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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日记 | 刘醒龙:明月弯弯照海塘

来源 | 南海网 2021-06-18 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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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推开舱门。

半轮明月挂在离船舷不远的空中。

在南海,已是第七天。前几天没完没了地与台风纠缠,送走台风,自然对阳光喜爱有加。海上的日落与日出与平时在内地所见格外不同,天天看,夜夜看,都像是还没看够。翻出这几天的照片,起码有一半是日落与日出时的霞彩。

日落时分。记者 姚皓 摄

昨天傍晚,我们的渔船从鸭公岛和全富岛一带起锚,行驶到甘泉岛旁边的海面上,见太阳正往海平线下沉,不一样的景色,一样地动人。一轮太阳沉入大海的情形,只要见着了,有多少次,就会感动多少次。这一次,太阳消失后铁定要变得黑鸦鸦的海面上,忽然被灿烂灯光点亮。在太阳消失的那朵浮云下面,科考平台上的大功率电灯应时亮起来,就像将一大堆启明星放在海面与天空之间,天空的霞光还在,海面成了一尊巨大的黑水晶。

南海总是在人所意料不到之际,推出前所未有的惊讶。

昨天晚上,是科考平台上的灯光与落日同辉。

今天夜里,换成在漂泊多时才能体会其中情怀的海上生明月。

明月。记者 姚皓 摄

船泊甘泉岛外,一大早就起锚将船移动到离岛更近的海面,在那里放下小艇送我们上岛。昨天曾向小贾队长建议,不妨早点登岛,反正海上日出早,亮度够,早点上岛可以躲过正午的烈日。小贾队长综合考虑,确定七点半上岛。对小艇来说,早上的风浪还是太大,不得不驶到岛的背风面才得以登陆。虽然避开了海风的锋芒,也能顺着人迹罕至的海滩找出一些我们所能欣赏的南海上的小小新奇,只是苦了皮肤与汗腺。

绕岛半周,终于见到二○一六年七月上旬来甘泉岛时冲锋舟停靠的栈桥。那一次是三沙市与中国作家协会和中国出版集团联合组织的一次文学采风活动,一群同行公推副团长老樊站在船头第一个上岛。老樊长得胖,那样的体重更有资格压住被大浪举得老高的船头。老樊从冲锋舟跳到海滩上,没走几步,就踢出一枚锈蚀斑斑的机枪弹壳。多年后,当初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孤岛,已成为光耀五洲四海的灿烂明珠。

刘醒龙在甘泉岛。记者 姚皓 摄

第一次登甘泉岛,在深刻记忆的角落里收藏了一丝苦痛。

第二次登甘泉岛,由于这丝苦痛,才向小贾队长建议提早出发,避免正午阳光再次给人以苦痛。

前一次登岛,我只戴了一顶旅游帽,穿一件短袖黑布衫,手臂和脸被阳光不同程度灼伤。这一次,不仅穿上了皮肤衣,还撑起那把出家门时特意带上的防紫外线太阳伞。这五年,我一直没有放松必须的健身,本是为着去藏北旅行作体力贮备,想不到会第二次来甘泉岛。更想不到,表面上的万事俱备,还是有那种必有一失的智者千虑。离开沙滩,一步步深入到甘泉岛中心地带。还没到正午,老陈馆长从路边的草海桐树林钻出来,手里拿着不知哪道阳光指示,使之寻得的唐代古陶。听他讲叙相关道理时,人的脑子像一路用的笔记本电脑,因为发热而反应迟缓。越往后这种感觉越明显,好不容易沿原路回到我们的渔船上,五脏六腑阵阵作呕,只差一点便喷将出来。队医老杨后来判断这是常见的中暑。有些事情是很无可奈何的,一个人常以忧国忧民为己任,到了甘泉岛,若只是普通旅客一般,回程时,在守岛人家那里,喝一杯诺尼果茶,再买几包甘泉岛上绝对野生的诺巴果带回家去,那将情何以堪?

南海里患得疾痛还得南海来医。下午的太阳偏西后,又乘小艇去羚羊礁。小艇通过一对绿色浮标标记出来的羚羊门,再沿着几米宽的水道驶入礁盘。想起台风来时,我们的渔船要去鸭公岛,船老大不敢走礁盘中间只有五米宽的水道,此时此刻水平如镜,波澜不惊,驾着小艇尚且小心翼翼,何况大风大浪时的一条大船。所谓解铃还得系铃人,这一天的考古工作完成后,禁不住羚羊礁边海水的诱惑,下得海去,浪花一溅,那番畅游,岛上所染干热小恙,就全了了。

甘泉岛海边景色。记者 姚皓 摄

南海的宽大能容下人所难免的无心之过。

用南海之水洗濯,再来观察深情南海与人之间的明月。

在甘泉岛,远离守岛人的一架藤蔓下,空无一人处,摆着一张简陋的小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两只空空的酒杯,还有半瓶产于安徽亳州的古井贡酒。海天都是潮湿的,不喝酒的人也喝点酒,是上岛守岛的要诀,只是这两只酒杯意味不同,从驻守的居室走到对天而设的小桌旁,一个人独酌,能够握起另一只酒杯的唯有明月。偶尔有两个人对饮,三杯两盏过后,能够与一对沉默寡言人掏心掏肺说上话的,唯有要多近有多近,要多远有多远的明月。

守岛人家背后的那眼甘泉古井,一天接一天地留着当年当月当日家乡的明月,用来陪伴唐时李白、杜甫浅唱过的浓情玉钩,高适、岑参抵近写过的遥远蟾宫,并且回应宋时苏轼把酒问青天,以究明月几时有的伤情。

珊瑚岩上唐宋遗址圆圆的灶台,是用来记忆故国原乡的明月模样。

唐宋遗址灶台。记者 姚皓 摄

就连光秃秃珊瑚岩上的野羊粪颗粒,也在闪着明月洒下来的光泽。

对着夜里的月光,只要去想,就会发现,太阳底下的种种,其实都是为了夜晚的明月。比如,两位年轻的考古队员,各自拿起一根两米长的探铲,也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洛阳铲,顶着烈日,在遍地都是珊瑚岩的岛中央,打出两个一米五深的探洞。随探铲取出来的土样,呈现不同年份独有的模样,这是考古专业的入门级学问,也是考古学问中极为关键的判断节点。在甘泉岛上,被太阳烤得迷迷糊糊的目光,将两只探洞看作一双深邃的眼睛。阳光当头照下来,探洞已经有些幽深。既然阳光已无法照耀考古学问的深处,接下来就只有明月相思,明月多情,明月入枕,明月入怀,明月良缘,明月断肠,明月相随,明月不堪。这也是我们上得甘泉岛的人文性情所在。

两位年轻的考古队员,各自拿起一根两米长的探铲,打出两个一米五深的探洞。记者 姚皓 摄

月黑风高,强人出没。这一句对旧时真相的警示语,听过无数遍,也说过无数的。此刻南海,目光所及,安宁无限,没有月亮的夜晚,风高浪急,能够对付分明就是超级强人的台风,化台风于无形,也就是天空中的明月了。

明月沧波。

明月扣舷。

明月轻桡。

明月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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