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女记者》第二部
第三章

A市的《海川日报》社,这几年鸟枪换炮了,有了自己的办公大厦、职工宿舍大楼、印刷厂,建立起了一支走向市场自办发行的队伍。职工队伍由创刊初期的几十人,发展壮大到现在的三百余人。报纸由原来仅有的4开4版,几经岁月的洗礼,已成长为全省之首而又颇受欢迎的主流媒体之一。特别是在舆论监督方面,得到了百姓的认可和信赖,为受害人主持公道鸣不平深得人心。报纸的发行量在逐年上升,零售占领了A市市场的首位,报纸在追踪报道《汪日琼惨遭摧残案》的期间,读者关注案情进展情况的热情高涨,每天清晨争先恐后地购买《海川日报》以一睹为快,使报纸的零售量翻了两番,创A市报纸零售历史的新高。并且,《海川日报》的可读性、读者喜爱度,也远远超过了政治性较强的省委机关报。
A市《海川日报》与中国最年轻的省会城市同龄,是随着改革开放建经济特区的大潮应运而生。有份自己的市委机关报是当务之急,经国家新闻出版署批准成立市委机关报,面向全国引进、招聘采编人员。于是,不同地域、不同境遇、不同年龄的新闻专业人才,怀着各种向往、目的、心态,从全国各地的四面八方纷至沓来:有的孑然一身拿着市委宣传部招聘广告找来了,有的携家带口破釜沉舟地闯来了,有的拎个大木箱子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应聘而来……
《海川日报》创刊初期的艰难,是其他所有市级城市的市委机关报所未经历过的。在那个年代,其他城市的市委机关报一旦诞生,就是这座城市的一块金字招牌,在办公条件、印刷设备、广告发布渠道等,均已是万事俱备,水到渠成,发展起来也是顺理成章地迅速。
A市的《海川日报》则不然,当时的A市是一个仅有三十多万人口、由一个小渔岛中等城市,晋升级为省会的特区城市。贫穷落后,百废待兴,到处是沼泽洼地,雨天积水成塘;马路狭窄巷子泥泞,楼宇寥寥无几。直到建省初期,A市还没有一盏红绿灯,马路交叉口指挥全靠人工手舞足蹈,人车相混,险象环生;老区还没有得到改造,新建的城区还没建好,全市几乎没有现代化市政设施,虽为A省唯一的商埠,却实在难以称为一座港口城市。且是全国唯一在建制上不管辖县治的省会城市。
创刊伊始,除了让人踏实的省委机关报《南海日报》一统A市的天下,一大批随着办经济特区“冒出来”的民办报纸,已是遍地开花结果。有最早创刊面向闯海人的《闯海报》,有集娱乐休闲,情趣广告于一体的《大特区报》,有百姓喜欢啥报纸就刊登啥的《南海时报》等几十家报纸,已于《海川日报》垂先登足并立足脚跟。而且,各家民办报纸已经在争取读者隐形的硝烟中各展拳脚,有了各自的领域,无论是在广告、报纸发行量上,都已是硕果累累缀满枝头。一个幼小、年轻的A市竟然有三十余家的报纸和五花八门的杂志,都在挖掘一切潜力争夺读者和市场。
海水苍茫,大浪淘沙。那时,受不了这极其艰难困苦环境和条件的,在创刊初期就离之远去,但大多数留下来的人,都是《海川日报》今日的精英和业务骨干。
在市委的关怀重视下,经过几茬子老媒体人的不懈努力,现在的《海川日报》是最兴旺繁荣的鼎盛时期。
林雪虹清晨起床,匆匆吃口早餐,就开着车往报社奔。
车刚驶进报社门岗,就听到有人在叫她,拉开车窗见是值班室的小杨走了过来:“林主任,这是您的信件。”
“谢谢!”林雪虹接过厚厚的一叠信件,就往停车场奔。
车停好后,林雪虹一边匆匆忙忙上电梯,一边翻看着刚收到的一叠子信件:“哟,几乎全都是读者寄来的投诉信!”林雪虹自言自语。
林雪虹办公室门的左上方,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长方形牌子:资深记者采访部主任室。她从手提包里掏出钥匙,忙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林雪虹的办公室在三楼,宽敞明亮,两面临窗,两窗中间的墙壁上,挂着一面读者赠送的镜匾,上面印制着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一身正气,为民做主。办公桌对面的整面墙壁,挂满了读者赠送的各种形状锦旗,林雪虹置身于全国广大读者的认可和赞誉之中。
林雪虹将手提包放在办公室的桌子上,拿起昨晚急赶出来的《吴茂生惨遭摧残始末一一凭啥跺手挖眼要人命》稿子,就匆匆往韦荫的办公室赶。发《内参》虽不是公开见报,但也必须要经三审通过,记者部主任兼主管《内参》工作的韦荫,她这里可是关键的第一关啊!
