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都有一家酒店,原来的中文名叫“隐室·城市高空微度假套房”。意境很美。“隐室”,大隐于市,闹中取静。放在国内平台上,能勾住人。
但外国人看不懂。直译成英文挂上Trip.com,“隐室”是什么?城市里为什么有隐士?高空微度假又是什么?一连串问题,三秒钟足够让一个欧美客人划走。
携程的运营团队改了一个名字:“Invis - High-Rise Panoramic Art Apartment”——高空全景艺术公寓。高层、全景、有点艺术感。一目了然。下单。
这不是翻译,是“转译”。把一种只有中国人能领会的意境,变成全世界都能辨识的产品信息。
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一家互联网巨头会把精力花在给一间酒店改名字这种小事上?
因为梁建章要求他们做。一个研究了二十年宏观经济、把入境游定义为中国GDP“超美关键杠杆”的企业家,给团队下过一条很具体的指令:去解决那些看不见的、但外国人来了之后第一秒就会撞上的问题。一间酒店的名字,正是那个“第一秒”。
这个指令背后,藏着一家互联网巨头过去十年最隐秘的战略布局,也藏着一个国家服务贸易从“赤字”到“引擎”的全部秘密。
01 赤字
过去四十年,中国经济增长靠两样东西:商品消费扩张,货物贸易顺差。但走到今天,这两条腿一长一短:货物贸易顺差约1万亿美元,创人类历史之最;服务贸易长期逆差,2025年仍超1100亿美元,其中旅行服务逆差最大,约1986.2亿美元,相当于智利一整年的进出口总额。

中国经济的下一步,必将从“卖货”转向“卖服务”。而入境游,正是其中最直接、杠杆效应最大的抓手。
2017年,梁建章和CCG联合发布报告:2015年,中国国际游客赤字超过3000万人次。出境游火了很多年,但来中国的外国人增长缓慢,有些年份还在往下掉。
2019年初,他出了一份签证专题报告。赤字扩大到4026万人次,同比又涨27%。他归纳了四大问题:签证类别保守、平台需优化、免签待放开、管理需统筹。年底,他进一步提出“来华旅游2025”规划,目标拉涨外国游客50%。框架完整,从诊断到方案都拆解清楚了。但报告发出去,现实没动。
2019年5月,他总结入境游“五大痛点”:支付不便、签证繁琐、酒店接待限制、火车票取票难、国家形象宣传不足。他单独拎出一个数字:72%的中国酒店不能接待外国人。不是外国人不愿意来,是服务供给没准备好。
那一年他还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中国旅游贸易逆差占GDP的-1.7%”。另一句是“在‘国家受欢迎程度’排名中,中国列倒数第11位”。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坐拥故宫、长城、兵马俑、张家界、九寨沟,在“受欢迎”这件事上,排名倒数十名开外。
然后是2020年。疫情把旅游归零。大多数企业砍成本、保现金、收缩。梁建章做了一个反直觉的决定:继续投入入境游基础设施建设。不是嗅觉——在那个时间点,没有数字告诉他入境游什么时候回来。更像一种判断:这件事迟早会发生,一旦发生,准备最充分的人将拿走一切。
2023年11月,转机出现。外交部宣布对法德意荷西马六国试行单方面免签。梁建章随即发表文章,话说得很直白:“从贸易角度看,免签相当于降税或零税。我们推动旅游服务到海外,不应该给自己加障碍。”
闸门开了。2024年,支付便利化政策落地,文旅部发布“你好!中国”国家旅游形象,过境免签继续扩围。
2025年,数字开始说话。中国旅行服务出口达551.6亿美元,创历史新高,是2019年的1.6倍,同比增长49.1%。服务贸易逆差从1646.6亿美元降到1160.2亿美元。梁建章十年前画的那条曲线,开始向上陡峭拉升。

携程海外平台的数据更直观。2025年,通过平台预订中国入境游的游客达2000万人次,按人均消费1200美元计算,带动消费240亿美元。服务的商家超过15万家,其中近7万家是第一次接到海外订单。入境旅游订单占比超过10%的商家接近1万家。
