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怎样的人生视域为孩子创作文学作品，这是儿童文学价值观念建设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内容。近年来，随着跨界儿童文学的不断丰富发展，越来越多的成人文学作家为儿童文学观念革新注入新的思想，作家肖复兴的探索就是一个典型的个案。继《红脸儿》《合欢》之后，新作《春雪》的出版标志着肖复兴在自我儿童文学问题域的形成方面又迈进了坚实的一步。

肖复兴是一位对童年资源很敏感的作家。当他以回望历史童年为路径努力析出童年生活美丽的精神本质时，他同时也在以深切的人文关怀意识去映现与解决童年期面临的最大生活难题。不将儿童与成人对立、不封闭孤立地抽取看待童年，而是在全生命视域内，以儿童立场理解与阐释人生的境况与童年的发展可能，是肖复兴儿童文学创作定位的价值指针。更多的成人文学创作经验使他不回避掩饰生活的真实，秉持坦诚自然的态度面对生活矛盾与儿童的人生际遇，尊重并追求一种基于现实的写作逻辑，以最大可能务实地介入儿童的成长过程，并从中获取积极的生命力量，最终汇聚并张扬为儿童文学特有的理想主义价值情怀，是肖复兴创作逐渐呈现的清晰的美学趋势。

《春雪》是一部完全来源于琐碎日常而又有前沿创作理念的作品。小说主要写的是儿童许三江面对一个喝酒成瘾的父亲，如何以一个孩童的“幼稚”与执着，在邻里的帮助下，经历了曲折的斗争最终让父亲戒酒而获得理想生活的过程。这是一部敢于揭露并面对成人“一地鸡毛”生活的作品，也是一部积极鼓励与引导儿童勇敢迎接生活挑战的作品。对于任何一个儿童来说，自他们出生起需要面对的一个基本事实就是父母与家庭的被给定，孩子无法选择与改变自己的父母，这是一个单向决定的存在问题，也是影响个体人生命运的根本命题。肖复兴对此非常敏感，他捕捉到儿童生活中日常性的极易被忽视的心灵剧痛，始终揪住儿童主体与环境改造的关系不放，以“后喻文化”的主张为叙事动力，写出了一篇儿子如何历经千回百转而帮助父亲成长的典范之文。

这是一部真正树立儿童主体性的优秀作品，其特别的优势在于它对主体性与其建构路径的幽微洞察。它不粉饰生活，它不是靠想象去人为填充儿童的主体人格，而是按照生活逻辑将儿童“无情”抛入生活。肖复兴试图带领孩子们去拯救成年人灰暗庸常的失败生活，或者说，他想引导孩子们用自己的双手去细细调理家庭的混乱不堪。他相信，孩子与生俱来的天真与对光明的向往，正是制衡成年人轻言放弃的法宝，孩子身上潜藏着成人不具备的向上向好的强大动力。除了强化这一基本认知外，肖复兴当然是在具体的社会结构体系内写三江的努力，写各种社会关系会以怎样的方式助力一个儿童艰难的斗争。肖复兴写生活完全是“体察”式的，是体验至上的，作品中三江的心理描写非常细腻生动，整体叙事依托的就是三江的内宇宙视角，三江的喜怒哀乐成为叙事轴心。

这部作品既是为儿童贴心定做的，是提供给他们裁夺与理解生活的一把钥匙；更是为警醒成年人而量身打造的，是以儿童心灵为他们苦心研磨的一面镜子，希望成人借此能够照见崭新的自己。儿童有足够的能量既可以改变生活境遇，主宰自我人生，又能够影响成人，成为他们积极应对人生的方法论，这是肖复兴这一次叙事旅程主要实现的价值引领。

肖复兴善于采撷自然意象隐喻童年的基本感受与对童年的价值判断，这使得他的小说在丰裕的故事性之外，充满了文学特有的诗性韵味，肖复兴是一位自觉追求文学的可读性与艺术的“他性”的作家。他每一次的儿童小说叙事都既在非常现实的生活中，同时又在脱离尘寰的艺术透明性之中，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文学情致在肖复兴身上获得了非常适切的统一。在小说《合欢》中，他用“合欢”“主安五脏，和心志，令人欢乐无忧”的植物属性象征童年的本质，以“纪念童年最纯真、最美好、最珍贵的友谊”。在新作《春雪》中，他用“春雪”，这一“春”与“雪”和鸣而带来的融“泥泞”与“生机”于一体的景观，隐喻生活中难免存在的“春寒料峭”与困顿过后指日可待的希望与美好。“合欢”与“春雪”都是肖复兴为中国儿童文学奉献的精美意象，它们均以充盈而深刻的寓意表达出中国式童年的精神气质。

（《春雪》肖复兴/著，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来源：文学报　|　李利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