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王思易

编辑| 张   南

设计| 荆   芥

2026年2月23日本周一，纽约大雪。道指单日暴跌800点，纳指一片惨绿。

一些媒体将这次崩盘同与一份当日在Substack和X上病毒式传播的报告联系到了一起。

这份由独立研究机构Citrini Research发布的报告发布于前一天，题为《2028年全球智能危机》（THE 2028 GLOBAL INTELLIGENCE CRISIS）。它以“一位投资者在2028年6月回望过去两年”的模拟视角，讲述了一个因AI过于成功而导致经济崩溃的故事。

换言之，这是一篇科幻小说风格的市场分析。它在发布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便在社交平台上的浏览量就超过了两千万次。

数字世界的舆论如何在短短48小时内转化为真实的市场损失，是一个值得认真拆解的问题。

THE 2028 GLOBAL INTELLIGENCE CRISIS

A Thought Exercise in Financial History, from the Future

报告的核心逻辑是，AI的发展已经从第一阶段的硬件军备竞赛（比拼GPU数量和算力），进入了第二阶段的效率革命，即用机器替换大量白领人力。

报告认为，这一转变将产生一个现代经济学从未面对过的悖论。

企业确实通过AI降低了成本，提升了利润，但那些被裁掉的工程师、律师、财务分析师、客服经理，正是这些企业产品的核心消费者。当消费者被批量解雇，谁来为产品买单？

机器不买房，不度假，不购买保险。GPU集群产生的产出，即使等同于一万名白领的工作量，对现实消费经济的贡献也几乎为零。

报告将这种现象称为幽灵GDP——它存在于企业财报和国家账本上，但从未在真实的消费循环中流转。

报告预测，劳动力在GDP中的占比将从2024年的56%，在危机中暴跌至46%。

由此推导出的结论为，到2028年，美国失业率将升至10.2%，标普500指数将从2026年约8000点的峰值回落38%。

被点名的行业包括软件即服务、支付处理、零工经济平台、银行及私募股权，在2月22日当天，统统难逃冲击。

例如，软件服务商Datadog当日股价下跌11%，ServiceNow下跌4%；支付处理巨头万事达卡下跌6.3%，Visa下跌4.5%；零工经济平台DoorDash下跌6.6%；私募股权公司黑石集团下跌6.2%。

01「谁在背后 」

Citrini Research并非传统的华尔街机构，它没有数百名分析师，没有上市公司客户关系，也不向大型基金出售研究订阅。它是一个主题驱动的独立研究机构，在社交媒体上积累了相当的影响力。

其创始人James Van Geelen的履历颇具传奇色彩。他拥有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生物学与心理学学位，却曾担任急救医务人员，在洛杉矶南部的急救室里积累了“高压下快速决策”的第一手经验。后来他开始管理自有资金，早期押注英伟达和GLP-1减肥药板块，据称其投资组合自2023年5月以来上涨超过200%。

联合作者Alap Shah的背景则更为技术化。他是AI驱动金融搜索引擎Sentieo的联合创始人兼前CEO，目前担任Lotus Technology Management的管理合伙人与首席投资官，同时也是自动化初创公司Littlebird的现任CEO。他不只是在撰写关于AI的文章——他本人就是这场技术变革的参与者之一。

这两人的组合，赋予了这份报告一种罕见的质感，它不像学院派的冷静推演，也不像投行报告的保守措辞，而是一种介于科幻世界观构建与真实市场判断之间的混合体。这种气质在社交媒体时代极具传播优势。

至此，故事开始变得更有意思。

在报告引爆市场后，Alap Shah接受了彭博电视的采访，并在节目中坦率披露了机构的持仓方向。

Citrini在报告发布前就已经持有报告中提到的部分公司的空头头寸，尤其集中在支付处理和SaaS软件板块——这两个板块正是当天跌幅最深的领域。

与此同时，他们持有大量半导体和物理基础设施股票，包括特殊金属、核能相关标的和矿业设备公司。这与报告中“数字资产护城河消失、实物资产重新成为稀缺品”的叙事完美契合。

甚至在报告发布之前，Citrini就已经公开倡导一个叫做“分子与粉末”的投资主题，主张用实物供应链来对冲软件估值泡沫。

需要明确的是，这并不意味着报告是纯粹的市场操纵。持有空头头寸的研究机构发布看空报告是华尔街的惯常做法，本身并不违法。但当这份报告被包装成“思维实验”、绕过了传统的利益披露惯例时，其中的边界就值得仔细审视。

华尔街传奇空头Michael Burry（电影《大空头》原型人物）的背书也起到了关键作用。这位以“逆向押注2008年次贷危机”闻名的投资者公开表示认同报告的核心逻辑。于是，散户投资者的恐慌被迅速放大，算法交易系统跟随情绪信号加速抛售。

整个传播链条完成了从“Substack独家文章”到“真实市值蒸发”的惊人跨越。

02「异见 」

报告的逻辑框架在情感上极具说服力，但也招致了反对意见。

德意志银行的研究预测，到2030年AI将消除约9200万个工作岗位，但同时会创造1700万个全新职位。净损失确实存在，但绝非报告所描述的“10.2%失业率末日”。

