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词创作杂谈(后记)
周逢俊
有诗友一再建议我谈谈诗词创作,都觉得我或许有话可说。他们似乎不是一时逢场起意,大略是我的一些言论或断章杂记,透露了我的一点儿倾向性吧。当然,“谈”的主旨是自我梳理。匡外一点说,积攒些同道如切如磋的本钱。
几次拿起笔又搁下,从前尽自率真,此刻却变得不免迟疑不决,深谋者似的不轻易直言快语。并非我有多么深沉,对学习诗词,自是有一些心得,但较为碎片化,说是创作感言,要更为准确点。纵是吉光片羽,亦多属偶得,只想追求原创和新鲜快感。
茶余饭后,偶出遣兴之辞,随手记下,便丢在书几上了。时间一长,便也有一摞堆积。而要把这些散放的纸片整理得有点模样,把粗疏之处加以改造,则需要很长时间。想法虽多,做起来不力,我怕人老了,不觉间会弱化定力。
时间挤不出来还不是主要原因,更多的是考虑,我说的话是否成熟,是否有新意。与古人雷同的话、与现代人相近的东西还值得重复吗?既然徘徊不定,还不如暂且搁下。
不料这一搁,就是一年半载,表达欲倒也并不如何强烈。始知,那些用毕生心血写出名篇的大腕,着实不简单。他们思维缜密,逻辑清晰,然能经得起时间过滤而流传的作品终归少之又少。何况,我究属半路出家,又能有多少“心经”可诉呢?
《谡谡集》有幸付梓,倒让我想借此机会,写一篇短文作后记,把我的一鳞片爪裎露出来,也算是对这本拙著的写作心得,包括那些绪头杂陈的东西,作一些浮浅的介绍。全是实践经验,上升不到理论那一步。
从事美术教育十年有余,课堂授业颇有些小经验;而创作诗词差不多也有十年了,积累了一些想法,自认为有话可说。然而,仅就驾轻就熟、本不以为意的美术授课而言,当面对学生那一双双凝视着我、期待着能听到全新内容的眼睛时,我竟然一时语塞,一刹那反而觉得不会讲课了。临场发挥本是我强项,竟然会一反常态地怯场,是我始料不及的。细忖,是从厌倦重复的感觉开始的——过去的时光被陈辞滥调过度消耗竟不自知,一朝反省,就会有羞耻感,进而生出厌恶感。
美术课尚且如此,又能在诗词上彰显什么“新”意呢?哪怕上一次说过的话只是偶尔再从舌尖上轻轻滑过,便也成“克隆”模式了。何况,上年、上上年亦复如此。新观念产生不是手艺传授,它如电光雷鸣,是对固执观点的警示。
当然,不能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真正的艺术既学不来,也讲不来。“道可道,非常道”,能够讲得明白,便已不是可探究的方法了。窃以为,要做一个真诗人,就要保留稚子的天真、好奇、率性,持续焕发青春活力,别让自己老下去,摒弃机心,敢发心声,直面现实而无所畏惧。毕竟,只有小孩儿才敢揭穿“皇帝的新装”。
学而始知之。我们既都是平凡的人,唯有找准目标,经过研究磨炼,把天赋不断放大,以艺术家的敏锐自辟新境,以特有的审美标准严苛以求,方能自性具足。
基础训练是一场修行试验,通常说的功夫是指对学习的态度。即使到了天花板级别,也只能说他学习达到了一定的高度。若能突破天花板,上升到精神层面,也就是说,上不封顶,天马行空,方升至自由的境界。尤其是诗词艺术,更讲究综合素质,既要有音律美感,又要有绘画的韵致;既要能抓住事物的意象特征,又要能通过讽喻,敏锐地揭示事物的本质,直抒胸臆,任才思飞逸。魅力所在,总是一个“情”字了得。
学会诗词格律,做几首绝句小令并非难事。难在对诗词的热爱程度,究竟有几分成色?只有热爱,才能往最深处挖掘。浅尝辄止的“跟风”热是绝大多数人的通病,一遇到困难就不想钻研。人生的阅历尽自丰富多彩,却因词汇量太少,无法表达复杂的情感。于是,“老干体”大量衍生。
