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丨姜宝林读齐白石、黄宾虹，理解中国画现代转型的高峰

20世纪的中国画坛，齐白石与黄宾虹如同两座并立的高峰。齐白石的“大美”与黄宾虹的“丑美”，二者为中国画向现代转型开辟了关键路径。解读齐白石与黄宾虹，不仅是解读两位画家的艺术语言，更是对时代巨变下中国画发展路径的深层思索。

本书作者姜宝林亲炙潘天寿、陆俨少、李可染等中国画大家，深谙传统笔墨的精微与画学传承的脉络。他对齐、黄两位大师的艺术用功尤勤。他曾经说黄宾虹是中国画的大词典，有任何疑难问题都可以从黄宾虹的画作中找到完满答案。他从黄宾虹的积墨法中获得许多营养，形成独特的积墨画法。他对齐白石艺术的吸收主要聚焦在画面结构的经营上。无论是寻找笔墨语言，还是探寻中国画现代精神，都能在齐、黄作品中找到切实的指引与生动的例证，这正是精读、并读齐白石、黄宾虹的意义。

齐白石与黄宾虹年龄相差一岁，去世时间分别为 1957 年和 1955年。虽然他们是同时代的同行，可是成长经历截然不同。齐白石是农民出身，16岁开始学雕花木工，26 岁学画肖像，27岁得胡沁园帮助，脱离木工生活，拜胡沁园、陈少蕃学诗文书画，靠为人画像养家，辗转各地，最后定居北京，仍以卖画为生。而黄宾虹从小就受到了较好的教育，6岁读书，即闻“当如作字法，笔笔宜分明”的画诀，13岁应童子试，并看到董其昌等古人的山水真迹，23岁补廪生，24岁见陈崇光的山水花卉，极为敬佩。后来他以教师、出版社编辑、故宫藏画鉴定师等为职业，早年积极参加推翻清政府的革命，是当时典型的进步文人。

左：《水仙茶花栖鸟》黄宾虹

右：《玉兰乌鸦》齐白石

齐白石与黄宾虹的人生经历、知识结构和生活经济来源皆不相同，这是二人的艺术追求和作品风格面貌不同的重要原因。齐白石的花鸟画，有着明显的民间美术的底色和感人的生活情趣。而黄宾虹的艺术则有典型文人画的修养和情怀，黄宾虹的花鸟画艺术语言是从他的山水画延伸过来的，所以带有其山水画的笔墨方法和形态特质。同时，对黄宾虹而言，花鸟画是在山水画创作之余的一种消遣，这就使其在创作花鸟画时常以“玩”的轻松心态为之。

左：《萱花》黄宾虹

右：《兰花》齐白石

纵观齐白石与黄宾虹的花鸟画，齐白石的画，予人的感觉是有法，黄宾虹的画则是无法。齐白石是有为，有意追求，很用力；而黄宾虹则是无为，很自在，心态很放松。

齐白石的花鸟画是以严谨的构成形式来体现现代感，黄宾虹的花鸟画则是超越对形式的追求而达到文人画的至高境界。齐白石的花鸟画是雅俗共赏，黄宾虹的花鸟画则是阳春白雪。齐白石的花鸟画结构清晰，笔法严谨；黄宾虹的花鸟画则是逸笔草草，意到笔不到。齐白石的花鸟画很有冲击力，很有形式感；黄宾虹的花鸟画则是很随意，可以慢慢品玩。齐白石的花鸟画大气、厚重、质朴、古拙，黄宾虹的花鸟画则清雅、内敛、灵动、高古并富有书卷气。

牵牛花北京画院藏

题款只有两个字，下面盖了白文的章，在“齐璜”二字之间又盖了细朱文的章。只有齐白石这样盖，别人都没这么盖过。盖章也需要创新。传统是发展的，不是固化的。牵牛花丛，是先用没骨法画的叶，之后画花，再勾藤，这时候叶子已经差不多半干了，再勾叶筋。

芙蓉图浙江省博物馆藏

花画得很抽象。看起来叶子好像“无法”，实际上很严谨。左边墨色稍重的野草是后来加的，为了补叶子之间的空白，这块空白不补起来的话，叶子间的距离就会太宽。草的穿插很美，相互之间构成了不等边的三角形。这幅画中叶脉的浓墨里加了胶，所以有特别的效果。黄宾虹的画看起来似乎没有经营，很随意，但是这种不经意，也是经过思索的。