从2017年的3000万赤字到2025年的历史新高,十年,一个周期。
当所有宏观政策到位以后,梁建章发现真正的瓶颈不在政策端,而在服务端。签证不是问题了,支付不是问题了,但客人来了之后住哪儿、吃什么、看得懂什么,这些“最后一厘米”的问题,卡住了整个管道的流速。
这就是他要亲自下场的原因。一个研究宏观经济的人之所以会去管一间酒店的名字,是因为他意识到:在所有宏观变量都已对齐的情况下,真正决定成败的,是那些最微观的细节。
02 笨功夫
中国酒店老板不是不想赚外国人的钱。问题在于,他们手里的“服务手册”,是用中文写给中国人看的。当一个日本客人问智能马桶在哪里,一个韩国客人问冰箱能不能放甜品,一个欧美客人问有没有制冰机,老板的经验库瞬间失灵。他不是没态度,是没方法,不是不想接,是不会接。

这就是梁建章所说的“服务颗粒度”差距。携程过去十年默默做的所有笨功夫,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文化差异”翻译成“服务标准”,把“欢迎外国朋友”变成一张前台能直接递出去的英文地图。
先说名字。除了成都那家“隐室”,中国还有大量酒店的名字对外国人是一堵墙。不是名字不好,是表达方式只对中国人有效。携程的运营团队一家一家帮酒店改英文名。
再说简介。很多介绍是机翻,甚至是拼音。携程团队教酒店写“外国人真正关心的东西”:交通、周边、餐饮、能不能延迟退房。
然后是“摆东西”。一张英文周边地图摆前台,一个熊猫玩偶放房间,一份中英文菜单搁餐桌上。这些东西让一个飞了十个时区的客人觉得“这家店不把我当外人”。
再往下,是标签。外国人不在搜索框里打中文。他们搜“hotel with halal food”“non-smoking room”“smart toilet”。这些信息如果不显性标注,客人就搜不到。携程做了标签系统:“外国人友好”“清真餐厅”“禁酒房间”“智能马桶”。每一条标签背后,是不同文化背景的真实需求。携程把这些跨文化知识整理成培训材料,一家一家教给酒店。
效果肉眼可见:每月接受一到两次培训的从业者,服务能力自评分比从未培训的人高出0.5分以上,收入进入高位的比例也高出7个百分点。

数字验证了价值。标签上线后,使用标签的酒店订单量同比增长92%。阿丽拉上海增长3000%,烟台鑫广万豪增长2375%,三亚海棠湾仁恒皇冠假日增长1800%。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部署多语言自助售取票机后,海外预订量同比激增超8倍。近七成从业者反映,2025年以来接待的游客数量同比增长超过10%。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2025年,酒店国内商户入境游订单整体同比增长超过90%,近15万境内商家接到携程入境游订单,其中6.3万多家是首次。2026年第一季度,超过1.4万商家的入境游间夜占比已超过10%。这些数字拼在一起,说的不是“入境游在恢复”,而是中国服务贸易正在长出一个新的“隐形冠军”。
把这个“隐形冠军”拉近看,是一个个具体的商家。重庆有一家“甜橙民宿”。老民宿,开了七八年,国内卷不动了,老板已在考虑放弃。这家民宿的入境游间夜量:2024年,4个间夜;2025年,3156个间夜。一年之间,增长了52500%。订单结构彻底逆转,从“国内和入境八二开”变成“入境和国内八二开”。一家老酒店靠入境游等来了“第二春”。
携程大住宿事业群的刘玉珠是甜橙民宿转变的推动者。她的日常工作是说服重庆的民宿老板接外国客人。老板们的本能反应是抗拒:“外国人来了会不会挤占国内房源?我不会英语怎么沟通?”刘玉珠拿数据说话:外宾入住时间通常避开中国法定假日,正好填平淡季。语言不用学,携程提供现成的多语言物料。老板只需在前台摆一张印着WiFi密码和翻译二维码的立牌。
携程2025年在这类事上投了超过10亿元。技术基建、商家培训、资源协调,三层逻辑环环相扣。本质上,是在为中国旅游业搭一套可复制的“国际服务操作系统”。这套系统最值钱的不是某个技术,而是把“文化差异”翻译成“服务标准”的能力。
这件事快不了。只能一家一家酒店去教,一个一个标签去加。但一旦建成,就是谁也拿不走的护城河。
