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具有中国特色新诗体

朱征

       抒情作为诗歌的本质特征，一直是中外诗学关注的核心问题。从《诗经》的“赋比兴”到现代诗歌的多元化抒情，中国诗歌的抒情方式经历了漫长的发展演变过程。在新时代语境下，如何既传承中华古典诗词含蓄蕴藉的抒情传统，又贴近现代审美需求，成为中国诗人们面临的重要课题。

新华诗学开创者朱阅会经过30余年的诗学研究与创作实践，创立新华体诗（又称华体诗）。他提出“自由诗一行一行地写，华体诗一句一句地作”的创作理念，通过系统化的抒情方式革新，彻底改变了自由诗直白浅露的抒情弊端。华体诗作为中国新诗发展史上的重要创新，其抒情方式体现了从自由诗直白抒情向现代意景（意象）抒情的深刻转变。

本文通过深入分析华体诗“一句一句地作”的创作理念、“意景—具象—意境”的三层建构法以及“炼字词、炼句、炼意境”的抒情技法，探讨其抒情方式的革新特征与美学价值。研究发现，华体诗通过意景美、含蓄美、层次美的抒情方式，实现了中华古典诗词抒情传统与现代审美需求的有机融合，为中国新诗的抒情艺术开辟了新的道路。

一、一句一句地作新诗

1.抒情方式革新的历史背景。华体诗抒情方式革新建立在对自由诗抒情弊端的深刻反思基础之上。自“新文化运动”以来，中国新诗在打破古典诗词格律束缚的同时，也出现了抒情方式过于直白、情感表达流于表面、诗意营造缺乏深度等问题。许多自由诗作品陷入“分行散文”的困境，失去了诗歌应有的含蓄美和意境美。

朱阅会敏锐地意识到，诗歌艺术的本质在于通过独特的表达方式创造美的意境，而不仅仅是情感的直接宣泄。他提出：“华体诗讲求锤炼意景美，通过意景（意象）的组合来表达情感，避免了自由诗直抒胸臆所带来的单调和乏味”。这种认识为华体诗抒情方式的革新奠定了理论基础。

2. “一句一句地作”的创作理念。朱阅会提出的“一句一句地作”的创作理念，是其抒情方式革新的核心。这一理念包含多层含义：

从直抒胸臆到意景（意象）营造的转变：与传统的直抒胸臆不同，华体诗强调通过精心选择和安排的意景（意象）来表达情感。每一句诗都要有意景（意象），都要为整体意境的营造服务，而不是简单地表达诗人的主观情感。

从情感宣泄到艺术表现的提升：朱阅会强调，诗歌创作必须遵循艺术规律，抒情不是情感的直接宣泄，而是要通过艺术化的处理，将情感转化为具有审美价值的诗意表达。这种转化过程体现了从生活真实到艺术真实的飞跃。

从个人表达到文化体验的拓展：华体诗的抒情方式不仅关注个人情感的表达，更注重文化体验的传递。通过意景（意象）化的抒情，诗人能够将个人情感与文化内涵有机结合，使抒情具有更深厚的文化底蕴。

3. “意景—具象—意境”的三层建构理论。朱阅会总结出的“意景—具象—意境”三层建构理论，为华体诗的抒情方式提供了具体的操作路径：

意景（意象）层：作为抒情的基本单位，每个意景都承载着特定的情感信息。诗人通过精心选择和锤炼意景，为情感表达奠定基础。朱阅会特别强调意景的“活性”，要求每个意景都必须是生动、具体、富有表现力的。

具象组构层：通过多个意景的有机组合，形成具象组。这一层次的建构体现了情感表达的复杂性和层次性，不同的意景组合方式会产生不同的抒情效果。

意境营造层：通过具象组的进一步组合和升华，最终形成完整的意境。这一层次实现了从个别到一般、从具体到抽象、从感性到理性的飞跃，达到了抒情艺术的最高境界。

二、“炼字词、炼句、炼意境，讲节奏、押新韵”的抒情技法

1.炼字词：抒情基础的语言锤炼。朱阅会特别强调“炼字词”在抒情表达中的重要性，认为这是华体诗抒情方式革新的基础环节：

精准传神的字词选择：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要经过精心推敲，力求用最精炼、最生动的语言表达最丰富的情感内涵。朱阅会提出“用活文字写诗”的理念，反对使用陈词滥调和死文字，要求每个字词都必须是精准传神的。