韦荫的来头可不小,她的另一半李健,是中宣部干部处的处长,她在中国传媒大学进修一年毕业后,完全可以留在北京,到任何一家新闻媒体任职。可是,她偏要孑然一身闯经济特区,并将目光锁定在刚刚创办的《海川日报》。
她找到《海川日报》的老总辑章童毛遂自荐,并开诚布公地说:“我可以到全国任何一家报社工作,但我却偏偏选择了《海川日报》。因为,我觉得搞改革开放建中国最大的经济特区,在这里肯定大有作为,我要在您这位资深老媒体人的领导下,和经济特区一起成长,成为一名全国著名的记者。”
韦荫,稍黑的面庞上,长着一双会说话、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挺高秀直的鼻梁,整齐洁白的牙齿;个子不高不矮,身材恰到好处。加上,她平时走路习惯性地挺胸收腹,只要她一动起来就像风摆柳儿似的,婀娜多姿,妩媚百态,浑身上下洋溢着十足的女人味儿。
韦荫调到报社后,想尽快见到的人是林雪虹:“你的名气好大啊!我来海川日报社工作,就是来向你学习的。同时,我要和你公平竞争,我有信心一定能赶上、超过你!” 她拳头举得很高,信心百倍地说。
“好啊,欢迎您来海川日报社工作!那我们就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啦,请您以后多多赐教!”林雪虹面带微笑真诚地说。
韦荫虽然很努力,也见报了一些有社会影响力的报道,但是,几年过去了,她还没有赶超过林雪虹。所以,她对林雪虹总有那么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韦荫在办公室,太好了!
林雪虹着急忙慌地敲了几下门,还沒有等里面发出:“请进!”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哎哟!干嘛这么风风火火的,大记者急着要救火呀?”韦荫见是林雪虹酸溜溜地说。
“快别开玩笑了,我有急事找您。”林雪虹焦急地说。
“急啥呀?离天黑还大老早的呢!”韦荫边剪着手指甲,边不紧不慢地说。
“您快看看,这是我写的一份《内参》的稿子,因为承包山林砍树,西山村的村霸把这个村民的双手给砍了下来、双眼用钢丝掏出来,还不让人救,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大活人鲜血流尽而死掉……”林雪虹愤怒地说。
“太危言耸听了吧?不是你在编故事夸大事实,想引起轰动效应而出更大的名吧?!”韦荫半真半假地说。
“韦主任,您也身为记者,新闻报道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我怎能别有用心地编故事、夸大事实来制造轰动效应呢?这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林雪虹严肃认真地说。
“哎哟,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呢,你何必当真?看把你急的,好像我说到你的痛处似的。”韦荫阴阳怪气笑嘻嘻地说。
“姑奶奶,您别跟我开玩笑东扯西扯的了,快看看这份《内参》稿子吧!看完了快签字,我还等着尽快地发送出去呢!”林雪虹十分焦急地说。
“哎哟,这哪里像你说得那么简单,说发就发了?这可是党报的《内参》,非同小可,我可要严格把关!瞧你自来到我办公室就火烧火燎的,着急有啥用?等我看完稿子再说吧!”韦荫一板一眼地说。
“好的,不急,您看,我等。”林雪虹舒缓一口气,强按压住内心的焦急。
韦荫慢条斯稳地连看了两遍,才抬起头来严肃地对林雪虹说:“哎哟!承包土地山林是很复杂的事情,很难搞清楚,你怎么能就断定王得志承包山林这份合同是假的呢?”韦荫提出疑问。
“吴茂生承包山林、被害的证据确凿,而王得志这份承包合同来历不明,且伤人致死也是铁证如山!如有失实,我负法律责任!”林雪虹态度坚决地说。
“哎哟,再说,这是属于打仗斗殴性质的事件,属于公安机关管辖的范畴。报社《内参》代表党报,我们不能因为一起打架斗殴事件而惊动省市领导呀!”韦荫有意避重就轻强词夺理。
林雪虹很讨厌韦荫这种装腔作势、虚与委蛇的作派,有些愤懑不平地据理力争:“韦主任,您怎能将这起恶性刑事案件,定性为打架斗殴事件呢?这可是明显剥夺他人生命权力的恶性刑事案件啊!可当地派出所不抓人,凶手至今还逍遥法外。我写这份《内参》就是想要惊动省市领导,引起重视使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
“林雪虹,你这样说,我就更不能签字了,事件性质的问题还都没有搞清楚,怎么可能就随便以报社的名义发《内参》呢?我可做不了这个主,你去找值班编委纪编委,让他来把这个关吧!”韦荫一推了之。
林雪虹见韦荫如此急了,真想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一声:“岂有此理!”但一想到吴老汉那哀求的目光,林雪虹忍住了。
“韦主任,您一审不签字,我怎么去找二审纪编委呀?这样程序不顺啊!再说,发《内参》又不是报纸公开见报,没有这么复杂。反映情况给领导的涉及面又不广,请您不要这样推三阻四的。且这是您的职责,咋就做不了主呀?!您担心稿件有问题,我刚才说了,我负法律责任……”
韦荫用手把稿子往前一推,身子往座椅背上一靠:“哎哟,你敢负责任,我还担当不起这个责任呢!”