梁建章说过:“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抢酒店的生意,是要证明这条路走得通。我们树个标杆,别人看到能赚钱,自然就会跟上来。”
03 讲故事的人
一个产业真活起来,不只数据在涨,还要看人。谁在做,命运有没有被改变。
张家界途湘天下旅行社的负责人李杰明,入境业务占比从1%拉到60%。团队平均年龄不到30岁,成员背景五花八门:英语培训老师、中学英语教师、小语种毕业生。教培行业收缩后,这群人在入境游里找到了出口。
湛龙波是途湘天下的定制师。原为远洋船员,一个人漂在货轮上。疫情后回到张家界,在妻子鼓励下转型做入境定制师,收入比之前高了百分之二三十。
贺姿是00后,张家界本地人,毕业后进了教培行业。竞争太激烈,她回到家乡加入途湘天下,现在做英语定制师。第一次接触旅游行业,收入比教培高了20%左右。
战路曼在首都机场做入境游服务。她带着四人团队,在柜台迎送来自95个国家的游客。北京冬天冷,看见从东南亚转机来的客人穿短袖,她会提醒一句“山上风大,穿太少了”。每天两班半日游,每班15个名额,先到先得,总是抢光。
张华在武汉黄鹤楼做购票引导员。原为组团社老板,疫情把生意归零。携程在景区设服务点,她转型做地推售票员,现在是“武汉推荐官”。她的团队百分之八九十是中年女性,多是宝妈,按天结算,能兼顾家庭。
杨利是英语和西班牙语双高级导游,文旅部首批国家金牌导游,做入境游近三十年。疫情后小语种需求爆发,西班牙语导游奇缺,服务费超过了英语。他还观察到客户群在变:除了传统观光客,商务考察和技术交流团组明显多了。“有西班牙客人专程去深圳看智能工厂,也有罗马尼亚团组预约小米汽车工厂。”
这些人的轨迹看似互不相干,但放在一起,能看到一个更底层的趋势:教培、外贸、航运、实体零售释放出的语言和服务人才,正在被入境游重新接住。整体来看,超三分之一从业者转型后收入增长超过20%。

世界旅行及旅游理事会预测,到2035年,中国旅行与旅游业将支撑超过1亿个就业岗位,未来十年新增近2000万个。当年梁建章画的那条宏观曲线上,每一个向上跳动的基点背后,都是具体的人在找到新的出路。2000万个人,就是2000万个讲故事的人。
04 杠杆
梁建章反复强调:入境游的“创汇和升值”双重拉动逻辑,和芯片、新能源汽车、大飞机是同一套逻辑。那些产业当然重要,但旅游服务贸易出口带来的外汇收入和汇率支撑,会以乘数效应传导到整个经济体。
这组判断正在被数据验证。中国入境游收入占GDP比重目前不足0.5%,泰国超过10%,欧美国家普遍在1%到3%之间。拉到国际可比水平,意味着约一万亿至三万亿人民币的潜在增量。仅携程海外平台2025年带动的消费已达240亿美元,而这还是起步阶段,增长曲线远未见顶。

从全球经验看,这不是中国的独创路径。日本在“失落的二十年”里提出“观光立国”,2019年入境游客突破3000万人次,成为经济失速期少有的亮点。泰国旅游业占GDP超10%,常年是最大的外汇来源之一。西班牙、法国更是传统的入境游大国。
这些国家的共同启示是:当制造业触顶、出口遇阻,入境游可以成为韧性的对冲变量。本质上,都是从“卖货”转向“卖服务”:制造业卖差价,天花板可见;服务贸易卖体验,没有上限。
中国的底子比它们都好。自然资源不输美国,文化资源不输法国,科技感不输日本,基础设施甚至超过多数发达国家。性价比独一份:五星酒店价格大约是欧美同等的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梁建章的原话:“中国同时具备这些条件,理论上应该是全球最强。但目前还处于早期阶段。”
差距在哪儿?不在硬件,在“翻译”;不在建设能力,在“讲述能力”。
他早在2019年就建议用“Friendly China”作为统一宣传语,突出友好、安全、高效。2023年,文旅部发布官方旅游形象“你好!中国”。两个动作背后是同一逻辑:一个国家也需要一句话,让全世界一听就懂。
再往下,就是“绣花针”功夫。国家形象营销解决“知道中国”的问题,酒店改名、景区加标签、非遗体验、多语言服务解决的是“理解中国”的问题。两层缺一不可。
