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四章 海盗之死
从以色列回来之后,马蹄香寻亲的念头得到了一定的释放,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她经常往返于迈阿密和纽约之间,珠宝公司、房地产公司的许多业务等待她来处理。她召开了珠宝公司的高管会议,听取了方方面面的汇报,形势平稳,没有太大担心的问题。她指示要开发新的珠宝领域和新的设计理念,不能固守这些老套路老款式,否则就失去了竞争力……并指令各部门要在两月之内拿出营销方案和创新方案。
狄姆逊似乎更忙,也是迈阿密和纽约之间往返奔波,他和马蹄香已有一周没有见面,她很想见他,在迈阿密的家中她给他挂了电话,希望周末谈谈。狄姆逊赶了回来,满脸疲惫,精神状态不佳。
“狄姆逊,我们好长时间没见面了。”马蹄香拥抱着狄姆逊,“今晚我请你喝一杯……”
“谢谢夫人,我全身无力,没有喝酒的欲望……是不是很扫夫人的兴?”狄姆逊耸耸肩,做了一个不协调的手势。
“我看你的脸色很不好,饮食不佳,我怀疑你是不是病了,我陪你去看病……”
“我也觉得全身不舒服,四肢无力,是该到医院查一查。但是,今天不去看医生,我要陪你喝酒。”
“那就这么决定,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今天咱们谈谈。”
最近一个时期,马蹄香听到一些狄姆逊的传闻。一是狄姆逊到阿拉斯加等很多地方赌博,挥金如土。对珠宝公司、房地产公司的业务很少过问,高管们向他汇报工作也不爱听,甚至粗暴地骂人……二是狄姆逊经常出入娱乐场所,不顾影响地在歌厅鬼混。开始听到这些传闻,马蹄香并未十分在意,自她从以色列回来后是越传越烈,甚至影响了股票市场。马蹄香不能再沉默了,不负责任就是放纵犯罪。她不能把苦闷装在心里,要跟他坦诚地谈一谈,了解他的心态,希望他改掉坏毛病。然而,当两个人面对面地坐下来,又不知如何谈起这些令人尴尬的话题。
“我想,我们还是到外边喝一杯吧。”狄姆逊打破了沉默……
“你的身体不佳,就不要勉强陪我喝酒啦。我想问问,你最近在忙什么?公司里反映有事也找不到你……”
“谁找我?他们有权力过问我干什么吗?”狄姆逊有些动怒,在客厅里踱着步……
“狄姆逊,你要冷静点,我刚刚说了一句话你就要发脾气……”
“什么话?你听到说我什么了?我怎么啦?”
“看你——最近就是有些莫名其妙,有时好像是有意在躲避我,也经常不回家,也不在公司……”
“我不在公司,我不在家……怎么啦?谁要管我?”
“不是谁要管你,你要自律……股票都下跌了……”
“股票下跌关我屁事!”
“你不可以这样说,是因为你的不良行为——”
“我去赌场了,我去舞厅了,那不是人去的地方吗?我不也是人吗?”
“你是人——你不是普通人,应该注意自己的形象……”
“够了,什么形象?……”
“狄姆逊——你不能这样……”
晚饭她没有吃,玛莎看妈咪不高兴哄着要给她按摩,她委婉地拒绝了,早早地睡下,不能成寐,苦思冥想。
狄姆逊很晚才回来,喝得醉醺醺的,两人都无话,真是同床异梦。这个血性的汉子粗暴的男人冷酷的海盗鼾声大作,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马蹄香起得很早,她忧伤地独自在花园散步,走了一圈又一圈还是不见狄姆逊的踪影。她回到卧室推醒了还在睡梦中的狄姆逊,时间不早了,她要陪他去医院。他自知昨天无端发火伤害了她,见她来劝自己去医院,也就顺势下台阶,慢腾腾地穿了衣服,两个人都没有吃早饭,被司机送到医院。
狄姆逊自知自己身体不佳,每日疲乏无力,微烧不止,打不起精神来,再加上在赌场在歌厅消磨时间消磨体力,真有点支撑不住了。他乖乖地在马蹄香的陪同下,做了各种化验,各种检查……一位老教授对马蹄香和狄姆逊说:“请这位先生回避一下,我要单独与你夫人谈谈——”狄姆逊经过这么多项检查,担心自己的病情不妙,便自信而粗暴地对教授说:“我不用回避了,把实情告诉我们两个人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教授见到这样一位刚强硬汉,说出这般语言也就无法再回避患者,他平静地对马蹄香说:“这位先生检查结果是肺癌晚期,必须住院治疗。”
马蹄香听完教授的话,如雷贯顶,两腿发软,立刻瘫坐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教授,办住院手续吧……”
狄姆逊冷静地对教授说:“谢谢您,给我宣读了死亡判断书。我不需要住院了,我知道怎样走我最后一段路……”
“狄姆逊,听医生的,要住院,会好的……”狄姆逊似乎失去了理智,听不得别人的劝告,已经拂袖走出门去。教授扶起瘫软的马蹄香:“夫人要镇静,悲伤是没用的……你的先生是一条汉子,也许他的刚性能够战胜病魔,让他快乐地去生活……”
“教授,请您真诚地告诉我,这种病有救吗?他还能活多长时间?我该做些什么?”