“姑奶奶,请您高抬贵手,别卡我了,快签字吧!”林雪虹近乎央求了。
“林雪虹,你怎能这样讲话,怎能说是我卡你?我是讲原则的人,我说做不了这个主,就是做不了!你还是赶快去找纪编委,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呢。如果纪编委同意了,我没意见。”韦荫立起身来,手一摆下逐客令了。
韦荫的百般刁难,林雪虹早已是忍无可忍,但又无可奈何。林雪虹低头沉思:这样与她纠缠下去,也是白白地浪费时间,算了!
“韦主任,那您忙吧,我去找纪编委。”林雪虹拿回自己的稿件,转身离去。
纪编委不在办公室,打听了一圈才知道,纪编委在六楼编辑部大厅审稿,她急忙往六楼跑。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值班的编委又是纪编委!当年,林雪虹披露《汪日琼惨遭摧残》的稿子,就是纪编委坚决不同意签发的,害得她四处找市领导,千辛万苦才将稿子发了出去……林雪虹暗想。
纪编委正在接电话,林雪虹耐住性子在等。纪编委放下电话直截了当地对林雪虹说:“韦主任刚才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稿件我就不用看了,我的意见与韦主任一致,拿不准的还是要慎重,因为《内参》代表党报。”
“您的意思是不行?这《内参》发不了?”林雪虹的心一沉,万分焦急地问道。
“是的。”纪编委肯定地回答。
“那么,一个大活人就这样白白地死了,我们不替他申冤,谁来为他申冤昭雪?!”林雪虹急得直想哭。
“我们是党报,党的喉舌,不能玩个性,不能为了一个人而给党抹黑,损害经济特区省会城市的形象,领导看了会不高兴的,你别给省市领导找麻烦啦……”
纪编委沉思了一下,接着又说:“管这样的事情风险很大,你前几年管汪日琼的案子,万幸从那场蓄谋策划的车祸中抢救过来了,否则……我劝你还是别冒这个风险为好。”
“纪编委,谢谢您的好意!可是,我们是党的喉舌,也是人民的喉舌啊!所以,我们应该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关心他们的疾苦反映群众的呼声……”林雪虹言不尽意还想说下去,却被纪编委把话打断了。
“林雪虹,请你不要跟我讲大道理了,我是真心实意为你着想,好心劝你,你还是别管了!”
“纪编委,不管,我活不了,咽不下这口气啊!”林雪虹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林雪虹,我要退休了,你就让我安全落地吧,别临近退休了,你还让我犯原则上的错误,请您别为难我了!再说,你出再大的名,我也不沾你的光;你要是捅出了娄子,我也不给你兜着……”
林雪虹一听纪编委这样说有些哭笑不得,便脱口而出:“纪编委,您竟然还这样说?当年,您坚决不同意发《汪日琼惨遭摧残》的稿子时,就是这样说的。可后来呢,您申请评定高级编辑职称的时候,您不是还找我要报道汪日琼惨案的有关材料,来作为您填写编审业务的主要业绩吗?!”