2026年春节,携程在潮州古城设烧火龙主题打卡点,马来西亚入境游客订单同比增长325%,停留三天以上游客占比提升11个百分点。安徽黄山宏村的花灯巡游,让法国入境游客增长300%,停留四到七天的游客占比从个位数提到39%。这些数字背后,“China Travel”从一个社交媒体标签变成真金白银的消费,从一次性“尝鲜”变成停留拉长、消费加深的“复购”。
更深一层的变化在于认知。外国人亲自来过之后,偏见开始松动。梁建章总结过这种转变:“以前他们以为中国污染严重、不安全、不友好、基础设施差。来了之后发现:干净、安全、便利、基础设施世界一流。”
这就是他说的“广义的中国梦”——让全世界的人梦想着来中国看一看。不是一句口号,是可以一步一步做出来的。政策端的免签和支付便利化是第一步,平台和商家的服务升级是第二步,一线从业者的“民间外交”是第三步。三步叠在一起,入境游就不再只是一个旅游产业的增长故事。
从2016年在内部推动入境游战略定位,到2025年旅行服务出口创历史新高,整整十年。十年前梁建章在报告里写“赤字3000万”,十年后携程一年服务2000万入境游客。十年前72%的酒店不能接待外国人,十年后近7万家酒店第一次接到海外订单。十年前他测算的杠杆效应还是纸面模型,十年后数据逐渐靠近当初的计算。
梁建章自己的角色也在变化。2016到2019年,他是“洞察者”,写报告、做诊断、推签证改革。2019到2023年,他是“建言者”,把“Friendly China”挂在嘴边,逢人便说免签是“给自己减关税”。2023年起,他是“共建者”,要求团队投入超过10亿元去做那些最苦最累的活。三个阶段叠在一起,本质是一件事:在所有人都挤在“卖货”赛道时,他提前十年跑到“卖服务”这条路上垦荒。
2026年3月,商务部等9部门印发《关于促进旅行服务出口 扩大入境消费的政策措施》,从支付便利化到景区多语言服务,政策关切的具体细节,正是携程过去十年在做的事。
入境游不是流量生意,链条很长,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地面团队去解决。携程选的不是赚快钱,是慢生意。十年投入、十亿资金、十万商家,换来的不是一夜爆红,是一个产业从0到1、从1到10的蓄势。
当商品消费见顶、货物贸易顺差触及边界,这根杠杆,正是下一步的关键变量。
那些写不进GDP报表的瞬间,却是梁建章过去十年一直在做这件事的答案:俄罗斯游客在浦东机场留言簿上用俄语写下“谢谢你们让我看到了真正的中国”;美国父亲在张家界7.5公里雨林徒步后,握着定制师的手说这是他全家在中国最难忘的一天;波兰游客在首都机场半日游后,寄来一束花,卡片上写着“你是我来中国遇到的第一个人,谢谢你让我觉得来对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可以从成都那家酒店改名字讲起。你叫自己“隐室”,但世界需要先知道“这是一个高空全景艺术公寓”。然后他住进来,打开窗户,看到城市全景,在房间里发现一只熊猫玩偶,在床头找到一份中英文菜单。他下楼时,前台递过来一张英文地图。那时候,“隐”字的美,他也许开始懂了。
从“中国制造”到“中国服务”,从“世界工厂”到被世界向往的目的地,这场远征有了一个完整的叙事。
05 结语
2025年冬,阿布扎比。梁建章在全球旅游业同行面前说了四个字:“万亿空间。”
这不是书斋里的推演。中国入境游占GDP比重不足0.5%,而国际平均水平为1%至3%,这意味着万亿级增量。仅此一个产业,有望直接缩小中美经济差距的7%。
真正让这个判断区别于理论的,是那些数字之外的动作:关心酒店前台有没有摆英文地图,疫情期间维持入境游投入,拍板做一家沉浸式餐厅。他把宏大叙事的路线图和毛细血管同时攥在手里。
现在回头看,“隐室”改名“高空全景艺术公寓”,或许才是理解这一切最准确的入口。同一个东西,换了一种被世界识别的方式。过去十年中国入境游的变迁,也是同一个国家,换了一种被世界接受的姿态。
这条路还很长。从免签政策到最后一厘米,当越来越多个湛龙波从海上回到陆地,越来越多个战路曼递出第一句英文问候,越来越多间甜橙民宿把那张英文地图摆正——
一个关于中国的新叙事,正在被一句一句地讲给世界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