“夫人,您的问题我很难回答。我只能准确地告诉您他患的是什么病,至于是否能痊愈哪个医生也不敢保证,其中有许多因素制约着人的生命。不是医生和患者的愿望所能左右的。不知你听明白——或者是我说明白没有?我只能告诉您这些了。”
马蹄香走出医院的大门,玛莎和司机早已等在那里,他们上前搀扶她坐到汽车后座。她没有话也没有表情,她清楚地知道,教授说的肺癌晚期意味着什么。
回到家中,马蹄香看到狄姆逊躺在卧室睡大觉,她轻轻坐在他的身边说:“狄姆逊,我们两天没有像样吃东西了,我陪你去吃一点,想吃什么?”她温柔地抚摸他有棱角的脸庞,“振作起来,狄姆逊,听医生的,我们去住院……”
“蹄香,我谢谢你的关怀。我不能住院,我知道肺癌晚期对于一个人意味着什么。我不能让医生再空耗我的时间,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要支配属于我的时间……”
“狄姆逊,要相信医生,只有治疗才有希望。”
“我不相信医生,很多患者是被他们治死的……”
“别这么说,狄姆逊,医生是有良知的,道德高尚的职业。”
“我不这样认为……”
“我们不辩论这些,我陪你住院,随时在你身旁……”
“蹄香,你的好意我领了,但我决不住院治疗。如果你希望我多活两天,就不要逼我去医院。”
晚餐,马蹄香和狄姆逊来到一个幽静的小馆,她给他点了几样他喜欢的菜肴,狄姆逊不听她的劝告还是要喝酒,她只得满足他。她吃得很少,话也不多……他似乎很开心,好像解脱了一样,大快朵颐。他说:
“蹄香,好久我们没在一起吃饭了,你吃得很少,是为我操心,为了我的病很不快活。我理解你——”
“为什么?狄姆逊——你要拒绝治疗?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你都必须接受治疗……”
“我何尝不希望永远活下去——陪着你。可是,治疗能带给我希望吗?不能——”
“你没接受治疗怎么可以说不!不能因为对医生的偏见而不相信医学。狄姆逊——我求你!”
“我知道医学的发展对这种病能够治疗到何种程度。我不能欺骗我自己,更不能欺骗你——我对你的任何保证都是对你的欺骗……”
清晨起来,吃过早餐,马蹄香继续劝说狄姆逊去住院治疗,他毫不动摇,坚决不去医院,他要返回纽约,确实有许多事务等着他去处理,没有办法她只得任着他的性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临出家门,狄姆逊紧紧抱住马蹄香,吻了又吻,好像根本没有病,精神状态异常的好。他对她说:“别担心,我会好起来的。纽约有许多事情必须处理,我得走了……”
“狄姆逊,你太固执了。听不得任何劝告,我很遗憾。”
“人生遗憾的事情很多,我也不例外,我知道我的路还有多长……你就让我活得放松一些吧。我得赶往机场了,我在纽约等你。”
马蹄香脸上挂满了泪珠,显得憔悴,无精打采,紧紧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离开:“狄姆逊,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别让我操心……”
狄姆逊走了,她若有所失,心中明白,他的病是绝症,若他配合治疗会延长生命……然而他拒绝治疗。以他的为人他的性格,很难说服他相信医生……马蹄香在客厅里觉得很孤单,她让玛莎领来了马踏美。她一路咯咯笑着来到了妈妈身旁,玛莎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色。
马踏美说:“妈咪,我爱你。要我来是不是要带我和玛莎姐姐到海边去玩,我可想去了,要看大海……”
“妈妈总是忙工作,很少回家陪踏美,你怨妈妈吗?”
