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家族史之十八（修订版）

本篇继续谈谈母亲。1955年7月父亲撒手人寰，丢下孤儿寡母六人。大姐任莉莉二十岁，在南昌航空工业学校读中专。哥哥任湘生13岁，小学刚刚毕业。我11岁，还在读小学。三妹任敏莉才四岁。四妹任玲俐刚刚满一岁。

此时此刻，上面有年届古稀的公婆以及中风卧床的二奶奶，下有五个儿女，嗷嗷待哺。（姐姐读中专，1956年夏天才能够毕业分配。）家里只有房租的月收入23元，加上二奶奶交的5元（当时三叔任维均在北京交通部公路总局工作，每月给母亲——二奶奶寄15元，二奶奶留下10元看病吃药及零花，给家里5元贴补生活费），一共二十八元，家里九口人，怎么活命。好在母亲奶水充足，可以住家当奶妈，每月收入18元。四妹改为奶糕充饥，每个月只需要四元钱，省下的14元钱，贴补生活费。幸好姐姐1956年中专毕业，每个月给家里寄15元。姐姐是家里的功臣，直到1970年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姐姐才停止往家里寄钱。而且我读大学的五年，姐姐每个月另外寄给我5元钱。与此同时，每个月还给我十斤全国粮票。大学五年共寄给我人民币三百多元，粮票六百余斤。姐姐对弟弟妹妹和我是有供养之恩的！

一年以后，奶妈被辞掉。母亲只好另谋生路。到离家十里开外的青菱公社去收购鸡蛋。

母亲有两点比较幸运，其实也是我们五个儿女的幸运。一个是母亲没有包脚，她穿三十六码的鞋子，走起路来步履稳健。她的同龄人大多数是三寸金莲，步态蹒跚，如果步行十多里宛如登天。二是她从小好动不好静，身体素质好，而且四肢比较有力，不是弱不禁风的小女子。（母亲高寿九十，在睡梦中无疾而终。）

一般是这样安排的。第一天清晨，母亲出发到青菱乡收购鸡蛋——一毛钱收购三枚。当晚在青菱乡表姨家歇息。第二天蒙蒙亮就出发。我和哥哥在离家三里路的凌冰池（凌冰池是一座孤零零的建筑，据说是前人存放冰块的地方，那时候没有冰箱，必须在冬天取湖里的冰块，到熱季时使用）接她，让她喘口气。到了鸡蛋的淡季，就改为卖鱼。

做小买卖赚钱，利润很薄。一毛钱三个鸡蛋收进来，按照大小分为三等，小的卖三分半；大的卖四分半；中不溜的卖四分。民间俗语：蛋厘。就是一个鸡蛋只能够赚几厘钱，最多半分钱。一次收购一百多枚，也就赚几毛钱而已。每次收购回家，母亲已经精疲力竭，其劳累和心酸，不足与外人道，只能够咬牙坚持。1997年，五个子女为她做八十大寿时，母亲发表了一席感人的讲话。其中说道：我这一辈子就是不怕困难，笔直往前冲！

幸苦了，我们伟大的母亲！

后来母亲又和朋友一起开了一爿商铺卖小菜，收入也没有什么起色。1957年大爹建议二爹和我妈，三家一起买一台纳鞋底的缝纫机。于是花三百多元，从上海买回一台。然后在武昌最热闹的司门口的新街口租了一爿门面。记得我和二爹沿着解放路刷广告：机器纳鞋底结实耐穿！请到新街口十号任记商铺加工。

价格合理，老少无欺！

一时间生意十分红火。一年以后生意逐渐冷清。

1958年大跃进，各行各业大发展。任记商铺迎来了新机遇。国营鸿翔布鞋厂找上门来，邀请她们带缝纫机入厂，成为国营企业的正式职工。她们当然是满口答应。二爹进厂后脱产当食堂管理员。母亲前前后后在鞋厂工作十年，中间多次请长假到陕西兴平姐姐家照顾月子。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姐姐先后生了两男一女——潘进、潘轲、潘婕。

1968年母亲干脆退职（没有退职工资，仅仅给了几百元补偿），由四妹任玲俐顶职。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们家进入生育高峰。哥哥任湘生，膝下两个女儿。我也是两个女儿。三妹两个女儿。四妹两个男孩。母亲应接不暇，真正感到分身乏术。母亲对我最好，她私下对我保证：你的孩子我一定照顾到干水汽！（武汉土语，含义是指孩子能够自己吃饭，自己大小便，自己玩耍，不需要大人形影不离地照看。一般认为小孩三到四岁就干了水汽。）母亲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1979年姐姐几次三番地邀请母亲到兴平长住。母亲回答：我去可以。必须木生的两个女儿一起去。因为答应过他，把两个孩子带到三四岁。现在艺谨有六岁半，蕙子才两岁半。另外谨谨要发蒙读书了。到了兴平能不能够上学？

姐姐满口答应了母亲的要求。祖孙三人一起高高兴兴去了陕西。

母亲偏爱我，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哲人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因为我的孝顺感动了她。仅举几个例：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姐姐邀请母亲一同前往苏州、杭州、南京及上海等地旅游。她说来回的路费由弟弟妹妹承担，每人15元，共计60元。钱由我收齐，然后寄给她。

一听说要出钱，嫂子帅天胜大放厥词，一分钱不给。哥哥任湘生一声不吭，默许了嫂子的所作所为，令人齿冷。两个妹妹也打折扣只肯出十元钱。我淘神费力，跑了三家，只收到二十元人民币。为了给姐姐一个交代，我一个人出四十元人民币，按照她的要求，寄去六十元，算是交了差！

每年过年我会给老娘压岁钱，开始工资低，几十元而已。后来给一两百，最多给四百元。2007年元月15日，老娘无疾而终。办后事时超支近五百元，我主动全部承担，没有一丝一毫推脱。

我说这么多，并不是自吹自擂，自我表彰，而是觉得我的孝心孝顺还远远不够，还有能力做得更好，更完美！现在，每当我吃好的，喝好的，玩好的时候，我就想，如果能够和母亲一起享受这些美好的生活，那才是我的梦想。我常常有“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的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