更关键的是，技术落地的速度远慢于实验室演示的速度——官僚阻力、法律合规、社会心理和企业惰性，都在持续延缓AI真正渗入日常工作流的进程。高盛和摩根大通的经济学家均指出，AI对2025年美国实际经济增长的贡献目前几乎为零。

其次，报告对软件行业的判断也受到了有力反驳。

ServiceNow的CEO Bill McDermott直接点出了一个关键区分：AI是概率性的，它会出错，结果不稳定；而企业级软件平台提供的是确定性的治理和工作流编排。大型企业不会把核心业务流程交给一个“可能出错”的AI代理全权处理。

逻辑可能恰恰相反，AI越普及，企业就越需要一个可靠的平台来管理AI的输出并监控合规边界。软件平台有可能成为AI时代的基础设施，而不是它的受害者。

JonesTrading的首席市场策略师Michael O‘Rourke的评价或许最为准确：这场抛售更多反映了投资者在美股高位时的恐高情绪，报告只是提供了一个“清算”的叙事借口。

在一个估值已经相当拥挤的市场里，任何一个逻辑严密的看空叙事都可能成为导火索。

最后，这篇报告并非这周的唯一一件大新闻。

美股崩盘当天，特朗普总统宣布，在最高法院20日驳回他依据紧急权力实施的更广泛的“对等”关税后，他将把全球关税提高到15%。

“关税不确定性今天上午主导市场，导致股市早盘下跌。”嘉信理财首席交易和衍生品策略师乔·马佐拉（Joe Mazzola）于崩盘当天称。

同时，网页制作平台VIX指数飙升14%，表明市场波动性加剧。受投资者避险需求推动，黄金价格上涨2.9%，突破每盎司5200美元。

另外，达美乐披萨在公布第四季度销售额增长 3.7%，并宣布 15%的股息增长后，股价上涨 3.2%。这表明并非所有面向消费者的企业都面临AI驱动的利润率压缩。

03「变革 ？」

然而，尽管媒体报道可能夸大了该报告对股市的影响，但这并不意味着Citrini的报告毫无价值。

报告提出的幽灵GDP概念，确实触碰了一个真实的宏观经济盲区。

传统GDP统计很难区分“创造了新消费”的增长和“仅仅替换了人类劳动”的增长。当企业AI大规模压缩中等技能岗位，而这些被压缩的人口又无法快速获得新技能时，货币乘数效应确实会出现阶段性塌陷。

印度IT外包行业所面临的威胁也值得严肃对待。塔塔咨询、印孚瑟斯、威普罗这类公司，其商业模式本质上是用人力成本套利来换取低成本服务输出。

AI编程代理使得原本价值百万美元的开发合同成本缩水，以至于同“电力成本”一个量级。

如此一来，整个套利空间就会系统性消失。这不是十年后的事，而是正在发生的事。

最关键的争议点，其实不在于“AI会不会替代人”，而在于“替代的速度会不会超过社会重新适配的速度”。

如果技术扩散是渐进的，劳动力市场有足够的时间调整，那么历史的乐观结论或将重演。但如果这次技术跃迁的速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那么社会安全网和再培训体系能否跟上，就是一个极其严肃的政策问题。

目前没有人能提供一个替代性的，更有希望的，对未来的想象。

综合现有信息，对未来几年的经济走势，有几个相对确定的方向值得关注。

算力基础设施的稀缺性将是持续性主题。无论软件行业格局如何重塑，支撑AI运行的数据中心、电力网络和半导体供应链，都处于明确的供给短缺状态。

软件行业的分化将会加剧。那些提供确定性工作流和合规治理的平台，与那些仅提供按会员计费的标准化功能的SaaS公司，将走上完全不同的估值轨道。AI可能会让前者更重要，同时让后者更脆弱。

就业市场的结构性压力是真实的，但烈度尚不明朗。如果白领这个群体出现明显的结构性失业，报告的核心叙事将获得真实数据的支撑，届时市场的重新定价将不再是恐慌驱动，而是基本面驱动。

全球范围内，依赖白领人力套利的经济体——包括印度、菲律宾的外包产业集群——正在面对比任何时候都更紧迫的产业转型压力。这不是一个是否要转型的选择题，而是一个何时转型的排程问题。

同时，可能未来政府必须介入财富分配。当生产力收益完全流向资本所有者而非劳动力时，现有的财税体系将难以为继。

OpenAI CEO 山姆·奥特曼曾提出美国权益基金这类构想，主张不再仅仅依靠传统的工资收入来分配财富，而是通过对大型AI企业征收资产税，将国家生产力增长带来的收益以股份的形式直接分配给公民。

这种模式试图解决生产力与就业脱钩的问题，让每个人都成为高产出资产的股东，从而在劳动不再是生存前提的世界里维持社会契约。

此类改革基于这样的预设：技术发展不能自动给人口基本面带来福祉。技术发展的首要功能是生产力工具，而人口基本面的福祉需要更主动的制度性变革，否则我们将面临当今社会秩序的系统性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