二次创业,凭空创造出“洗地机”这个千亿新产业。如今,他投身于家庭服务机器人的研发,致力于让机器人真正走进家庭,服务人们生活……
中国很多企业家都是在成熟赛道里做微创新,而钱东奇是无中生有,创造需求。这种“从0到1”开创新品类的能力,在中国企业界中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钱东奇戏称自己为“黑道企业家”,“我一直走在‘黑道’上,看准方向,再黑也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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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下海
钱东奇1958年出生于南京,他曾回忆称:“我的家境是比较贫寒的,在读书的时候拿学校的补贴。”他很爱读书,对科学充满兴趣,“文革”爆发后,他并没有陷入狂热的“学生运动”中,而是经常到南京新街口上的旧货店里面找苏联物理学家的物理书来看。
这样的基础也让他幸运地成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1978年本来高考失利的他,靠着南京大学的扩招政策,成为一名物理系的走读生。
虽然当时学习条件艰苦,但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早上晚上背着大书包,背外语单词,上完课以后就一头栽进图书馆,就去复习功课,那三年就是在扎扎实实地读书。回忆起来,那是真正读书的年代。”
毕业后钱东奇曾短暂地工作过一段时间,但社会上的各种思潮、人际关系,让他这个书呆子很不适应。他转头又去报考南大物理系的研究生。
他考得并不差,但有位同学成绩更好,导师也只有一个招收名额,钱东奇落榜了。正当他陷入迷茫之际,幸运之神再次降临,南京大学的两位老师,要联合招收一个“科技哲学”方向的研究生,专门研究爱因斯坦与玻尔关于量子力学的哲学争论。
这个方向要求学生必须有扎实的物理功底,而钱东奇正好符合,于是他得以被哲学系破格录取。多年后,钱东奇曾调侃称:“我这个原本两次落考的考生都幸运地从门缝里挤进了南大的末班车,所以我的简历也就成了南大的物理学士,哲学硕士。比较雷人的是,我这个不靠谱的过程后来也被不知真相的人们解读成了神奇。”
虽然在读研期间,一度被两个相距甚远的学科,搞得一头雾水。但这两门学科却对钱东奇后来的商业人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哲学的方法论、思考逻辑,总能让他透过现象看本质,解决什么是正确的事;而物理学的严谨、精准、可证伪,又能让他死磕产品与技术,把事情做正确。“哲学让我可以仰望星空,物理学让我脚踏实地”,他总结说。
一次偶然之中,钱东奇在图书馆看到一本讲述二战后日本经济崛起的书,其中关于松下幸之助、本田宗一郎等日本企业家的事迹,让他看得热血沸腾。他不禁问自己,“我能否成为促使中国经济起飞的这一代人?”投身商海创业的理想,自此开始萌发,他渴望到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南方闯一闯。
硕士毕业后,钱东奇来到汕头大学,成为一名马列课的老师,但他不甘于做书斋里的学者。
1988年海南建省,十万人才下海南,一批后来影响中国商业格局的人物,几乎都在那段时间踏上那片热土。1989年的春天,钱东奇按捺不住心中的热血,毅然辞去受人尊敬的大学老师职业,孤身闯海南。
由于外语不错,钱东奇得以进入海南对外经济发展公司,做进出口业务。那时候,国家急缺外汇,所以只要赚钱的东西都卖,什么劳保手套、电子元器件、五金、轻工……
1990年在深圳做外贸业务时,一个法国客户要大批量进口吸尘器,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产品。钱东奇带着他跑遍全国,但只勉强找到5家具备生产能力的国营工厂。
他懂外语,了解客户需求,又有物理背景,熟悉产品原理,所以居中协调,帮助客户与企业搞定了认证和出口手续。中国的第一批出口吸尘器,经过他一手推动,出口到了海外市场。
但时间久了,他开始意识到,虽然海外市场需求巨大,但国企反应慢,质量不稳定,还经常不愿意改进,“与其帮别人卖,不如自己造”。
1998年,40岁的钱东奇带着多年积累,在苏州创办了泰怡凯电器有限公司(科沃斯集团的前身),主做代工业务。虽然起步时整个公司只有一间厂房、一条流水线、15名工作人员,但凭借高标准的产品质量,以及对研发的重视,钱东奇的代工业务发展得非常迅速。后来,很多知名的世界级吸尘器品牌都在他的工厂里代工生产。
通过代工业务,钱东奇完成了原始资本和技术的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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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办科沃斯
钱东奇是一个对新鲜事物充满兴趣的人,年轻时蛤蟆镜、喇叭裤、长发披肩,他都尝试过。在南方闯荡时,他是深圳第二个在邮局注册并拥有E-mail的人。早期为了做外贸业务方便,他花了48000元巨资买了大哥大,腰间还别着BP机。
而在所有的新兴事物中,他对新技术是最感兴趣的。1999年,看到哈工大举行机器人足球比赛时,钱东奇突发奇想:给吸尘器装个轮子,不就是移动清洁机器人了嘛!