“我怨妈妈有什么用,你总是没时间,玛莎跟我玩我很开心。”
“妈的乖女儿,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只想玩,要好好学习……今天妈妈很累不能陪你到海边玩。过两天,妈妈还要到纽约去,等回来再陪你和姐姐一起去游泳。”
“那好,说好了,妈咪不要变……让爸爸也一起去,我好久没见他了……”
“好的,我们都去……”玛莎看着马蹄香有气无力的样子,很担心她的身体,善解人意地说:“妈咪,你累了,我带妹妹出去玩好吗?”她点点头示意她们可以走了。
马蹄香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她给珠宝公司副总挂起电话,了解公司的情况。挂断了电话,她到公司去了。
过了三天,马蹄香从迈阿密飞回纽约的家,她到公司去了一趟,没有见到狄姆逊。吃过晚饭,他还是没有回家。马蹄香很着急,给狄姆逊的司机挂了电话,询问他的情况,司机支支吾吾地说他没跟老板在一起。她很生气,要他马上来接她。司机说没有老板的交待他不能擅自走开。她又问狄姆逊在什么地方,司机说不知道。马蹄香听到这里十分恼火,便给自己的司机挂电话,要他马上过来。司机来了,马蹄香要到几家夜总会去,司机很纳闷,这些地方马蹄香是从来不去的,今天是怎么了?
按照马蹄香的指示,司机很快来到一家夜总会,司机在外面等,她进去了,过了不久她出来了,觉得头昏眼花,灯红酒绿的场所,使人们神经错乱。
她又走进另一家舞厅,依然没有找到狄姆逊,不甘心,驱车又来一家更豪华的夜总会。她像着了魔一样在各处游荡,她像进了迷宫,也像吃了迷药,在神智不健全的情况下乱闯,有时被人阻拦,有时被人驱赶……实然在一个包厢外她听到了狄姆逊熟悉的笑声,她疯狂地冲了进去……在诱人的灯光下狄姆逊搂着两个女人在喝酒……他看到她了,毫无廉耻地对身旁的女人说:“这是我夫人,给她让个地方,我们一起喝酒……”
马蹄香失去了理智没说一句话,冲到狄姆逊的面前就是一个大嘴巴,把那些妖冶的女人瞬间惊呆了,狄姆逊没动声色,好像她没打他一样,安坐在那里纹丝不动。马蹄香把他拉了起来,他顺从地跟她离开了包厢。出了夜总会,他被她拉扯着塞到她的汽车里。
从夜总会出来,司机一直把狄姆逊和马蹄香送回家,一路上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司机见状也是不敢吭声,气氛十分压抑。回到家中,他俩默默地来到客厅,马蹄香扑倒在沙发上大哭起来,像打开闸门的水库水流瞬间倾泄出来,她失声痛哭,各种情愫交织在一起……突然,狄姆逊吼了一声:“够了!你以为我就好受吗?我也是人……”
“狄姆逊,你不该这样,你不该失去理智。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放弃公司的事情,你整天混在赌场、夜总会……你在蚕食你自己的灵魂……你不怜惜那些金钱,你该珍惜你的生命,你的形象……”
“我的生命都即将结束了,还珍惜什么形象?”
“狄姆逊,你正在竞选议员,就你这个德性能竞选议员吗?”
“什么狗屁议员,我早就放弃了。当上议员的哪个比我干净,都是一群龌龊的政治流氓……”
“狄姆逊,不能他人龌龊你也不耻,也不能得了癌症就放纵自己,去赌博去玩女人……来发泄自己的不良欲望,也不能通过发泄而消解自己的痛苦……我们活的每一分钟都应该有尊严……”
“我没你那么高尚,我也没你那么多尊严。我曾经是最底层的人,没人怜悯我。我是靠作贼有了金钱,有了金钱人们才开始尊重我,但我知道我没什么值得尊敬的。就是你也是我抢来的,你会发自内心尊重我吗?”