读书跟阅历一样重要,是心灵的游历。读书人与不读书人的诗句泾渭分明,一看就知道。掌握知识越多,就越能产出精句。尤其是历史和哲学,会把你的表达导向神秘而陌生的境界——李白、杜甫、苏东坡等古代大诗人皆身怀绝技,各有妙招。“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游历亦是诗家为诗不可缺失的重要环节。倘若有条件走进大自然,亲历千山万水,就能涵养“一生好与名山游”的气魄。一旦开始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这个世界,用手指去触摸、用耳目去感受、用心灵去体验这个世界,许多你未曾见到过的新事物便会蜂拥而至。一旦你的语言环境突然开阔,奇思妙想就会层出不穷。
对于初学者来说,如果把大量时间用在听老师讲昨天的经验并将其套用到今天,那还不如买本书自学呢。尤其是,每每有人被那些大名鼎鼎的名家或教授所吸引,一场学术报告一听就是几小时,却仍是云里雾里。这是为什么呢?不是教授不会讲,而是讲了你也听不懂。只有与你自己的接受度适配,才是最合宜有效的。换言之,学习的方法要从明白人入手,方可奏效。
不懂不代表你不是写诗的料,而是你没有找准当下你要做的事,好高骛远。与其举步维艰,不如循规蹈矩或萧规曹随地学习前人。这是习学传统艺术必经的过程。诗、词、文、赋都可以模仿,就如书法临帖、绘画摹古一样。食古不可不化,传承不能照搬。大量汲取养分,为的是让自己羽丰翅健,飞得更高。
老实说,在我学习诗词的经验中,恐怕没有多少榷而为论的见解可言。我只是相信,珠玑成串,自会闪光,很注重珍集运用那些点点滴滴的小经验,哪怕自以为无序和碎片化。我总是在不停地扩大我的“自留地”,并致力于把东西种得好看。凡我能接受的皆因心动好奇而不舍,然后一吐为快。“怪诞”并不是我追求的目标。
譬如,改造传统与重塑当代变成一种时尚,目标尚不明确,就要把老祖宗留下的宝贵遗产废弃,另起炉灶,我所不取;以举步便是奇迹、凭空创造为荣,所谓“异禀”独创,与世界接轨,我所不取;把美的东西劣质化,如瘟疫流行,反美其名曰“创新”,一派乌烟瘴气,我所不取。
前不久我去昆明,再谒西南联大圣地。我一边瞻观旧照,一边想:假如,我幸逢那个时代,即便我愿在南迁的征途中,为那些大师牵骡马或做挑夫,恐怕都不配呀。而今,我人在大师故都的学堂里,却连与当代“大师”叫板的心思都难说褪尽,怎么能令人诚悦信服!
然而,我的谦逊似与事实不符——回头仔细想想,大师而今安在?留在我心中的只有他们远去的背影。卑之如我者流,竟也能在京城觅得一席偏安之地,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又忖,我若正好身逢那个恰当的时代,我首先会具有一颗虔诚好学的心,也一定会为自己能与大师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而感到自豪。而我的努力,也未必会落空——在重视真才实学的时代,“天公”会不拘一格降人才,我的命运与前途会成一个比较伟大的模样也未可知。
雕虫小技,拉杂写来远不成文,但我毕竟半辈子下来,一直在与命运抗争,用画笔绘心,用心写诗词,所有的感动都酝酿自我自个儿的酸甜苦辣,每首诗都是在情不自禁中流露。我只想表现一个不同的人生,没有想正儿八经地传授什么的意思。毕竟自知浅薄,从不敢“好为人师”。以上拉杂所述,只当与读者诸公促膝交流,并无他用,不值方家一哂。
2025年5月1日于松韵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