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第一次撕开严冬的茧衣,阳光便有了毛茸茸的质感。泥土深处传来一声隐秘的叹息——那是冰层断裂、万物初醒的信号。古人名之为“立春”,立在冬天的尽头,如一个郑重其事的句读,将冰封的旧章与新生的序篇悄然隔开。
风最先不同了。不再是刀锋般锐利的北风,而是带着潮润的、若有似无暖意的东风。它拂过僵硬的柳条,柳条便有了些许柔顺的弧度;它试探地触碰屋檐下沉默的冰棱,冰棱便害羞地滴下第一颗晶莹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声响。这一声,仿佛叩开了季节紧闭的门扉。
田野那头,村人正举行着“鞭春牛”的仪式。泥土塑成的牛身憨态可掬,彩纸做的花朵点缀其间。鞭子不是真打,而是带着舞蹈般的韵律,轻快地落在牛背,是催促,也是欢庆。人群里爆发出阵阵笑声,那笑声爽朗,涤荡了整个冬天积存的沉郁。这是对土地的信任,对时序的信赖,深信今日鞭策这泥牛,明日便能唤醒沉睡的沃野。
立春,与其说是一个季节的开端,不如说是一份契约的兑现——天地与生命之间,那份关于轮回、关于希望的古老契约。它提醒我们,最深的冻土之下,总有暖流在奔涌;最长的黑夜尽头,必定是渐长的白昼。站在这个微妙的分野上,我们与先民共享同一份悸动:任世间多少寒暑更迭,希望,总在冰融雪化时,如约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