“狄姆逊,你真是冤枉人,我一心一意渴望你立地成佛,我们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可你现在是劣性复发,无情地糟蹋自己的生命。我恨你——”
“我一生追求的一是金钱,二是女人……我都得到了,我死而无怨了。其实我这种人是不配有家,不配生儿育女的,所以我只能说对不起你——”
“狄姆逊,不说这些了。你发泄,去赌博,去玩女人……我都不怪你,从今以后再立地成佛一次……我陪你去医院接受治疗,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作。我们的慈善基金正在筹建,我不能没有你。”
“蹄香,我真诚地再说一遍: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奥邦德,我承诺的事情我没有兑现……”
“狄姆逊,你不要忏悔……”
“我不是忏悔,我的一生没有什么可以忏悔的。我就是这个德性。我们现在金钱太多了,花不完,我很赞赏你搞慈善基金,做点对穷人有益的事情。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在忏悔。我坏事好事都干过;受过贫穷的痛苦,也享受了富有的奢华,我挥金如土,也无度地玩女人……这一切都过去了,我实在是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了,也许是上帝对我的惩罚——但我是一个不相信上帝的人。”
“狄姆逊,振作起来……”
“振作起来?那是你对我的鼓励……我不惧怕死亡。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父母的丝毫印象,我更没有兄弟姐妹,现在只有你和女儿是我的牵挂……虽然我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我是真心爱你的。蹄香,我希望你恨我,我才会真的解脱……”
“别说了,别说了……”马蹄香泪流满面地扑在狄姆逊的怀里,孩子般痛哭起来。
“你想哭就哭吧……从我把你抢到手也没见你这样悲痛过,我心里明白你是惦记我的病,怕失去我,你是真心爱我的……但是,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你知道你的病严重,就要治疗……放纵自己不是一种解脱——这种解脱会给我带来更大的痛苦……你应该清楚,我现在——也不知父母,兄弟姐妹的下落,除了你之外就剩下我和女儿。你不为我,为女儿你也要去医院治疗……”
“蹄香,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不是诚心要糟蹋自己,毁了自己的生命。和你分别后,纽约的大医院我又去做了全面的检查、化验,肺癌晚期,确认无疑……”
“狄姆逊,那你就更该抓紧治疗,延长一天生命对我也是一种安慰。”
“蹄香,我明白这一切,我不愿在医院等死——或者说让医生把我折磨死……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看我好好的。高兴起来,拿酒来陪我喝一杯……”
马蹄香心中明白他说这番话也不是毫无道理,她也深知他的脾气,她擦擦眼泪去拿酒,走到门口转回来说:“既然你这样想喝,咱们就到餐厅吧,那里方便……”说着他俩拉着手来到餐厅。
玛莎已经知道狄姆逊患病的情况,听到马蹄香传唤早已在餐厅等着,准备了下酒的点心和他们喜欢喝的酒。马蹄香说:“你去睡吧,需要什么我再拿。我俩坐一会儿。”玛莎很懂事地退了出去。
“来,蹄香,”狄姆逊举起了酒杯,“我们干一杯,好久我们没这样清闲了。我对不起你……”
“怎么老说对不起,这不是你狄姆逊的性格。来,我们为我们的慈善基金干杯!”