文化意蕴的深度挖掘：炼字词不仅是语言技巧问题，更是文化修养的体现。华体诗要求诗人通过对字词的深度锤炼，挖掘其中蕴含的文化意蕴，使抒情表达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

情感色彩的精心调配：不同的字词具有不同的情感色彩，诗人需要根据抒情的需要，精心选择和调配字词的情感色彩，创造出符合情感表达需要的语言氛围。

2.炼句：抒情单位的精心构造。“炼句”是华体诗抒情方式的重要环节，每句诗都是一个相对独立的抒情单位：

意景的独立性要求：朱阅会强调，华体诗是“一句一句地作”，每句都要有意景，都要有意境，都要能够独立地传达某种情感信息。这种要求保证了每句诗的艺术质量和抒情效果。

句与句之间的有机联系：虽然每句诗都具有相对独立性，但句与句之间必须形成有机的联系。这种联系不是简单的逻辑连接，而是情感上的呼应和意境上的递进，共同服务于整体抒情目标的实现。

节奏韵律的艺术把握：炼句不仅要考虑意义表达的准确性，还要考虑节奏韵律的美感。朱阅会虽然不强求传统的平仄格律，但要求诗句必须具有内在的节奏美和韵律美，通过现代汉语的自然音调变化创造出悦耳动听的音乐效果。

3.炼意境：抒情目标的终极追求。“炼意境”是华体诗抒情方式的终极目标，体现了从技巧层面到艺术层面的升华：

从具体到抽象的转化：意境的营造要求诗人能够通过具体的意景表达抽象的情感，实现从感性到理性的飞跃。这种转化不是简单的抽象化，而是艺术化的升华，使情感表达既具有形象性又具有深刻性。

从个体到普遍的拓展：优秀的意境营造能够使个人的情感体验升华为普遍的人类情感，使个体的抒情具有更广泛的社会意义和文化价值。这种拓展体现了诗歌艺术的社会功能和文化使命。

从现实到超越的飞跃：意境的终极目标是实现从现实到超越的飞跃，使诗歌的抒情不仅反映现实生活，更要指向理想境界，为人类的精神世界提供美的享受和思想的启迪。

三、从直白抒情到意景（意象）抒情的艺术转化

1.传统抒情方式的局限性分析。朱阅会对传统自由诗直白抒情方式的局限性进行了深入分析：

　　情感表达的单一性：直白的抒情方式往往局限于诗人主观情感的直接表达，缺乏通过客观物象进行情感转化的过程，容易使诗歌陷入主观主义的泥潭，失去了诗歌应有的客观性和普遍性。

艺术美感的缺失：过于直白的情感表达往往缺乏艺术化处理，使诗歌变成了分行的散文或押韵的口号，失去了诗歌应有的含蓄美、意境美和音乐美，降低了诗歌的艺术品格。

文化深度的不足：直白抒情往往停留在个人情感的表层，缺乏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思想深度，使诗歌失去了应有的文化承载功能和精神引导作用。

2.意景（意象）抒情的创新特征。华体诗通过意景化的抒情方式，实现了对传统抒情方式的重要突破：

客观化的情感表达：通过意景的中介作用，诗人的主观情感得到了客观化的处理。情感不再直接流露，而是通过精心选择和安排的意景间接表达，使抒情具有了更强的艺术感染力和审美价值。

多层次的意义生成：意景化的抒情方式能够产生多层次的意义效果。同一组意景可以传达不同的情感信息，不同的读者可以从中获得不同的审美体验，使诗歌具有了更丰富的解读可能性。

文化意蕴的深度承载：意景作为文化的重要载体，能够承载深厚的文化内涵。通过意景化的抒情，诗人能够将个人情感与文化传统有机结合，使抒情表达具有更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更广泛的社会意义。

3.转化机制的艺术规律。从直白抒情到意景（意象）抒情的转化不是简单的技巧变化，而是遵循着特定的艺术规律：

情感客观化的转化规律：诗人必须将主观情感转化为客观意景，通过意景的选择、组合和营造来表达情感。这种转化要求诗人具备高度的艺术修养和表现技巧。

意义多向化的生成规律：意景化的抒情能够产生多向化的意义效果，同一意景可以承载不同的情感信息，不同的意景组合可以产生新的意义内涵，使诗歌的意义生成具有了更大的丰富性。

