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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发财年代 第四十七章:患难齐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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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大雄-般若

2021-04-08 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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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患难齐至

 转眼又是新历年底,看看墙上的日历,一九八三年就只剩下八天了。

自从那面爱民商店的招牌被黎自耘劈碎当柴火烧了之后,近两个月的时间,何老板都显得意态萧瑟,神情萎靡,就跟弄丢了通灵宝玉的贾家二少爷似的。好长时间,他都没有再弄出什么发财的新招数,连铺子上的生意也懒得过问,一任两个年轻人去打理。

两个年轻人却跟老板相反,自烧掉了招牌之后,就像是掀掉了头上终日顶着的一块大石头,显得轻松自在了很多,没有顾客上门的时候,又可以听到他们的轻歌笑语了。由于心情愉悦,他们自然给予顾客以更多的微笑。加上受了黄老婆子那种“吃小亏占大便宜”的处世观影响,他们在为顾客打酒打酱油或称量散装货品时,往往还要故意把胳膊肘向外拐,让顾客占点儿便宜。结果,铺子上的生意很快就又好起来了;连不久前还在背地声斥这里是害民商店的一些人,也都再度成了这里的常客。

公历十二月二十二日,过冬至节,黄三嬢一大早就赶到菜市上,买了些从宜良贩运过来的糍粑回来。小院里生起一盆木炭火,铁篦子往火上一架,就烤起糍粑来。

今年舂糍粑用的糯米特别好,舂出的糍粑又黏又化,放到火上一烤,吹气球一样发起泡来,向外面咝咝冒白汽,小院里请香四溢;待两面烤黄,起到碗里蘸着蜂蜜吃,香甜脆糯,味美无比。

何老板吃糍粑,偏不愿用碗筷,就喜欢卷起来手里拿着吃,里面蜂蜜流出来,滴许多在衣襟上。赵桂花看不过,瞅他几眼,扔块湿毛巾让他擦,同时嘴里嘀咕道:

“怎么老是改不了你那点叫花子脾气!”

何老板心里不由猛吃一惊:“咦!这婆娘难道真知道我过去......”不过略一思量后他就明白了,这不过是昆明人常用的一句骂人话罢了,心情才又平静下来。

一家人正吃着,小翠挑水豆腐来到了。小兰跑出去硬把她拖进来,强压她吃了两块糍粑。

小翠吃过刚挑起桶出门,国营商店的瘦姑娘又踅进来了,小兰拉她坐下来吃。瘦姑娘扭捏一番,才接过碗坐下来,一边烤火一边吃。吃了两块,突然想起,一惊一乍报告说:

“哎呀!忘记告诉你们,供销社的老孙头今早死了!”

老孙头是这新街上天天都要见面的熟人,突然听说他死了,大家都不免心下一怔。特别是黄三嬢,年纪比老孙头还要大八九岁,听了这消息后,停了咀嚼,怔怔地出了好一会神。

何老板问瘦姑娘:“老孙得的什么病,去恁快?昨天我还见他在给别人发化肥呀!”

瘦姑娘说:“听人家说是中风。说天要亮前他起来上厕所,才下床就一跤跌倒,扶起来就叫不答应,等找车来拉到医院,人都落气了,脆断得很!前天他还跟我们说,再过两个月他就满六十周岁,就可以退休吃碗闲饭了,哪个晓得会死恁快!白白苦几十年,太划不来了!”

黄三嬢抿抿嘴淡然一笑道:“人生在世,死生由命,该是他的阳寿只到得这点,有什么划得来划不来?也算他前世修积得好,才走得恁快当,没有遭什么折磨。人就怕要死死不掉,落个半身瘫,自己受罪不说,还要折磨别人,那就可怜了。”

说了一会话,瘦姑娘起来走了。小兰出去开铺子。赵桂花上楼去取钱下来交给黎自耘出去进货。黎自耘趁空给三轮车加气。老板推了自行车出来,要跟小伙子一道去进货,趁便各处看看,探探行情。他已经两个月没有出去市场上转了,眼看年关将至,他蛰伏已久的生意人本能,又按时苏醒过来。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三日,是供销社老孙头出殡的日子。老孙家就住在新街西面的下村,农民家庭,仍旧为他实行土葬。按农村习俗,出殡日要摆酒设宴,招待前去吊唁送礼的亲戚朋友,街坊四邻。何老板在新街附近一带,也算个人物了,所以头天下午就接到了孙家送来的讣闻;讣闻上还特别写道是“叩请阖府莅临”。几经斟酌,何老板决定由黄三嬢谐赵桂花一道,代表全家去参加老孙头的葬礼;两个人,挂二十块礼钱。

这天,两人早早儿就去了,直到过午老孙头的灵柩引发之后,才转回家来。

二十四日,何老板还要跟着黎自耘出去进两批货。一家人照常早早就起来,洗漱过了,等黄三嬢煮小锅米线出来吃。吃过早点,何老板抓紧时间抽烟,赵桂花和小兰出去开铺子,黎自耘找齐纸箱绳子,丢到三轮车上拉出门去。待各样准备好,老板起身来正要跟了黎自耘出门,忽然就听黄三嬢急切切喊道:

“哎呀哎呀!我头昏!我头昏!”