“我真的对不起你,我承诺接回奥邦德没有实现,我承诺陪你回家乡看看,没有实现……”
“你尽力了,都不是你的错,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对我们每个人都是短暂的,金钱可以积累,时间无法积累;多少金钱也买不来时间,所以时间更可贵。而金钱多了,不能很好地利用它,它就是一堆废纸——也可能是灾难。这一生,我既疯狂地喜欢钱,也发自内心地憎恨钱。所以我在女人身上挥霍钱,消费自己的灵魂……”
“我们都累了,不喝了,早点休息。明天我要赶回迈阿密,珠宝公司来电话,有位副总要请长假不知怎么回事?我走了你要保重身体。我不多说了,你不是小孩……”
马蹄香昏昏沉沉,几乎一夜未眠,她为狄姆逊的病担忧,为他的固执生气,也为目前这几大摊事业着急……思前想后,更为自己多舛的命运悲叹,暗暗地落下泪来,流湿了枕边……
吃过早饭,和狄姆逊告别,乘机返回迈阿密。在飞机上,她又想起了这些天发生的一幕幕令人不快的事情,心情很烦乱,一夜未睡,迷迷糊糊……在胡思乱想中她竟然睡着了。到了迈阿密飞机降落了她才从睡梦中清醒过来,随着乘客走下舷梯。
回到家中还是晕晕懵懵,走路脚也发飘,玛莎见妈咪如此疲惫,把她搀进卧室,倒了一杯热咖啡:“妈咪,坐飞机很辛苦疲劳,我给你按摩按摩吧,会轻松一些。”
“那也好。”马蹄香看到玛莎这样懂事、体贴人很是高兴,脱掉了外衣躺在床上。“你真懂妈咪的心思,我真的很疲劳,重一点儿按……”
“妈咪呀,爸爸有病,你茶饭不思,这样把你的身体也会搞垮的。要往长里想……我也不懂什么,但我知道妈咪的心肠好,总是为别人着想。”
“妈咪懂你的意思,让妈想得开,妈不是个糊涂人,但遇事就不清醒了……这些日整天都是迷迷糊糊的,不知自己该干什么。”
马蹄香今天觉得头不那么晕了,支撑着来到珠宝公司,主持她事先安排的高管会议。她了解到要请长假的副总是借故想另立门户单干;或者给他加薪……她觉得麾下的员工——尤其是高管,有意见有想法可以提出来商量,但通过要挟的办法加薪,在公司的影响不好,以后遇到类似问题不好处理,不可助长此风。至于另立门户单干,拦也拦不住,也不怕技术外流,增加市场竞争对手。
在会上,她慷慨地毫不犹豫地批准了这位副总的要求,并告诉财务多给他发放一个月的工资,让他安心休假。然而,她并不询问他要求休长假的原因。
接下来的会议是听取营销经理汇报市场营销情况。汇报不多时,秘书来到马蹄香的身边,俯身小声说了些什么,她脸色突变,慌慌张张地说:“下面的会议由总经理主持,我有要事不能参加了……”她匆匆离开了会议厅。
出门,马蹄香看到玛莎和助理早已等在门口,此时,她没有流泪,倒是异常地镇静。她说:“走吧,你们两个也跟我一起走吧。马上到机场!”
纽约公司通知马蹄香:狄姆逊昨晚在办公室自杀身亡。
在机舱里,玛莎坐在马蹄香的邻座,满脸是泪水,不知如何安慰妈咪,马蹄香握着她的手什么话也不说,也不流泪……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神凝滞,呆呆地发傻,头脑中一片空白……
马蹄香在纽约公司副总裁的陪同下来到房地产总部狄姆逊的办公室,这里戒备森严,联邦调查局的警员已搜查过现场,只等马蹄香的到来。
她在玛莎的扶持下走进她熟悉的狄姆逊的办公室,她看到狄姆逊安祥地坐在大班台后的老板椅上,头微微垂下,太阳穴的血流到胸前,凝固一片,左手扶着椅子,右手垂下,下面有一只金色的手枪……
大班台上放着一张遗书。
马蹄香看到这一切,顿时撕肝裂肺地痛哭起来:“你这是怎么了?不该这样结束自己!”她瘫软在地上,昏厥过去……玛莎也哭成了泪人,搀扶着妈咪,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被嚎哭得昏天暗地,在场的人无不动情……
狄姆逊·霍克尔的遗书是这样写的:
马蹄香,我对不起你!我们永别了,我只能这样结束我自己。你苦口婆心地劝我住院治疗,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可我清楚地知道,我得的是绝症,是治不好的。无非进医院让我多活两天——但必须接受医治的更大痛苦,我不想让那些冷漠的医生糟蹋我……所以,我采取了我认为是体面的方式结束我自己。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在我患病的过程中让你们看到我的痛苦,你们陪着我受折磨……如果是那样我就太自私了,我不能让亲人们看到我的狼狈样,给我怜悯,给我安慰,而你们却遭受我的折磨。你们企图延长我的生命看起来是无限的关怀,其实那是一种双向的残忍……我说这些无情的话,是希望你接受我的这种选择。