审美体验深化的接受规律：意景化的抒情方式要求读者具备更高的审美能力和文化修养，能够通过意景的解读获得更深层次的审美体验，这种互动性的增强提升了诗歌的艺术价值。

四、华体诗抒情方式的美学特征

1.含蓄蕴藉的审美追求。华体诗的抒情方式体现了中国古典美学含蓄蕴藉的传统：

意在言外的表达效果：通过意景化的抒情，华体诗能够实现“意在言外”的表达效果。诗人的真实意图不直接说出，而是通过意景（意象）的精心安排让读者自己去体会和领悟，这种表达方式具有更强的艺术魅力。

虚实相生的意境营造：华体诗通过实景（意象）与虚景（情感）的有机结合，创造出虚实相生的艺术境界。实者为意象，虚者为情感，虚实相映，相得益彰，形成独特的审美效果。

回味无穷的艺术享受：含蓄蕴藉的抒情方式能够产生回味无穷的艺术效果。读者在欣赏诗歌时，不仅能够获得即时的审美愉悦，更能够在反复品味中获得新的理解和感悟，这种持久性的审美体验是直白抒情所无法达到的。

2.层次丰富的表现力度。华体诗的抒情方式通过多层次的建构，实现了表现力的丰富性：

情感层次的递进发展：通过“意景—具象—意境”的三层建构，情感表达呈现出明显的层次性和递进性。从基本的情感信息到复杂的情感内涵，从表面的情感描述到深度的情感开掘，层层深入，步步递进。

意义层次的多元生成：多层次的抒情建构能够产生多元的意义效果。同一首诗歌可以同时承载情感意义、思想意义、文化意义等多个层面的内涵，使诗歌的意义空间得到了极大的拓展。

审美层次的逐步提升：从语言的美感享受到意景的审美体验，再到意境的审美升华，华体诗的抒情方式能够引导读者经历一个逐步提升的审美过程，最终达到最高的审美境界。

3.文化深度的精神承载。华体诗的抒情方式体现了深厚的文化精神：

传统文化的现代传承：通过意景化的抒情，华体诗实现了传统文化的现代传承。古典的意象、传统的意境、民族的美学精神都在新的形式中得到了延续和发展，体现了文化传承与创新的完美结合。

时代精神的艺术表达：华体诗的抒情方式不仅关注传统文化的传承，更注重时代精神的表达。诗人通过现代的意景（意象）、当代的情感、现实的关怀，使抒情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现实意义。

人文关怀的深刻体现：最终，华体诗的抒情方式体现了深刻的人文关怀。通过对人类情感的深度表达、对人类精神的深度关怀、对人类命运的深度思考，使诗歌真正成为“人学”的最高表现形式。

五、华体诗抒情方式的创作实践分析

1.创作过程的阶段性特征。华体诗创作实践体现了抒情方式的阶段性发展：

意景选择的精心阶段：在创作初期，诗人需要精心选择最具表现力的意景（意象）。这一阶段要求诗人具备敏锐的感受力和深厚的文化修养，能够从丰富的现实生活和文化传统中提炼出富有表现力的意景素材。

具象组合的构思阶段：在意景选择的基础上，诗人需要进行具象的组合构思。这一阶段要求诗人具备高度的艺术想象力和结构安排能力，能够通过意景的有机组合创造出富有层次的具象组。

意境营造的完成阶段：最后，诗人需要通过具象组的进一步升华，完成整体意境的营造。这一阶段是创作的最高层次，要求诗人具备深刻的思想修养和精湛的艺术技巧，能够实现从技巧到艺术的飞跃。

2.代表作品的分析解读。通过对朱阅会做作华体诗代表作品的分析，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其抒情方式的艺术特征：

《麓山杜鹃》

半坡娇艳

被一阵雨点

追赶到黎明前，—————————［意景］

面朝悬挂古装铜镜的东方

料理自己湿漉漉的纱裳

给略显憔悴的倦容补上淡妆。———［具象］

在杜鹃那一张

粉嫩粉嫩的脸庞

暗露浅浅的忧伤，————————［意景］

自思念中蜿蜒而出的时光小道旁等待

意中人未来

就不能谢。———————————［意境］

这首四言句式的华体诗通过四个精心选择的意景，层层递进地表达了春的信息和生的喜悦。每句都是一个独立的意景（意象），组合在一起构成了完整的春意图景，体现了从个体意景到整体意境的完美转化。