何老板闻声回头一看,只见黄三嬢一手扶着厨房门框,一手捂住自己的头顶,边喊身子就边往下滑,待身子滑下去瘫倒在地上时,喊声也就戛然而止。

何老板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两步就跳到老婆子身边。跟着,黎自耘也几个箭步踨到。两人一边一个,将老婆子搀扶了坐起来,一个赶着叫:“三嬢!三嬢!”;一个连声唤:“三奶!三奶!”两个人的声音,都明显变了调儿。

外面的赵桂花和小兰,闻声也跌跌撞撞抢进来,见了眼前情景,吓坏了,也围上来对着老婆子呼唤。但是,老人家已经不省人事,反应全无了。

何老板终究客串过医生,有些见识。他自己先停了呼唤,抓起老婆子的手来替她把了一会脉搏。脉搏还有,而且还颇为强劲,只是频率紊乱,鸡啄米粒一样忽疾忽歇。何老板据此判断,老婆子极可能是中风了,而且病势凶险,得立即送往医院。他于是出声指挥其他人道:

“不怕不怕,还有救!小兰,你到三奶后面来,扶住她,对!就这样,抱紧点,让她半坐半躺的。自耘!你赶紧出去借张平板车来,送三奶到医院。桂花!你快去把三嬢的铺盖收拾一套抱过来。”

各各依照老板的指挥行动,不多一会,黄老婆子就被抬到板车上安顿好了。何老板本想留下小兰或是赵桂花在家照看铺面,坚持营业,但两人都一定要跟了老婆子上医院,老板拗不过,只得罢了。关上铺子锁好门,四个人一道送病人往云大医院。

到了医院,推进急诊室,先交了五百块钱预付款。医生一检查,马上展开救治,吊上吊瓶插上氧气,转到重症监护室。过一阵,医生的诊断出来,病人患的是脑溢血,确实是中风了。何老板让小兰到街上找公共电话亭,打两个电话到黄三嬢两个侄女所在的单位上,请单位通知她们马上赶到医院来。

中午,老婆子的两个侄女同时赶到,进监护室里去看过出来,又向何老板仔细询问了她们二婶发病前后的一应情形,对何老板采取的措施表示了首肯。大的一个还说,她们二婶血压高有十多年了,一直就担心她会得这种病。两个女人的表态,让何老板略感宽心。

下午,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让亲属不要离开。

守候到傍晚,病人出现颜面潮红,眼睛微微睁开来一缝,喉咙里轻轻作响,嘴唇也频频出现翕动,似乎要想说话。医生让护士把亲属都叫进去,试着跟病人做些交流,听听她要说什么。于是,老婆子的两个侄女和感情集体的四名成员,都涌进监护室,唤的唤二婶,喊的喊三奶和三嬢。护士连忙提醒,让他们尽量小声点。

老婆子的眼睛,果然慢慢睁开来了,疲弱的目光缓缓移动着,一个一个辨认眼前的人。看到她的两个侄女时,她的目光停了下来,吃力地张开嘴,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唤了一遍姐妹俩的名字。两个侄女立即把脸凑近去,哽咽着应道:

“二婶!二婶!你家要说哪样?你家说!”

老婆子努力聚集拢目光,看着两个侄女,用断断续续勉强可以听清的话语嘱咐道:“二婶的寿限到了,你们不要伤心。二婶活到六十八岁,心满意足了。这两年,大侄他们,待我很好,很好。我走以后,你们一定,要把房产证,拿给他们,莫要让我,对不起人。”

说到这里,气急起来,轻轻咳嗽了几声。

大侄女啜泣道:“二婶!你家莫昏想些,好好养病,你家会好的。”

小的一个接着道:“房产证什么的你家不用担心,我明天就拿来给他们都可以,反正立过字据的;你家只管安心治病。”

听了两个侄女的话,老人嘴边勉强漾起一丝笑意。接着,她目光转动,嘴里轻轻呼唤道:“大侄,大侄。”

何老板赶忙凑上前去,拉起老婆子的一只手来,连叫了两声三嬢,跟着,眼泪就断线珠子一样滚落下来。老婆子再度聚拢目光,看着他的脸,看了有一分钟之久,才攒足力气说道:

“大侄,这两年,难为你了。只怪我,冇得享福的命。我去了以后,望你千万、千万,好好、待、待、待他们、几、几、几个。”

老婆子说至此,没有力气再说下去了,喘促着,目光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什么人。小兰急忙挤过去,抓住老人的手,悲悲切切,就唤了一声:

“三奶!”

老人的目光,顿时一亮,停在了小姑娘脸上,嘴唇努力地抽动了几次,终于呼出来一声:“兰!”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声音,唯只见两滴清泪,从她那皱纹密集的眼角处,亮晶晶小虫儿一样爬出来。

小兰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滂沱而下,急忙用手捂住嘴,跑出外面,对着墙角发出阵阵呜咽。

老婆子闭上眼睛,重又陷入了昏迷。护士再度为她插上氧气,新换上一瓶点滴。从此以后,她进入了一种时断时续的呼吸状态,喉咙里不时发出痰鸣声。

临近午夜,病人终于发生了严重的痰阻,使用吸管都吸不出来,严重危及着病人生命。值班医生于是紧急征求亲属意见:是否同意切开病人的气管排痰?

此时能够依法作出决定的人,当然只有老婆子的两个亲侄女。两姊妹进去跟医生交谈了片刻后,表示需要再私下商量一下。医生于是给了她们二十分钟时间去做决定。

  两姊妹走出住院部,走到远远的一簇黑魆魆的树荫下,低语了几分钟,便由小的一个进来,单请了何老板一个人出去商量。于是,在那四周一片寂静的夜色里,在那几蔟浓密的树荫下,三个人展开了一场短兵相接的肉搏式谈判。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但短促而又激烈,刀刀要命,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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