我这一辈子,受尽了各种苦难,也残暴地消耗了人生,金钱对于我是渴望也无用……我支持你用我们的积累做慈善事业,免得钱多了变成灾难。
我们的事业,对女儿的教育,对玛莎的关怀……都落到你一个人身上了,没有办法,原谅我!我走了……
狄姆逊·霍克尔
纽约各大小报纸都刊发了狄姆逊·霍克尔自杀身亡的消息,有的报纸还全文刊发了他的遗嘱。他和马蹄香本来就是社会名流,又出了这等非常事件必然轰动。经过警方调查,狄姆逊之死是自杀,不是他杀。政界、工商界、文化艺术界在马蹄香的提议和主持下给狄姆逊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参加葬礼的人很多,各界都有。其中还来了很多歌舞女郎,引起大家的注意。这也不奇怪,狄姆逊生前喜欢女人,曾往她们身上大把大把撒钱。她们也是知恩图报的人,遇到侠客早逝难免艳泪横流。
在墓地旁,一位有棱角的大汉来到马蹄香的身边,低声对她说:“夫人,还认识我吗?”马蹄香疑惑着,大汉又说:“我是船长的大副……”马蹄香模糊地想起了大海……那是狄姆逊抢到她,在大海上掌舵的海盗……就是他——长着鹰一样的眼睛,紧锁的双眉……她不知他要干什么,继续疑惑着……大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制的小镜,揭开盖有一位女人的小像,递给她说:“这块小镜子是一次海上遇难时船长留给我的,是他母亲从小塞在他手里的,对于他的家族只有这一点纪念。我保存下来,分别时忘记给他。今天,还给你……再见!”
说完,把小镜子塞在马蹄香的手中,未等她说话,大汉就消逝在葬礼的人群中,她感到大海的恐惧,同时也感到大海的无限魅力,她仇恨大海,又有千丝万缕的情愫……
狄姆逊的海盗身份始终没有被社会识破,虽然她一直在恐惧中生活,毕竟他以富豪和慈善家的身份寿终正寝了。否则,他的海盗身份暴露必将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美国曾经对海盗打击相当严酷,同时也曾存在过著名的海盗。
在美国有一位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保罗·琼斯,有人把他看成是凶残的海盗,有人视他为英雄。有人听得到他的名字不寒而栗,有人对他的海战业绩赞不绝口。1778年,在大不列颠以西海域航行着“伦杰尔”号商船,当毫无戒备的英国战船进入射程,“伦杰尔”号立刻挂起星条旗,随之炮弹像冰雹般砸向英国战舰。这艘船的船长就是保罗·琼斯。美国独立战争爆发后,他参加了大陆海军。以后他参加多次海战,大获全胜,名扬天下。
1788年4月25日,保罗·琼斯在俄国首都受到隆重欢迎,叶卡琳娜二世接见了他。尔后,他威震欧美,人们把他看成英雄,美国为他锻造了一枚金质奖章。
随着时间的流逝,保罗·琼斯渐渐被人们淡忘了,100年以后,美国这个历史短暂的国家,感到必须有自己的民族传统,树立本国的英雄形象时,才想起了保罗·琼斯。1905年,在美国驻法国大使的努力下,找到了保罗·琼斯的墓地,并将遗体运回他的第二故乡美国。1906年,美国为他举行了隆重的安葬仪式,当时的美国总统罗斯福在仪式上讲了话,对保罗给予高度评价。保罗·琼斯的遗体被安葬在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小教堂的一座豪华的石棺里。为了纪念他,美国还在华盛顿树了一座英雄的丰碑。
也是因为大海的关系,其实,今天狄姆逊的葬礼下葬的只是一半骨灰;另一半带在马蹄香的身边。因为,纽约的各界人士强烈地要求举行隆重的葬礼,她不能违背社会的意愿,所以,葬在了公墓上。但是,平时生活中狄姆逊多次跟她提到他死后要把他的骨灰抛撒到大海中,那里有他一生不能磨灭的经历,她理解他。大海也使他们结下了奇特浪漫的姻缘。她留下一半骨灰要撒到大海里,满足他的夙愿,灵魂得以安眠。