2000年,为避免代工客户反对,他秘密成立HSR(Home Service Robot,家庭服务机器人)小组,开始研发扫地机器人。
但真正投入进去,钱东奇才发现,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扫地机器人不是简单的拼零件,而是机械、电子、算法、传感器、电机、电池的高度融合。“这不是一个行业,是好几个行业的叠加”。
更难的是,当时没有任何技术可以参考,市场上也没有相关的产业链,更没有市场认知。这场从0到1的探索,注定是一场漫长的突围之战。
忙碌的几年之后,HSR项目组研发出的原型机,还是如无头苍蝇一般,只会盲目碰撞、频繁卡死,扫不干净地面。团队一度陷入研发绝境,看不到希望,士气低落,濒临解散。连合作伙伴都劝钱东奇,放弃空想,安心做代工。
钱东奇将那段经历形容为“掉进深不见底的坑,伸手不见五指。”他为此很是痛苦,经常失眠,即便躺在床上,各种问题也会涌入脑袋。但他并没有崩溃,过往的哲学背景给了他一种超越常人的定力。
他从事情的本源出发做出判断:人们不愿意扫地和不愿意洗衣服是一样的,洗衣机能普及,扫地机器人也一定能。“创新就是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你不知道尽头在哪,但你知道方向是对的。”而“只要方向对,时间站在我这边”。对眼前的困难,钱东奇用辩证的思维看待:困难不是失败,只是“未完成”。
此后,他继续加大对研发的投入,从扫地机器人本体、到关键零部件、再到操作系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最终历经7年的无产出、无回报、无数次技术死局后,2007年中国的第一款扫地机器人问世。而在前一年,早就意识到代工模式固有局限性的钱东奇,高调推出自创品牌“科沃斯”。
扫地机器人业务的开局并不算顺利,但2009年,钱东奇做了一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撤掉自有品牌的吸尘器业务线,All in家庭服务机器人。当时科沃斯的扫地机器人业务规模还非常小,全靠其他业务输血维生,合作伙伴和经销商都觉得老板疯了。
不过钱东奇却认为,科沃斯做吸尘器,很难追赶上飞利浦、美的等大品牌,而在家庭服务机器人领域,科沃斯有可能做到第一。因为家庭服务机器人是一个几乎没有天花板的市场,科技进步将使该领域产生更多的新业态、新机会,所以决定全身心投入。
时间证明了钱东奇眼光的犀利与长远,随着技术的发展,产品的迭代升级,扫地机器人在短短几年时间迅速成长为一个现象级的新品类。2013年,科沃斯的扫地机器人国内市场占有率超过60%,营收规模达10亿元,营收占比首次超过50%。此外,科沃斯还相继推出空气净化机器人“沁宝”、擦窗机器人“窗宝”、管家机器人“亲宝”,逐步构建起完整的家庭服务机器人产品线。
2018年5月28日,科沃斯登陆上交所,成为“家庭服务机器人第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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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创业
将科沃斯带上市后,作为企业创始人,60岁的钱东奇本可以功成身退、安享企业发展成果。但他却决定二次创业,2019年成立高端智能生活电器品牌“添可”,剑指当时在中国市场如日中天的戴森。
对于没有继续使用科沃斯品牌,而是创立新品牌,很多人不理解钱东奇的做法。在他们看来,“科沃斯卡位的扫地机赛道,本身就是清洁家电赛道,与新品牌添可存在高度重合,没有必要投入资源再做一个新品牌。”
但钱东奇认为,添可的目标人群是“精致人群”,科沃斯则是“懒人经济”,二者用户有交叉更有错位。在他的规划中,添可专注做智能小家电,科沃斯专注做机器人,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赛道。
当时在高端吸尘器领域,戴森一骑绝尘,几乎没有任何品牌可以与其抗衡。针对戴森主打的“黑科技”,钱东奇祭出的法宝是“智能科技”,不过产品投入市场后,钱东奇很快意识到,用同样的产品与戴森做竞争,没有胜算,“那堵墙太厚了”,而且吸尘器赛道拥挤,除非创造一个全新的品类。
他带领团队重新回到问题的本质思考:扫地机器人扫不干净油污;吸尘器智能吸灰尘,不能去渍;拖把使用费力;“先扫后拖”流程繁琐。传统清洁工具没有一个能一次性解决。