齐白石的花鸟画是“大美”，黄宾虹的花鸟画是“丑美”。他们二人追求的表达方式不一样。齐白石的花鸟，尤其是草虫，追求真实的美。在真实方面，一般人画不过他，真实也是一种美。而黄宾虹画中的形象看起来与客观物象相差很远，他所画的花、石头，特别是草虫，根据画面的需要进行夸张，画得极“丑”。“大美”是很高的审美高度，而“丑美”似乎更高一筹。从丑里面体会出美，这是黄宾虹的高明之处。

桃筐蜜蜂北京画院藏

这幅画中的篮子好像是柳条编织的，所以齐白石用沉雄有力的篆书笔法刻画。他画出了柳条篮子的质感，既合物理，又有笔墨……画桃子用的是西洋红，颜料很浓，感觉桃子熟透了，毛茸茸的……为了达到画面的平衡，他在竹篮的上方加了一只蜜蜂，但是篮子把内又显得太空，所以又加了一只不同朝向的蜜蜂。篮子把上下的蜜蜂对称，虽然这是画之大忌，但就此画而论，篮子把内的蜜蜂非加不可……最后，在右侧直题名款，题至桃子边缘。在篮子底下加盖“齐大”朱文章，这个朱文章加得非常得当，打破篮子底的弧线与篮子底下的空白。

月季浙江省博物馆藏

《月季》是他90岁时画的，那时候他的视力很差。他用笔极为生、辣，主要体现在叶子上，那些叶子就像用篆刻刀刻出来的，有种斑驳美。花画得淡雅、朦胧，叶子画得浓烈，二者形成对比。画面结构完美，完美到一方图章都不能盖，盖上图章就破坏了这幅作品的结构……题款非常妙，先题“癸巳宾虹写于西泠”，“年九十”三个字应该是后来加的，这三个字正好与下面的墨叶相连，贯通一气，题款与左面的枝干连成一个向左上方的势……

从题材看，因为齐白石在农村生活过，所以他常画农村常见的题材，比如蝌蚪、老鼠、小鱼、小鸡、大白菜、萝卜、农具、鞭炮等；后来他以卖画为生，因此常画一些有吉祥寓意的题材或根据客户命题而作，比如鲇鱼、寿桃、桂花、寿带、柿子等，大大丰富了传统花鸟画的题材。黄宾虹也是画他所熟悉的题材，比如萱花（黄宾虹称他母亲最爱此花）、桃花、梨花、无名野花等，他的作品中几乎无寿桃、柿子等吉祥题材。

中国古人讲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齐白石与黄宾虹都是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根脉上成长起来的艺术大师，只是二人因人生经历、气质秉性不同而形成了各自的风格面貌。

左：《玉兰梨花湖石》黄宾虹

右：《蝴蝶花》齐白石

风格没有高低，笔墨没有新旧，但是境界有高低，语言有新旧。今天，我们应当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滋养下，不断提高自己的学养和境界。

（部分文字节选自本书序言）

内容简介

本书荟萃20世纪国画巨匠齐白石与黄宾虹的艺术珍品，系统呈现两位大师的代表性原作全貌与笔墨细节。特邀融通创作与理论的艺术名家姜宝林先生，以其亲炙潘天寿、李可染等大师的深厚学养与自身创作体悟，对齐、黄二人的艺术人生、风格渊源进行深入对读与精微剖析。书中所选作品来自齐、黄二人的重要收藏机构，全书透过形式语言与精神内涵，揭示齐白石民间意趣中的现代构成与黄宾虹文人笔墨里的内美哲学，为理解中国画从传统向现代的创造性转化，提供兼具权威图像与深刻见解的经典读本。

作者简介

姜宝林，山东平度人，1942年生于山东蓬莱。1962年考入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师从潘天寿、陆维钊、陆俨少、顾坤伯等。1979 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山水研究生班，是李可染的研究生。国家一级美术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导师，复旦大学哲学学院艺术哲学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国家画院院委，研究员，李可染画院副院长，杭州画院名誉院长，为浙江画院艺委会终身委员。曾荣获“1992蒙特卡洛现代绘画世界大奖赛”大公政府奖、1999 年美国佛尔蒙特国际艺术创作中心富瑞曼艺术基金会艺术创作一等奖、2017 年英国剑桥大学徐志摩诗歌节“银柳叶艺术终身成就奖”、第九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银奖，入选2024年“首届福布斯中国杰出文化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