她被残酷的情感摧毁了,勉强支撑着木讷的身体。好在有玛莎在她的身边,悉心的照料,使她多少有点宽慰。她不想在纽约的家呆下去,在玛莎的陪同下立刻飞回了迈阿密。她躺倒了,大病一场。
马蹄香不能总是沉浸在痛苦之中,她想着女儿,想着玛莎,想着那么一大摊子事业……她必须振作起来,面对现实,面对各种困难。她强制自己恢复理智。
爱是一种动力,爱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烦恼,爱是一种触摸不到的幸福……是一个令人神魂颠倒的混合体……有人对朋友的友情终生不渝——尤其是对情人的钟情,并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朋友始终可爱,而是因为他们一旦爱上了某一个人——哪怕爱错了,他们都会认为抛弃他(她)是不名誉的事情。如果爱一个人,就必须痛苦地接受他的缺点和弱点,不能脱离他的本来面貌希望他如何如何,达到他达不到的目标……否则,爱是很痛苦的,往往失望。人与人之间相爱是人类生活最基本的需求,爱与被爱都要付出代价。爱是不能强制的,一旦相爱,就要对所爱的人负责任。积极地爱,就是渴望满足爱人的一切需求,一切愿望。他们相爱得越久,越了解爱的对象,甚至于怪癖或缺陷,他们都容忍了宽厚地去对待爱。爱情不仅仅是用语言来表达,而是需要用生活、甚至用生活的全部来实现。
在迈阿密。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微风轻拂。
马蹄香租了一艘豪华游艇,带着马踏美和玛莎驰向无垠的大海,她们默不作声,任游艇把她们送到远方,船儿少,只看到万顷波涛泛着白色浪花……在马蹄香的带领下她们开始把骨灰撒向大海。没有祷告,没有哭泣。这是马蹄香要求大家遵守的。纷飞的花瓣伴着一个男人的骨灰徐徐地撒在海里,波涛接走了这个刚强汉子的灵魂,她们目送着鲜花和浪花……在心灵深处留下永恒的爱情友情亲情。
一切痛苦的感觉都是同摆脱痛苦的愿望分不开的;同样,一切快乐的观念都是同享受快乐的愿望分不开的。因此,一切愿望都意味着缺少快乐,而感到缺少快乐,就会生成痛苦。在希望得到这种幸福的时候,其乐趣比实际得到的时候更温馨,人们享受的是这个追求的过程。在这个世界上,对于幸福的理解,最乐观的是:痛苦少的人就应该算是很幸福的人了。
在郁闷中马蹄香一直想的是如何做好慈善事业,美国有这样的传统。1868年,大富豪安德鲁·卡内基曾发表《卡内基备忘录》:
“到了这个数目(每年五万美元)就再不要多挣——不必费力地去增加财富,而应把每年的盈余用于慈善。人必须有个偶像——财富的积聚是最糟糕的一类偶像崇拜——没有哪类偶像比拜金更有损人格……将大部分的心思完全用于尽可能短的时间挣更多的钱,再这样继续下去,必须使我堕落,永难复原。”
卡内基,家境贫寒,在贫困中长大,通过个人奋斗,发家致富,在美国成功地推出了第一列普尔曼铁路卧车,后来又在钢铁制造业赚了大钱。他热衷于慈善事业,他说,只要该城市政府保证运作基金,他可以建造任何一个城市的公共图书馆。他生前资助兴建了1681家图书馆。他逝世后,根据他的遗嘱条例,建造了更多的图书馆(有些在海外)。卡内基图书馆已成为美国生活的一大特征。
这一段时间,马蹄香整天处于忧郁状态,头脑中充满了许多幻影,挥之不去。一会儿是父母来了,一会儿是奥邦德来了,一会儿是海盗来了,各种各样的怪影盘旋在她的脑海中。她讨厌梦见大海又总是在大海中漂泊,梦见鲨鱼梦见海盗;梦见奥邦德和狄姆逊决斗……她太富有了,有花不完的钱,她想在家乡建一所大学,可她回不了家;她想建图书馆,卡内基都建了;思乡情结和慈善情结搅在一起。她渴望再回到荒岛去,继续过离群索居的原始人生活,她憎恨繁华的大都市,她厌恶挥金如土的赌博,唾弃那些歌舞厅……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三天了,玛莎焦急地不知怎么安慰她,她也很少说话。有时候马蹄香会自言自语,玛莎听不懂她说的话,她自己也不知自己说什么。她恨自己的命,同时也恨狄姆逊,恨着恨着她又恨起了大海;大海呀!你几乎夺去我的生命,又给了我奥邦德,荒岛生活多么幽静呢,自由自在,无人打扰,与世无争,和大自然相依为命。大海呀!再把我送回那个荒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