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成年人，总让人觉得累。

一边扛着生活的担子，一边拖着漫长的日子，上有老下有小，每走一步都得留神。

埃莱娜·费兰特在《成年人的谎言生活》里还提到，成年人的日子，很多时候是靠谎话撑着的。

为了保住自己的身份、维持自己的形象，就得编出各种谎话。

有些是骗自己好受点，有些是骗别人，守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成年人不但要对自己负责，还得顾着别人。

这么一想，有些谎话好像也能理解。

可谎话终究是谎话，拆穿之后，剩下的只有日子的狼狈罢了。

乔瓦娜十二岁那年，无意中听见爸爸对妈妈说“她真丑”。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她心里，让她只想逃跑。

过了很多年她才真正明白，那几个字本身什么都不是，字里行间根本没有她的影子。

但从爸爸嘴里说出来，钻进乔瓦娜的耳朵，就变成了一种无法挽回的东西。

那时的乔瓦娜，根本不知道美是什么。

她只记得，小时候爸爸还夸过她头发好看，变着法儿逗她笑。

可是，美是什么？丑又是什么？乔瓦娜不会分辨，就连我们这些大人，其实也分不清。

乔瓦娜记得，爸爸说她丑的那晚，他刚知道她成绩退步了。

妈妈觉得是因为青春期叛逆，爸爸却用很冷的口气说：“关青春期什么事，她越来越像维多利亚了。”

维多利亚是乔瓦娜的姑姑，爸爸的妹妹。从小，维多利亚在爸爸眼里就是个又丑又坏的女人。

躲在暗处的乔瓦娜听见这段冰冷的对话，对她那样敏感脆弱的孩子来说，简直像挨了一闷棍。

可那时候乔瓦娜连姑姑的面都没见过，只是父母谈起她时的语气和神情，让乔瓦娜觉得害怕。

从那之后，乔瓦娜就认定：要想救自己，就得亲眼看看维多利亚姑姑到底长什么样。

只有知道“又丑又坏”的姑姑是什么样子，她才不会变成那样。

小孩子对这个世界是全盘接受的，但大人习惯用自己的经验给一切贴上标签。

所谓长大，就是你慢慢习惯并接受这个世界的规则。

乔瓦娜的爸爸是那不勒斯的知识分子，爱看书。

乔瓦娜小时候虽然也跟着父母参加各种聚会，但在她眼里，那不过是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

所以她对姑姑没什么印象，也不知道怎么去见她。

她只好趁爸妈不在家，溜进他们卧室翻相册，想从里面找到姑姑的照片。

她没见过姑姑，但一想到爸爸对姑姑的描述，就觉得照片里被涂掉的那个人就是姑姑，那是不被允许存在的形象。

想到爸爸说自己和姑姑长得像，乔瓦娜就觉得浑身发冷。

她不停地找姑姑的痕迹，想由此判断自己是什么样子。

她不想变成爸爸口中那个丑女人，她想变漂亮，想变成父母喜欢的样子。

她上课常走神，在家老是照镜子，好像生怕某一天姑姑真的从自己身体里冒出来。

她在自己身上的每一点变化里寻找姑姑的影子，她发现自己眉毛很浓，眼睛是深棕色、小小的，额头特别高，头发又细又软，贴在脑袋上。

乔瓦娜越看，越觉得自己不好看。

她想：我本来该有幸福的生活，可是不幸的日子已经开始了，我再也快乐不起来了。

找不到姑姑的痕迹，她就去问朋友，自己是不是真的变丑了。

她需要从别人的目光里看清自己。她觉得别人会对她说真话。

可是这世上，真话难得，真实也难得，到处是迷雾。

想从别人眼里看清自己，就会从别人的话里猜测他们的意思，这本身就走错了路。

但一个人如果想向外人证明自己，就会看见这世界的矛盾与不同。

有一天，朋友告诉乔瓦娜：

“你只是发愁，所以有点难看。” 

忧愁和变丑之间的联系，让乔瓦娜稍微好受了一点，人是会由于焦虑而变丑的。

她想，只要不愁了，就能重新好看。

她拼命想回到从前那种无忧无虑的样子，逼自己开心，可越是这样，越难真正开心。

她忽然意识到，她再也回不到过去父母喜欢的样子了。

她开始在意自己脸上的缺点，仔细看每一条线条，想弥补那些缺陷，让自己更好看。

她决定：不管我长什么样，我就是我，我的脸、我的身体、我的想法，都得靠我自己来维护。

她不能光想不做，她要改变。

她想跟妈妈学化妆，想化得和妈妈一样，可妈妈告诉她：“每个人都有适合的妆。” 

化完妆，爸爸说：“你们真漂亮。”

后来，乔瓦娜和妈妈聊天，说起维多利亚姑姑，妈妈说那是个很会嫉妒的女人，因为嫉妒爸爸的成就，所以看什么都不顺眼。

乔瓦娜问妈妈：

“如果我再也不学习了呢？” 妈妈说：“你就会变得无知。”

无知就是一种阻碍，人要是不培养自己的头脑，那太可惜了。

乔瓦娜说，她不需要聪明，只要漂亮就行。

她害怕自己越长越像维多利亚姑姑，所以一直想见她一面。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像爸爸说的那样，越来越丑了。