纪编委面红耳赤,无言以对,话题一转:“那你就直接去找章总吧,看他如何处理。”
“纪编委,请您原谅我的直言不讳。那好,不为难您了,我去找章总。谢谢!”林雪虹拿回稿件,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快速地走出了编辑部的大厅。
怎么办?找章童总编辑去!
章总不在办公室,社办的人说,章总去市委会议室开全市新闻工作会议,林雪虹即开车往市委跑。
章童总编辑来自诸葛亮的故乡,是求贤若渴的市领导派组织部人到内地“挖宝”挖来的老媒体人。他中等身材稍胖,慈眉善目,气宇轩昂,干练幽默。他极有胆识,有丰富的办报经验,又独具个人魅力,既有统帅千军万马的气势,又有平易近人的温和,五十多岁的人了,可他参加报社组织的各项活动,却和年轻人一样地活跃。所以,采编人员都戏称他“老顽童”。
主席台上的领导正在做报告,林雪虹悄悄地走进会场,坐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她四处张望,找到了章总所坐的位置后,即悄悄地走了过去,她俯下身低声地说:“章总,请您出来一下,我有急事找您。”
“好的,您到外面等我,我马上出来。”章总轻声地说。
林雪虹见章总走出会场,急忙迎上前去,她再也忍不住、控制不住自己了,眼泪像断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呀!我们的名记者咋还哭了?”章总面带微笑,风趣幽默地问。
“章总,我写了一份《内参》要发送,但韦主任和纪编委说啥也不同意签发,还让我直接来找您,我这才急急忙忙地来找您的。”林雪虹有些泣不成声。
“原来如此,快别哭了!您把写好的《内参》稿子拿来,给我看看再说。”
林雪虹这才急忙从手提包里掏出稿子,双手呈递给章总。
章总低头认真地看着稿件,脸色由严肃变得愤怒:“惨绝人寰,光天化日之下,简直是无法无天!”待看完了稿件,章总早已气得脸色煞白。
“林雪虹,事实清理证据确凿吗?”章总抬起头来十分严肃地问道。
“章总,是的。我有受害人家属的采访录音,有案发现场三位目击者的证言证词,并且我已让这三位证人都签名按了手印。证据确凿,我敢用人头担保!”林雪虹言之凿凿,掷地有声,并在“敢用人头担保!”上语气坚定。
“林雪虹,您在舆论监督这方面很有经验,您的人格人品我也信得过!那好,我来签字。”干练果断是章总的一贯作风,他接过林雪虹递上的钢笔,即在林雪虹稿子的末尾处写道:速发报社《内参》,呈转省市领导及常委阅。
林雪虹破涕为笑,欣喜万分:“章总,谢谢您,谢谢您对正义的支持!咱们报社有您这样德高望重,有良知、有魄力、有水平的好领导,何愁报纸办不好?!”林雪虹无限感真诚地说。
“别给我戴高帽了,快回报社印发《内参》吧,我还得回去开会呢。”章总说完向林雪虹摆摆手,转身向会场走去。
一路塞车,待林雪虹赶回报社,下班时间已过,食堂也过了开饭的钟点儿,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厨房准备下班。
林雪虹把头伸进卖饭的窗口,焦急地问道:“廖师傅,还有饭菜吗?给我划拉一点,我午餐还没有吃,饿死啦!”
廖师傅见是林雪虹,忙答道:“林主任,好的,别急,您等看。”
不一会儿,廖师傅就端来一盘饭莱,盘子六个大小不一的格子里,盛有米饭、荤素菜,还有小盐菜。
林雪虹忙说:“谢谢,谢谢廖师傅啦!”即坐在椅子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早上对付一口,她早已是饥肠辘辘了。
林雪虹吃完了午饭,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躺在淡绿色布质面的沙发上,休息一会儿,就到了下午上班的时间。
林雪虹亲自参与印发《内参》的工作,她和内参部的李春忙了一下午,打字、校对、复印的《海川日报内参》正文,就连寄给省市领导及常委们《内参》的信封,都是林雪虹亲自按照名单手写的。待把厚厚一叠子的信件,放进报社的邮箱里,又开车把李春送回家,已是满天星斗了。林雪虹虽然觉得又饿又累,但她觉得:值!很值得!!
她毕竟战胜了人为的重重障碍,终得到了章童总编辑的支持,有望能给吴老汉一个交代,有望能给惨死的吴茂生申冤……
明天上午《内参》就要发送出去了,她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