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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日记|刘醒龙:莫把南海当天涯
来源 | 南海网 2021-06-11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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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把南海当天涯

——海南日记之九

刘醒龙

一道高过一道的涌浪终于出现了。

出来整整十天,目的就是为着这一刻。

南海!南海!我一直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赞美的南海!

南海!南海!我一直用各种各样的时刻想念的南海!

这之前,见识过五公祠,见识过红树林,见识过老爸茶,见识过铜鼓岭,见识过宋氏祖居,见识过圣贤文庙,见识过清得令人心软的万泉河,还有其他等等,于我内心,这些都是从文化情感到自然知性的铺垫,都是为了更深情地亲近南海,更深刻地固守南海。

无论怎么说都可以,反正就是一条——

那个去过一次南海的人是我。

那又去过一次南海的人是我。

再次得到丁点机会就赴约奔来南海的人还是我。

下午一点过后,租借的渔船驶出的三亚最南端的一处渔港。

停泊在港内的千吨以上级大船,船首高昂,整整齐齐地排着长队。这条五百吨级的小船,鸣着长笛,贴着它们腰间不无骄傲地缓缓驶过。钢铁打造的大船们不知如何作想,上面的船工和水手,不怎么情愿地挥动双手,海风吹过那比深海海水还要黑几分的手臂时,那样子不像是手臂在动,而是由于海风在动,不得不勉强随风摇摆。或许这是休渔期常见的情形,习惯在南海的惊涛骇浪中待上半年,也不情愿在港湾的安静闲适中懒散半日。这样的情形,与第一次和第二次到南海相比较,自己的内心也有了前两次不曾有过的感觉。

租借来的渔船载着一帮考古队员,连同我们这些随船采风的男女,将船舱上上下下挤得满满的。除了船工,大部分人是第一次出海。似这样凭着一叶渔舟,去往天涯海角之外的南海,对于我也是第一次。接下来要与温情的南海相处整整十天,也是第一次。要与狂暴的南海相处十天,也是第一次。

前不久,去北京参加一个文学活动,见到陈忠实的儿子。听说是我,他马上过来,面对面站那在那里,说了很长一席话。在他看来,父亲去世之后,朋友同行写了许多纪念文字,其中最好的是我写的那篇《去南海栽一棵树》。他说他读了好几次,每次读来都会笑一阵又哭一阵,哭一阵又笑一阵,觉得活生生的父亲还在眼前。我自然晓得这篇文字的与众不同,那是陈忠实去世时自己强忍眼泪写下的。其中又以自己在海南与老陈偶遇,然后结伴在南海边缘上转了一圈,中途上去一座小岛,联手种了一棵椰子树的经过为主要内容。那也是自己第一次踏上碧波,从此对南海有了感性认识,当然也包括也对老陈有了感性认识。事实上,这时候的南海,还没有完全彻底地形成无可替代的风景,只要提起来说南海的事,免不了是要捎带上陈忠实。那可是曾经将武汉东湖感叹为大海的西北汉子,以黄土高原之心来比南海,南海的内涵与外延,是要多出一种贤哲趣味的。

渔船以十一节左右的速度在海上行驶。过了碧蓝海水区,进到深蓝海水区后,浪越来越大,大多数人都扛不住,纷纷找出晕船帖,粘在自己的耳根与肚脐上,手脚慢且反应重的人已经趴在船舷上,难受地对着海浪发泄难受了。算起来,这渔船上我是长者。一上船我就提醒几位兴高采烈的年轻人,南海在某些方面与青藏高原的性情差不多,你对它表现足够尊重,它对你就会还之以谦谦君子之礼遇。反过来蹦蹦跳跳过头了,不知哪一个浪头轻轻顶一顶船体,就会将船上的人打回原形。我的这点经验是第二次来南海时积攒下来的。

第二次来南海是2016年7月上旬,那一回我们的队伍颇为雄壮,一路上所乘的船只吨位之大,也配得上这雄壮。正所谓大有大的难处!船再大有南海大吗?再大的船能比得过海边那白如散雪的柔美沙滩吗?差不了多少就到万吨级的船,被我们看成是大船,这样的结论南海根本不会承认,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将上船后不断手舞足蹈的那些人,折腾得东倒西歪,乖乖地躺在各自的小床上。在南海面前,那些若能称重,至少是亿吨级的岛屿礁盘都是乖孩子,人在南海面前如何区分,从来就不是南海账簿上要记下来的事情。

惯于教诲人的南海溅一朵浪花足够醍醐灌顶。

惯于与浪花相处的船工安然坐在船舷旁与南海做伴。

观看他们的样子,无非也是百行百业中做久了的老师傅,把深奥不当深奥,将厉害不当厉害,既不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不是逆来顺受,听天由命,反倒有些守株待兔的意境,待在南海这无边无际的课堂里,或是恭听师授,或是自学成才,只要不骄不躁,慢慢地总还可以学得一些要领。

一艘全身通白的船出现在前方的海平线上,我们的船紧走慢走,它都在那里,不大不小,不远不近,正以为会长时间陪伴下去,忽地一下,那艘白船就消失了。像是前方有片如同巨大山谷的海谷,说不见就不见了。海水越来越黑,连天际也染黑了,人还是那么多的人,说话的也没有减少,船舱和甲板却安静下来了。在别的船看来,我们的船也是如此,任凭烟火话题说得活色生香,这一刻也已经深陷苍茫,不与知之。

夜深的某个时刻,后方传来消息。

有台风正在南海海面上生成,十二号前后会影响我们将要到达的目标海域。

我经历过陆上台风,那是在宝岛台湾的台北市,台风来时,还特地出门到外面站了两分钟。

我还经历过海上台风,第二次来南海时,有台风预计与我们相同时间到达相同海域,我们一点也不敢耽搁,赶紧调转船头,提前两天返回文登港。

这一次,台风又不期而至,年轻的考古队长波澜不惊地表示,我们的船会停在礁盘里,不会有事。

没有惊奇就不是南海,没有惊喜也不是南海。

然而,再大的惊奇,再多的惊喜都不是南海。

因为,只有南海才是南海。我们想去南海,南海就在南海,而不是天涯。

2021/6/9于三亚至北礁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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