尽管父母都说，那句话没恶意。

终于，乔瓦娜见到了姑姑，那是个美得很特别的女人。那种美难以形容。

乔瓦娜这才明白，大人们总说要真诚、讲真话，可他们嘴里假话太多，让人分不清真假。

乔瓦娜越来越会对父母说谎。

她觉得那不是真的说谎，只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没法反抗父母那严丝合缝的世界，所以只能假装接受。

她说谎，只是为了听话而已。

毕竟在她眼里，父亲就是一种权威，他的标准就是权威，其他一切都得服从。

她知道爸爸讨厌维多利亚姑姑，所以她对爸爸说，她再也不想见姑姑了。

可实际上，乔瓦娜很想见姑姑，姑姑身上有种吸引她的真实。

在维多利亚姑姑眼里，她和爸爸不一样，爸爸贪图物质、很贪财，爸爸善妒，看不得别人好。

这些话，就像爸爸评价维多利亚一样。

乔瓦娜虽然还是更信父母，但和姑姑相处，也让她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那就是，维多利亚有一种面对这个世界的力量，那是乔瓦娜所没有的。

爸爸说维多利亚又丑又坏，可在乔瓦娜看来，维多利亚的脸是一张肆无忌惮、表情丰富的脸。

而渐渐长大的乔瓦娜，说的谎也越来越多，为了炫耀，为了虚荣，为了维持某种虚无的优越感。

乔瓦娜的谎言，都是从身边大人那儿学来的。

人会说谎，一定是为了点什么。

就像维多利亚姑姑说的：

“所有那些傲慢的、自以为了不起的人，都会装作死亡不存在。可死亡就在每个人身边。”

十几岁的乔瓦娜，分不清有些话是真是假。

他们都说得像真的，都那么信誓旦旦，她分不清。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都分不清，甚至很多时候，可能连我们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的真假。

回头看，生活像一场游戏。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乔瓦娜说不清，很多事也想不明白。

父母的争吵越来越厉害，最后只好分开。

在父母眼里，唯一一件能达成一致的事，就是不让乔瓦娜见维多利亚姑姑。

乔瓦娜也不想再见姑姑了，她觉得姑姑会把一切都倒在自己身上，她的恨，她想报复的念头。

她决定摆脱姑姑。

她把姑姑送的手镯锁了起来，可每次想到它，还是难受，总会勾起一些放不下的心事。

乔瓦娜不明白：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在这些通情达理、读过很多书的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他们变成了这么不可信的动物，简直比爬行动物还不如。

她一边为这些问题痛苦，一边又在逃避真相。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粗俗和体面是连在一起的，中间的界线没那么清楚。

乔瓦娜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渐渐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越来越迷茫。

她把爸爸、姑姑还有所有人都联系到一起。

尽管这些人都觉得自己很不一样，可乔瓦娜觉得，他们的本质是一样的。

她甚至慢慢明白，成年人的身体被欲望推着走，在生活里消耗自己，因此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就连聪明人，有时也会迷失。

身边的人不停地告诉她，应该这样，应该那样。

可她却只想告诉所有人，只想大喊：“我长大了！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我什么都不擅长，我不聪明，不积极，不友好，我不漂亮，也不讨人喜欢！”

可妈妈却撒谎说：“她很厉害的，只是有点走偏了。”

世界有很多套标准，所以人才容易迷失。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可能很多时候都得装坚强，都不敢露出脆弱，因为没人会为我们的脆弱负责。

可是在那些坚强的背后，其实一直站着一个软弱、容易被摆布的小孩。

乔瓦娜慢慢长大，她也渐渐明白，自己可能成不了大人期望的样子。

她开始接受自己和他们的不同，接受自己的普通和不够好。

当然，她也会说违心的话，会撒谎，会虚荣。这是一条必走的路。

父母的争吵，他们曾经努力维持的和气，他们背地里的各怀心思，都让乔瓦娜看到：

人们相信的东西是好的，可人的生活里总有各种问题，所以，他们需要谎言。

谎言有时是一种力气，可它太容易被戳破了，以至于谎话碎掉之后，人们总是看见这世界的矛盾和虚伪。

小说最后，乔瓦娜和朋友一起出发去威尼斯。

在火车上，他们约定，要用一种独一无二的方式长大成人。

而为了长大，他们已经向身边的大人学了很多年。

他们学会了说谎，学会了不真实，学会了骗人。

他们的天真被时间磨掉了，变成一段遥远的记忆。

但也许总有一天，他们会重新想起天真的可贵，想再当一回孩子，找回已经失去的单纯。

小说里，每个成年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他们有自己的标准，有自己看世界的眼光。

所以遇到什么事，他们都用自己的尺子量好坏。

乔瓦娜的父母是知识分子，表面过着体面美好的生活，但实际上，这种生活就像一件精心编织的作品，只想露出好看的那一面。

只有戳破表面，深入进去，才能看到里面的空虚、虚假和它的真实样貌。

可是很多时候，我们还没真正了解别人，就已经开始下判断了。

用一个孩子的眼睛穿梭其中，其实很多事情根本分不出好坏，也没有所谓的好坏。

成年人嘴里的好坏，从更大的角度看，也不过是一种学来的偏见。

可是，这就是人生，这就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日子。

因为所有孩子，最终都会长成新的大人。

最后，我们还得想想，成年人为什么需要说谎？

因为他们太在乎这个世界怎么看他们了，也太在乎自己怎么看这世界了。

当然，也因为他们太累了，而有些真话，在一个习惯了伪装的世界里，总是显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