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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黄永武《中国诗学 卷1 》摘抄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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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呆人 这个是VIP

2021-03-19 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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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永武《中国诗学 卷1 》摘抄 24

(未经作者同意。特为致歉)

3、浓与淡各有其美

至于辞采的浓妆与淡抹,也各有不同的美。前人虽有“繁浓不如简淡”之说,但陈衍则谓:“诗贵淡荡,然能浓至,则又浓胜矣。”陈氏并举杜子美“雷声忽送千峰雨,花气浑如百和香”一联,以为“浓至”其实辞华的浓淡最好能与诗景的气氛相配合,写宏丽的诗景需要用浓笔,但不能肥俗;写幽静的诗需要用淡笔,但不能枯瘦。像王维的《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造句堂皇,藻饰浓艳,音节宏亮,与庙堂之上的气氛很调和;而贾岛的《寻隐者不遇》,清幽恬淡,不加藻饰,音响飘远,与山居隐者的气氛极为适称。

就整首诗来说,有的句句皆浓,有的句句皆淡,而一般诗人的作品大都用浓淡相间的手法。谢臻曾说:

“律诗虽宜颜色,两联贵乎一浓一淡。若两联浓,前后四句淡,则可;若前四句浓,中间两联淡,则不可。亦有八句皆浓者,唐四杰有之;八句皆淡者,孟浩然、韦应物有之,非笔力纯粹,必有偏枯之病。”

谢氏的话,是写律诗的经验。中间两联为精粹之所寄,前后浓而中间淡是令人大为失望的。浓淡相间的例子,名作无不如此,毋庸赘举。兹依谢氏所说,举八句皆浓及八句皆淡之诗例于后,以便明显地表现出浓笔与淡笔不同的美。

全首皆用浓笔的诗,如骆宾王的《昭君怨》:

敛容辞豹尾,缄恨度龙鳞。

金钿明汉月,玉箸染胡尘。

古镜菱花暗,愁眉柳叶颦。

唯有清笳曲,时闻芳树春。

本诗辞华艳美。八句里共享了豹尾、龙鳞、金钿、汉月、玉著、胡尘、古镜、菱花、愁眉、柳弃、清笳、芳树等十二个美丽的名词。豹尾是指饰有豹尾作仪仗的皇后座车,龙鳞是指皇帝,玉著是指铅泪,菱花是镜名,这儿暗示容貌,柳叶是眉,芳树是汉代饶歌十八曲之一,用在这里,一词双关,对照着出塞后无花无树的荒凉。所以,全诗比拟用的词汇就用了六个。而八句都在写“怨”;敛容而辞、缄恨而度、汉月照脸、胡尘染泪、花荣既暗、柳眉长颦,再加以清笳一声、绕歌一曲,怎能没有身在塞外,众芳歇绝的悲伤!

豹尾龙鳞把宫阙的壮丽点出,胡尘清笳又将塞外的风物点出,所写月光下的美女,清笳边的离人,胡尘里的泪光,古镜中的愁容,声光色泽,无不写到。用了这样的浓笔,读来却不感觉繁缛排叠,格调仍很高逸,是不容易的。纪晓岚说过:“丽语难以超妙”,丽语能超妙就像挟着满身彩羽还能高翔的,恐怕只有凤凰!

全首皆用淡语的诗,如孟浩然的《西山寺辛谔》:

漾舟乘水便,因访故人居。

落日清川里,难言独羡鱼。

石潭窥洞彻,沙岸历纡余。

竹屿见垂钓,茅斋闻读书。

款言忘景多,清兴属凉初。

回也一瓢饮,贤者常晏如。

这是一首五言排律,初唐王杨卢骆写排律,多以风容色泽,竞相夸胜。盛唐时亦以瑰奇宏丽、瞩对工切为其所尚。但孟浩然的这首排律,洗尽了铅华淡扫着娥眉,全诗几乎找不到一个雕饰用的形容词。从漾舟访友说起,将一路的景物写得淡远而宁静,与他平和的心境是完全一致的。吴亮之欣赏落日两句说“何等轻便”,又评全诗说:“若于雪中观梅,使人心神莹彻!”刘晨翁欣赏竹屿两句说“其为诗必务实说”,又评全诗说:“自言其趣,亦颇简淡。”孟诗的特色,正在“轻”“淡”之中。

自来评诗的学者,对于这种平淡的境界,都以为是经过雕文镂彩的阶段后,再还到质朴来,使斧凿之痕化而无迹,所以认为平淡的境界是要比绚烂的境界更高。宋代的葛立方曾说:“大抵欲造平淡,当自组丽中来,落其华芬,然后可造平淡之境。今之人多作拙易语,而自以为平淡,识者未尝不绝倒也。梅圣俞《和晏相诗》云:‘今因适性情,稍欲到平淡。苦词未圆熟,刺口剧菱芡。’言到平淡处甚难也。所以《赠杜挺之》诗,有‘作诗无古今,欲造平淡难’之句,李白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平淡而到天然处,则善矣。”黄子云也说:“理明句顺,气敛神藏,是为平淡,如十九首岂非平淡乎?苟非绚丽之极,未易到此,窃见诗家,误以浅近为平淡。”袁枚更设喻来说明:“诗宜朴不宜巧,然必须大巧之朴;诗宜澹不宜浓,然必须浓后之澹。譬如大贵人,功成宦就,散发解簪,便是名士风流;若少年纨绔,遽为此态,便当笞责。富家雕金琢玉,别有规模,然后竹几藤床,非村夫贫相。”这三家的说法,将返璞归真的平淡境界,标举得极高,此种主张也许和我们民族的习性有关。许多让我们崇拜的诗人都是澹泊明志的,而对诗的评价也偏爱平淡天然的作品,其实风格浓淡的不同,应该是作者个性的流露,矫情造作是没有意义的,况且辞采的浓淡,还得与诗情去配合。庙堂台阁用浓笔,山林野蔬用淡笔,各有特色,各有胜景,一味以平淡为尚,也不是公允的批评。

2021 3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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