《水仙子》

水仙卷起一管柔叶

赤着雪白的脚踝

涉入清凉，————————［意景］

你婀娜的身材

美丽多娇

头鬓上

插着一朵朵芬芳。—————［具象］

端起明镜般的清池

手捏一柄清风

轻轻地梳妆，———————［意景］

如诗如歌的满头青丝

轻飘如缎子般柔滑

半掩着一张秀丽的脸庞。——［意境］

这首诗通过水仙花意景（意象）的巧妙组合，表达了深深的爱美之情。诗人没有直接说出“水仙花开”，而是通过“雪白的脚踝”、“头插芬芳”、“一柄清风”、“半掩秀丽”等意景的层层推进，让读者在审美体验中感受到娇好的美少女青春。

3.艺术效果的审美分析。华体诗的抒情方式在实践中产生了独特的艺术效果：

情感表达的深化效果：通过意景化的抒情方式，情感表达不再停留在表面，而是得到了深度的开掘和艺术的升华，使读者能够获得更深层次的情感体验。

审美体验的提升效果：多层次的抒情建构为读者提供了逐步深入的审美体验，从语言美到意景美，再到意境美，审美层次不断提升，最终达到最高的艺术享受。

文化品位的陶冶效果：通过深厚的文化意蕴和精湛的艺术表现，华体诗的抒情方式能够陶冶读者的文化品位，提升读者的精神境界，实现诗歌艺术的教育功能。

六、华体诗抒情方式的理论价值与启示意义

1.抒情理论的重要发展。华体诗抒情方式理论为中国新诗抒情理论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从经验到理论的升华：朱阅会通过30多年的创作实践，将个人的创作经验升华为系统的理论认识，为中国新诗的抒情理论建设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资源。

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化：华体诗的抒情方式理论实现了从传统抒情理论到现代抒情理论的创造性转化，既继承了中华古典诗学的精华，又根据现代需要进行了创新发展。

从个体到普遍的拓展：朱阅会的理论探索不仅具有个体意义，更具有普遍的指导价值，为中国新诗的健康发展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指导。

2.创作实践的指导意义。华体诗的抒情方式为广大诗歌创作者提供了重要的实践指导：

创作方法的规范化：通过“一句一句地作”、“炼字词、炼句、炼意境，讲节奏、押新韵”等具体方法的总结，为新诗创作者提供了可操作的创作规范。

艺术标准的明确化：通过“意境、思想、形象、新韵”四个要素的提出，为新诗创作提供了明确的艺术标准，有助于提高新诗创作的整体水平。

创新方向的指引化：通过对传统与现代关系的深度思考，为诗歌创作者指明了创新发展的方向，启发更多的诗人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进行现代创新。

3.文化发展的时代价值。华体诗抒情方式理论具有重要的时代价值：

文化自信的深度体现：通过对中华古典诗词抒情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体现了强烈的文化自信，为中华文化的现代发展提供了重要范例。

民族诗学的理论建设：为中国民族诗学的理论建设作出了重要贡献，为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诗学理论体系提供了重要支撑。

世界诗学的中国贡献：作为中国诗学的重要创新，华体诗的抒情方式理论为世界诗学的发展提供了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

抒情方式转换及诗体重建，带来一次新诗艺术的审美革命

华体诗抒情方式革新，体现了中国诗人在新时代语境下对诗歌抒情艺术的深度思考和创新实践。从“一行一行地写”到“一句一句地作”的创作理念转变，从“炼字词、炼句、炼意境”的三炼技法到“意景—具象—意境”的三层建构，从直白抒情到意景（意象）抒情的艺术转化，华体诗的抒情方式实现了对传统抒情方式的重要突破，为中国新诗的抒情艺术开辟了新的道路。

这种抒情方式革新不仅具有理论上的创新价值，更具有实践上的指导意义。它为广大诗歌创作者提供了新的创作方法和艺术标准，为中国新诗的健康发展指明了方向。同时，它也体现了中华文化的强大生命力和创新能力，为中华文化的现代发展提供了重要范例。

在未来的发展中，华体诗抒情方式理论必将在更广泛的范围内得到传播和应用，培养出更多的优秀的新华诗人，创作出更多的优秀作品，为中华文化的繁荣发展作出更大的贡献。我们有理由相信，随着这一理论的不断完善和发展，中国新诗将在世界诗坛上展现出更加独特的魅力和更加重要的影响。

（作者系新华诗学研究会“建设具有中国特色新诗体”课题组研究员）

责任编辑：王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