于是一个颠覆性的想法诞生:把吸尘、刷洗、污水回收全部集成到一个手持设备里。这就是洗地机。
添可早期洗地机有一个致命的问题:机器洗地,人还要洗机器。钱东奇说,这不符合人性。于是团队死磕出滚刷自清洁、基站自动补水排污、污水箱分离等技术,让用户只管使用,不用考虑后续。
2020年,添可首款智能洗地机芙万上市,瞬间引爆市场。从上市第一天就开始缺货,上市第一年销售额超11亿元,单品5年销售额破百亿。
凭借开创出的“洗地机”新品类,科沃斯股价也一路飞涨,2021年7月,其市值一度突破1400亿元,成为当时A股家电板块市值第三高的企业,被股民称为“扫地茅”。
60岁二次创业,5年时间再造一个百亿大单品,钱东奇再一次证明:他不是靠运气,而是靠对用户本质需求的精准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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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战与未来
当科沃斯凭借扫地机器人、洗地机两大爆款产品登上行业巅峰时,增长的隐忧也悄然袭来。
随着小米、石头、追觅等一众品牌强势入局,行业竞争日益白热化,清洁电器赛道迅速从蓝海转为红海。再加上科沃斯长期依赖单品爆款、消费市场需求趋缓、行业价格战愈演愈烈等因素,2022年之后,科沃斯的营收增速与市值双双迎来大幅下滑,过往的高增长光环开始褪去,企业陷入新的增长瓶颈。
本已交班给儿子的钱东奇,从幕后重回台前调整公司的方向。他在中国人吃饭问题上,投入了很多精力,试图研发出让人们做饭变得更简单,吃得更健康的智能料理机。不过,推出的产品“食万”虽获得了一定关注,但整体营收占比还较低。
钱东奇似乎并未着急,他一直有个观点:痛点真实存在,需求就会存在。只要产品、技术持续迭代,一直到用户满意为止,就会走到认知爆发的阶段。
如今,钱东奇最关注的是AI技术的发展与应用,他把个人的主要精力、集团的资源,全面投向智能家庭机器人与具身智能的新战场。
对于当下火热的人形机器人赛道,他认为,如果技术不能转化为用户可感知的价值,就是炫技。比如为了人形而人形、为了AI而AI、为了参数堆砌而忽视产品完成度与实际表现——这些都不是科沃斯的创新方向。他坚持“用户需求在哪里,产品就会出现在哪里”,形态服务于功能,技术服务于体验。
这也是消费市场关注所在:每当看到机器人跑酷、跳舞、表演武术时,人们总会设想,什么时候机器人能真正走进家庭,帮助人们从烦琐的家务中解脱。而这方面,科沃斯已经做了很多工作。
钱东奇说,他们投资了地平线(芯片)、瑞尔曼(协作机器人臂)、巨蟹智能等关键企业;成立擎鼎具身智能科技公司,聚焦传动、减速、关节等核心部件研发。不久前的2026年中国家电及消费电子博览会上,科沃斯展出的管家机器人“八界”,已经能进行洗衣取物、整理收纳的日常工作。
更重要的是,“八界”并非简单执行指令的机器,而是能通过自然语言调教、长期记忆学习,越用越聪明的机器人。其中,OpenClaw的加入是“八界”从“会执行”走向“会思考、会成长”的关键工具。
钱东奇说:“具身智能时代已经到来,科沃斯要做的是让机器人真正走进家庭、服务生活,践行稳扎稳打且勇于仰望星空的长期主义,而非止步于展台。”对于未来,科沃斯的思路是“垂直深耕、全场景打通”,把每个品类做到极致,再通过AI和数据实现协同,最终形成完整的家庭服务生态。
他正带领科沃斯从“清洁工具制造商”彻底转型为“家庭服务机器人生态创造者”。
过往多年,人们总是惊讶于钱东奇的创新能力,惊讶于科沃斯制造“风口”的能力,但在钱东奇看来,做商业核心的还是“仰望星空,脚踏实地”。他说:“仰望星空”就是一定要把路看得很长远,了解赛道的大趋势是什么、技术的大趋势是什么、市场的大趋势是什么、竞争格局是什么……基于此,才能思考你的赛道应该挖在什么地方。既然是赛道,就要一锹一锹挖起来,包括产品的功能、营销的方法,所有都要和你的赛道紧紧咬在一起。沃斯要知道什么去做什么不去做,并不是什么赚钱就一定要做,一定是做好你自己应该做好的那块。有些可以合作和支持,没有必要自己去做。对于内心和梦想的勇敢坚持,看准的就去干,做就要做到最好,这样的精气神,已经深深融入科沃斯的血脉中。
参考引述资料:
家庭收纳可率先实现机器人商业化?专访科沃斯钱东奇:拒绝为人形而人形的“炫技” 来源:每日经济新闻
身家465亿!靠“扫地生意”成为行业第一,他有哪些过人之处?来源:冯仑风马牛
钱东奇系友在南哲创业创新讲座上的演讲 来源:南大哲学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